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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話癆梅夫人(下)》 / 陳毓華 / 第6章 / 共15章

直到聽見開門聲,看到走出來的人,認出來是誰後,他不禁顫聲叫着:“知豫……娘子,趕快來把這畜生帶下去!”

盛知豫已經走近,油燈照在那人面上,居然是久久不見的嵇子君。

她面色古怪,很快收了表情,吆喝着小雪球退後,只見它一收爪子,嵇子君便腿軟的跌在地上了。

“把你的主子扶起來,隨我進來吧!”她不冷不熱,絲毫沒有想要扶這名義上還是她夫君的人一把。

但無論如何,來則是客,她還是給了他一杯冷茶。“有話就直說吧。”

“你居然養那種怪物來咬人!”等他緩過一口氣來,嵇子君張口就罵,他就是那種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男人,這下面子裏子都掃地了,他就想在話面上找點場子回來。

“家裏滿是老弱婦孺,養條狗看門還有錯了?”

“我也不與你多說,”他有些掃了斯文的不忿。“你一無出,二不侍公婆,七出之條佔了兩樣,肅寧伯府是有規矩的人家,你拿了休書就走吧!”

“你寵妾滅妻,憑什麼由你休人?此事要傳出去,你還想做人嗎?”她字字鏗鏘。

嵇子君嗆了一口茶,不由得心虛,他定了定心,就着油燈看着盛知豫,發現她似乎有些不同,他認知裏的這個女子沒有過與他眼對眼的時候,木訥少言,懦弱得叫人看不起,現在這般變化,也許是將她丟到別院來,鍛鍊了她吧!

“那你意欲如何?”

“我這人眼睛裏很容不下沙子,你想與香姨娘比翼雙飛,我不是不肯,但必須是在和離的條件下。”她已經不會傻得誰來挑釁就鬥回去,而是以那種細密棉柔,將人拐到坑裏還不自覺的方式說話。

“和離嗎?也不是不成。”他喜心翻倒,沒想到她這麼好說話。但是,她要和離,是想再嫁嗎?

這一想,心裏不知爲什麼起了一股酸勁。

“至於嫁妝……”

嵇子君的眼裏閃過一抹不自在。

盛知豫冷笑,瞧着他衣服上面兩個偌大的狗爪印。“春芽是我的陪嫁,自然跟我,至於黃嬸、石伯,你作主把他們的賣身契給我,還有這間破房子,你們偌大的肅寧伯府也沒看在眼裏,就一併給我,用這些來換我的嫁妝,值吧?”

她私下曾問過這對夫妻,他們都表明願意跟隨她,既然他們不負她,她也不能辜負他們。

她一直知道周氏垂涎她的嫁妝。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本朝爵位遞減制,爵位每傳一代就減一級,如果後代沒有建樹,只能世襲爵位,如果有作爲,也能慢慢升上去,替自己掙來榮華富貴,如果其子一直沒有作爲,幾代以後,這個家族就自動退出貴族行列。

伯府看似根枝脈絡幾百年累積在那,可惜子孫沒一個能撐得起門面的,一個那麼大的伯爵府,每天要有多少開銷,只出不進,周氏能不着急嗎?

“沒有別的了嗎?”嵇子君何嘗不知道自己對不住這個八人大轎迎娶進門的女子,但事已至此,他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突然有些迷惑,難道是因爲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她的原因嗎?許久不見,她膚色細膩白皙,神色自若,更襯得那眉眼越發精緻。

“如果你同意,就先寫一份和離協議書。”

“成。”

盛知豫拿來文房四寶,倒了茶水在硯臺上,仔細磨起墨來,然後拿了一枝小羊毫筆,細細蘸了墨,一氣呵成的在宣紙上面把和離書寫了,其中註明和離,盛知豫全部嫁妝換取黃嬸和石伯的賣身契以及紫霞山別院的房契,此後各自婚嫁,生死不復相見,兩無瓜葛。

吹乾後,再讓嵇子君畫了押。

他眼神震動,從來不知道她寫起字來自有一股清新灑脫的韻味,那是他在香兒身上從來沒有發現過的。

他有些舉棋不定,卻見盛知豫靜立如遠山般平淡。

“明日再麻煩嵇公子跑一趟,找里正公證,這件事便算了了。”

“哦,是。”

盛知豫拿着那張協議書坐在堂屋的門坎上,萬籟寂靜的夜,天空滿天星斗,在這之前,石伯夫妻和春芽躲在後頭聽了半天的壁腳,嵇子君走後,三個人纔出來,一個哭她命苦,一個猛抽旱菸袋,一個卻是捏緊了拳頭,管不了尊卑的直罵嵇子君不是個東西。

“夫人,你用嫁妝換我們兩個老的和這破屋,不值得啊!”

“錢再賺就有了。”

“我們這嘴笨的,只要夫人用得着我們夫妻倆,火裏來水裏去,我們絕不推卸。”石伯開口了。

黃嬸擦着眼角不住的點頭。

要不是盛知豫不喜歡人家跪來跪去,夫妻倆恐怕是早就跪在她跟前了。

“石伯,我要的不是你們表忠心,只要不覺得跟了我以後沒前途,往後日子還長得很,我們就照常過日子就是了。”

“我們夫妻在這裏,有一頓沒一頓的,直到夫人來,我們才知道過上好日子是什麼樣子,夫人要不是爲了顧着我們……”

“沒這回事,別往心裏去,好了,今天也忙了一天,大家都累了,下去歇着吧。”她不想表露任何情感,無論她說什麼只會讓這對樸實的夫妻更加歉疚,那不是她想要的,也沒必要,看顧着伺候她的人,只是她的義務,說穿了,不值一文錢。

她出嫁之前,祖母何嘗沒有給她準備了幾房的陪嫁,前世,沒機會試探他們的忠誠,這一世,她被驅趕到別院來,那些人期期艾艾,以爲她沒有起復的那天,風向全轉到香姨娘那邊去,沒有人願意跟着她來喫苦。

人的忠誠原來是不能試探的。

那些個過去,因爲顧着要填飽肚子,她並沒有覺得很疼,此時竟感到一種難言的痛,說不清是身上還是心上。

她單手支頤,想得迷迷糊糊,春日的風吹着她有些糊塗了,忽然,覺得肩上一暖,一件男子袍子裹住了她。

“怎麼來了?不是有事?”她揉了揉眼,認清眼前的人。

“想要見你,就來了。”

“我在作夢嗎?”

“就算是春天了,夜晚還是涼得很,你在這裏坐這麼久,小心着涼了。”梅天驕少有主動的摸了摸她的頭,很有疼寵的意味。

盛知豫愣愣地看着他,像小孩在外受了委屈向大人投訴般,“我的嫁妝沒了,以後我怎嫁給你?”

今天月色這樣好,她卻這樣傷心。

他將她摟過來。“我會讓你風風光光嫁給我,嫁給我後還用得着你來想喫穿嗎?我答應你,讓你衣食無憂,到老都會對你負責的。”

原來男人只要敞開臂膀,就可以輕易的讓無數假裝堅強的女子軟化。

夜是那樣的靜,兩個偎在一起的人靜得彷彿和天地融合。

其實對那筆嫁妝她不是真的捨不得,她有技藝傍身,了不起慢慢賺回來就是了,說到底,只是意難平。

“嫁給你就這麼一丁點好處,你再多說點,譬如往後必定富貴清閒、永遠青春美麗、事事如意、五福俱全……”

抱着她只覺得軟馥溫香,聽着她說話,他慢慢點着頭,但是聽到後面,滿眼迷惑。“那我豈不是請了一尊老佛爺回來供着,還要早晚三炷香嗎?”在盛知豫身邊這些日子,他也會開玩笑了。

她噗哧一笑,眼光迷離,月光下分外嬌豔。“連定情信物都沒有,就談婚嫁了?而且你還沒有告訴我喜不喜歡我?”下巴微翹的哼道,卻帶着羞。

梅天驕目不轉睛的瞧着她那害臊的模樣,心動不已。

他無處可去的感情,面對心繫之人,這一刻,宛如流浪飄泊的舟子找到可以停佇的港灣。

他喉嚨裏竄着如炙的澎湃情感,端端正正的捧着她的臉就親下去。

“是的,我喜歡,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一口把她的聲音全吞了進去。

他掌心如烙鐵,勾住她腰身最美的那弧度,且噬且吻且吸吮,探出舌頭近乎兇猛的與她絞在一起,直到她全身癱軟在他身上。

梅天驕依依不捨的放開她,見她櫻脣紅腫,伸出大拇指抹了過去,重新將她摟進自己還蠢動喘息的胸膛。

“你呢,要給我什麼定情信物?”他的聲音帶着啞。

盛知豫凝神想了下,掙開他的懷抱幾分,揮手有些不穩的把窩在狗屋裏的小雪球叫來,它歡快的撒着丫子竄到主人身邊,愛嬌的一頭鑽進她懷裏,用舌頭給她洗臉,惹得盛知豫笑容燦爛。

她一笑起來,好像全身會發光,梅天驕看得有些癡。

盛知豫有些喫力的摟住小雪球的脖頸,偏着頭對他說:“就它。”

他回過神來。“你捨得?”

小雪球是她從小養大的,情分不同於其它。

“捨不得,可是它是我目前最重要的東西了。”她把臉埋進它的毛裏。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把三花貓抱起來,“給你。”

像是知道自己成爲人家的定情信物,三花貓有些不滿的喵喵叫,盛知豫撫摸它的頭,它覺得舒服又無奈,不敢對她怎樣,卻一爪子朝着小雪球而去。

它向來對着小雪球耀武揚威習慣了,誰知道今晚的小雪球卻不喫它這一套,肉掌過來,也不撮它,而是很有山大王氣勢的壓着三花貓的臉,易如反掌。

三花貓大感羞憤,炸毛了,一貓一狗又開始不知道第幾回的大戰,不過,一看就看得出來,三花貓是一點勝算都沒有了。

這算彼此換了定情信物。

“明日我陪你去里正那裏,免得那人又欺負你。”嗅着她發上的香味,山腳下的春天來得早,帶着涼意徐徐的清爽微風,充滿野趣草香的山坡,滿天星光的小月亮,他人生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圓滿過。

“你怎麼知道?”她抬眼,剛好對着他的眼。

真是神奇,能在一個人的眼裏看到自己,那是有多少喜歡?

“我在你門邊上站了一會兒。”該聽的都聽見了。他不是故意來聽壁腳的,軒轅告訴他別院來了陌生的男子,他一過來正好聽見他們的對話。

“我讓春芽陪我去就好了。”

的確,他若是跟着,還名不正,言不順着,“也罷,自己出門要小心。”他會讓百烽暗地跟着的。

“省得。”這種暖暖的關心真好,她覺得自己的心無比熨貼。

這輩子再度重來,才知道心意相通與真心喜歡是什麼,也不枉重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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