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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話癆梅夫人(下)》 / 陳毓華 / 第4章 / 共15章

一般人聽到這麼說,禮貌上應該會推辭一下,或是拒絕,可在魚天胄身上卻不管用,他笑得妖孽,舉止瀟灑。“有勞夫人。”

“公子請跟我來。”她把魚天胄請進堂屋去,走了兩步,回眸,對着梅天驕。

“既然你要留下來,那就把牛羊分開關進柵欄去吧。”她指揮梅天驕。

兩種截然不同的待遇,見梅天驕喫癟,魚天胄樂得很,原來堂堂的大將軍還要幹這種活,長工這碗飯不好端吶。

他被這廝從官道上攔了回來,來回奔走,又替他張羅牛羊,還要去找夜明珠,他想討好姑娘家,卻要他累死累活。

不過就算心裏不忿,身爲死黨也得陪着梅天驕把戲唱足,嘖嘖,這動了凡心的男人,再如何超凡入聖,也會變得和鄰家王小二一樣平凡了。

他哪裏知道,梅天驕對於盛知豫把他當自家人看的態度,非常的滿足快樂,牽着牛羊進後頭的柵欄,還各自餵了把草,這才進屋去。

用過早餐,把魚天胄送走,盛知豫慢吞吞的將收拾的杯碗放到盆子裏,從竈頭的鍋子裏舀上熱水,兌了少許冷水,準備刷碗,梅天驕也把餘下的菜碗用紗罩蓋上,轉過身,接過她洗刷過的碗,迭在竈頭上。

替她做事,無論裏外,好像成了非常平常的事情。

“爲什麼花那麼多銀子?”她的手溼淋淋的,指節如玉的手並沒有因爲多做家事而變得粗糙。

梅天驕陡然靜了兩拍,手停了一下,笑得無聲,“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她沒有被魚天胄的演技哄過去,是她太過冰雪聰明,還是那個扮黑臉的演技太差了,以致破綻百出?

“看到牛羊的時候我可以理解,可之後拿出的夜明珠不是幾兩銀子可以買到的東西,魚公子再大方,我又不是什麼絕世美女,不可能因爲一面之雅就送我那麼貴重的東西。”她在裙上擦了手,解下腰裙,離開竈間。

外頭難得的好天氣,遠處的青山白了半個頭,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寒磣人,她拿了兩把小板凳,分一把給跟在她身後的男人。

她在院子坐下來,享受晴朗的日子,在不遠處蜷着的小雪球瞧了他們一眼,又把頭搭回自己的爪子作一副端莊樣。

看着她那抹靜默的微笑和如一汪碧泉的眸子,他被盛知豫的聰慧折服。

“你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她託着腮,嗔過來一眼。

“你還看見了什麼?”

“不多,我聽說你若未奉旨不能離開一步,可是你看起來自由得很,來去自如,誰也不能拿你怎樣。”

“你如何知道的?”

“我曾幾次見你夜深時候一身夜行衣出門。”她不會問他那般遮遮掩掩的出門,是做什麼去了,他既然沒有告訴自己的意願,她也不需要追根究底。

原來,人總是最容易忽略眼皮子底下的事物,“你這般慧黠,怎會讓自己落到今日這種地步?夫君對你不好嗎?”

“他傾心的人不是我,他娶我入門也不是真心要我爲他開枝散葉,扶持後宅,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你這般驚世駭俗……”凡事一力承擔的性子,叫人刮目相看。

可這樣的女子在外是沒有活路的,無論是否被休,被夫家不管死活的丟在這裏,就算她不在意,旁人的唾沫星子也會淹死她,走到哪裏都會被指指點點。

“我不在乎,我一點都不羨慕高門大戶的生活,小富安康就好,我其實是沒什麼野心的人,你笑我也罷,我只是覺得人生在世,就是求個三餐溫飽,平安無事,我也就這麼點志氣。”她笑了笑。

“至於那些說我長,道我短的人又不能給我飯喫,我辛苦的時候他們只會落井下石,不過,有可惡之人,也必有良善之人,所以對那些謗我、辱我的人,把他們當呱呱叫的鴨子就好了。”

對於閒話,她什麼都不解釋,按部就班的過生活、過日子,至於謠言什麼時候散,她一點也不關心。

前世,她那沉寂的十幾年打磨了她的性子,想透了世情,讓她深深嚐到不能把握自己命運的無奈,重生以來,一步一腳印,即便辛苦,卻覺得自在圓滿。

她說得暢快,梅天驕則是如獲至寶,他年少時廝混江湖,個性裏有一部分是桀傲不馴的,他最不喜那種循規道矩,用綾羅綢緞裹的木頭女子,乏味又枯燥,令人打瞌睡,今天聽得盛知豫這麼說,更覺得自己眼光獨特,沒有看錯人。

“那醃的蕨菜,清脆爽口,下飯得很,你煮的菜我都愛喫。”他歪着頭看她,笑得耐人尋味,突然接了這句。

“如果有一天我只讓你澆醬油配飯,你也會說好喫嗎?”他這是認同她的想法,在暗示她什麼嗎?

“我不會讓你過上那種日子,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心中一蕩,熱意沿着耳根一路蔓延。

“我從小沒有享受過家庭溫暖,沒有人爲我縫衣納鞋,沒有人管我三餐,你說只要有錢,這些東西哪裏買不到?在我以爲,的確是難買,難買一份心意。”

“我是瞧你衣服都是補丁……”

他心忽然一軟,竟軟得沒邊了。

“他們說你鐵血無情,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他一雙眼睛長得凌厲漂亮,不笑時,這雙眼顯得很冷情,自然帶出不凡的威儀。

“我對打仗這種事情,一直不是特別有興趣,西戎人剽悍嗜血,戰場上,你不殺人,人就要殺你,鐵血無情的鎮壓,才能見得些許安定。”他輕輕帶過,他沒說的是,不了結亂世,人民哪來安居樂業的日子可以過?

他雖然簡短帶過,盛知豫卻明瞭戰爭的兇險,他能勝戰連連,絕不像他說得這般簡單,這梅天驕不驕不傲,十分了得。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我實在不怎麼相信你會因爲頂撞當今聖上,就被貶到這小城來。”

“你爲什麼覺得不可能?”他定定看着盛知豫,目光像兩蓬被點燃的烈火。

“皇上能在幾個皇子之間勝出,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他豈是這般心胸狹窄之人?皇上當年的藩地遠在西北,與京城相隔迢迢,若是沒有你們這些臣子拿血肉相搏,用義氣忠誠換來他的青雲路,何來今日?你是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他身上的,這樣的人不叫心腹,還能叫什麼?何況皇上才登基沒多久,正是需要你們這些人替他辦事的時候,你此時被貶,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

那個中如何波折她不清楚,但稍稍推想便能明白每個皇子背後的水都深得很,沒有盤根錯節的勢力如何成事,幾方較勁的厲害,這一路上的血腥……這皇位絕不是那麼容易就坐上去的。

梅天驕滿目深沉,倏地站起高大的身子,在院子走了一圈,然後停在盛知豫面前:“這些話,你千萬不可對外說起。”

好個玲瓏的心竅,居然說得八九不離十。

“我明白其中的輕重。”對上他黑黝黝的眼神,盛知豫明白的點點頭,這等大事不是她一個小女子能談論的。

過了片刻,又道:“你還看見了什麼?”

“就幾個看起來功夫很好的黑衣人,除此之外沒有了……我坦白相告,會不會一下子被滅了口?”她瞠大眼問。

梅天驕欲笑,連忙扯直嘴。“他們都是我的弟兄,我年少時混過街頭江湖,打架……打得很有出息,你也知道市井潑皮多,惹到我頭上來,我自然將他們一一收拾了,但是這些小角色等級雖低,上面也是有人罩着,罩着小角色的魔頭覺得面子被拂了,便來找我晦氣,我自然又收拾一番,一路收拾過去,不知不覺便將四海八荒最大的魔頭給收拾成手下了。”

他大爺與人打架,講得一個坦蕩,一個光明正大,盛知豫鼻翼微張,半晌說不出話來。

“後來我厭倦了那樣有勇無謀的打殺,心想沒有家世後盾的人想成功只有從軍一條路,我就帶着那些弟兄去投軍。”從軍後屢得戰功,因緣際會認識當時還是皇子的新皇。“那西北是當今聖上仍是皇子時的藩地,他慧眼識我,我便跟着那一位一路走了過來。”

這是要誇獎他有眼光,撿着了明主嗎?

“所以,你這是替那位來辦差的?”她指了指京城那方。

“是。”

“欽差嗎?有尚方寶劍的那種?”

“你話本子看太多了。”

“到底是不是?”她咬死了不肯放手。

她實在是氣不過,認識他這些日子,他大氣不吭一下,害她誤以爲他真的落魄至此,一張熱臉直貼人家的冷屁股,想起來就嘔!

“你要這麼認爲便是。”

“小女子失敬了。”她行了個萬福。

“你生氣了?”

“哪敢。”

“這乃機密大事。”

“既然不可對人言,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她挪開目光,不想搭理他。

“因爲這些日子相處,我相信你的人,”他眼中有十分的鄭重,緩緩說道:“我有要事託付你……”

“不幫!”

“我還沒說要你幫什麼?”她聰明、識大體,他又發現她的可愛,她橫眉豎眼,卻橫得那麼雅緻,倒豎的眉毛豎得那麼讓人心癢,要不是他現在要託付的事件重大,他真想把她摟進懷裏,告訴她,他要她。

“你說,我聽。”

梅天驕牽着她的手坐在門坎上,將他要託付的事情說了一遍。

她聽完,應得爽快。“我曉得了。”

“能嗎?”這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恐怕要費些時間。”

“最慢春分時節我就得返回京裏,那時我就必須把東西帶走。”

這麼快?冬天一過就要離開了?也就兩個月左右。

“成。”

“你繡那些東西要用眼睛,那兩顆夜明珠比灰濛濛的煤油燈要好用多了。”把她拉進這趟渾水裏不知道對不對,他的心像被拽住般,陡然緊了下,可就那麼一下,他告訴自己要成大事豈能軟弱,便將這感覺拋到腦後了。

“你這狡猾的,原來早就算計好了,算了,幫人就是幫己,到時候你來拿吧!”這男人的心思彎彎曲曲,看起來不輸宅院裏的女人。

再說到那兩頭羊、兩頭牛,爲的也是他的嘴饞吧——

“你別生氣,我一開始是沒有想到這個的。”

她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但是……“你加重我的工作量,家裏的事你也別想抽手,該做什麼,還是得做!”

以彼之道,還諸彼身,哼哼,她也會!!

這一點虧都不肯喫的個性到底是哪來的,梅天驕正色點頭,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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