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天驕看他的模樣,不是很情願的從盛家帶回來的小籃子裏端出一隻小碗公,擱到魚天胄眼前。
“不許全部喫完。”看他餓得眼都冒綠光了。
“啊——你這是真的窮怕了?連這種粗俗的喫食都怕我喫?”這是什麼東西,看起來油膩膩的,好不倒人胃口。
梅天驕還沒抽回去的手,聽他這一說,連着碗就想收回去。
魚天胄趕緊護食,沒魚蝦也好,“有朋自遠方來,沒有大魚大肉招待已是過分,瞧你那是什麼舉動?我們闖蕩江湖時大家一起掏刀子,三刀六洞捅完了事的快意恩仇交情,竟然比這幾個丸子還不值錢?”
“你愛喫不喫。”又是個囉唆的,和對面那小女子的嘮嗑簡直不相上下。
“……喫。”這個梅天驕久居上位,統帥軍伍,積威內外,這麼一喝……都怪他老爹這姓氏不好,別的不好姓,幹麼姓魚?
他這條魚來到梅天驕這軟硬不喫的跟前就只能是魚乾,任人魚肉,怎麼也活潑不起來。
他哀哀怨怨的用絲帕擦了手指,僅用拇指和食指精挑細選的挑了一粒看起來不那麼難看的,放進嘴裏咬了一口,嚼了嚼,他無精打采的眼眸一亮,哪還記得要擺什麼譜,把手中剩下的一口丟入嘴裏,“想不到出人意外的好喫。”
梅天驕冷哼了聲,算他有眼光!
“你說吧,我還得回去交差。”
梅天驕沉默半晌。“來了才知道這兩湘官場竟然已靡爛至此。”
先皇年號仁武,仁武最後十五年,地方官商勾結,小如市井幫派,大及京城世家勳貴,竟都有關聯,無論從那一樁查起,牽絲攀藤總能扯出一片人來,簡直煩不勝煩。
“也就是說你撈出來的證據已經夠咬出劉安傑這個混球了?”魚天胄口齒不清的,嘴裏塞滿了油果子。
“嗯,調查糧庫和錢庫底冊,他向各處督府大量收受賄賂……證據已經充足,不過,這劉安傑是文謹榮的門生,即便拔除了劉安傑,那一位可會就這樣收手?”
這線索一提溜起來,每人後面都牽着大人物,大人物後面還有一個總提線的人,這蓋子要是揭了,京裏頭就要地震了。
“爲人臣子不得揣測上意。”魚天胄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更知道隔牆有耳,說話小心謹慎不會有錯。“不論今上是要到此爲止,還是有別的盤算,的確,朝堂上波濤洶湧,文謹榮這老匹夫對你這趟下來已生警覺,你要小心。”
文謹榮是何人?伏羲王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大人,門下學生沒有千也有萬,明暗勢力非同小可。
“你當我三歲孩童嗎?”梅天驕給予很不屑的一眼,這混球想套他的話,巴結阿諛這事他不是最能幹的?“在朝堂上想安身立命,不但要揣測上意,還要估量時局走向,不揣測聖上意思,又怎能爲國家效勞。”
魚天胄不慎咬到了嘴脣,他乾巴巴的笑,“你這番出來歷練,可是不同凡響,不過,你可要我把禁衛留下來,以防萬一?”
“不必。”
“那些證據不要我帶回去嗎?”看着空了的籃子,他有些意猶未盡。
“你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顧好你自己的安全才是上策。”既然知道文謹榮不會放過他們,可想而知,魚天胄這趟出京必定也在文謹榮的眼皮子下,還想替他帶證據回去,這不是飛蛾撲火,自尋死路嗎?
朝廷中他們一個扮白臉、一個扮黑臉爲新皇效力,朝中看起來不和,私下兩人雖個性相左,卻意外合得來,這扮黑臉的傢伙要是出事,他不會原諒自己的。
“真的不要?”
“軒轅。”梅天驕喊了兩個字。
一道黑色的影子閃了出來站在暗處,長相看不分明,周身的肅殺之氣卻濃烈異常。
“既然軒轅在這裏,那我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要不,你我作伴一起回京?我也想享受一下讓梅家大軍滴水不漏保護的滋味。”
驃騎將軍座下七十二名將,皆奉梅天驕爲主,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抵得過數十個朝中的膿包大將,十分厲害。
這軒轅是東西十二大營的副將,二十四大營各支副隊便由他統管。
“不成,我還有一口井沒有挖。”那幾道牆也得推倒重新砌上才成,他要是不在了,那房子裏住的人才會安全。
魚天胄搔了下頭髮。“我是知道你爲了取信這裏的鄉民,在對面那戶人家委身當長工,不過,拿些銀子補貼就可以了吧,用得着大費周章的?再說,要挖井,得春天才能動工,你……這是打算什麼時候回京?”
“事情辦妥。”
打了井,那些個老弱婦孺平日要用水也不必再去溪裏挑,可省事多了。
這有回答和沒回答有什麼兩樣?
“莫非……你是看上對門那個小婦人了?”他一副看好戲的促狹神情,摩挲了下自己光滑的下巴。
這是最大的可能,他和梅天驕相交十幾年,這人,可不是慈眉善目,你跟我好我就會與你好的那種人。
如今生出別樣心思,這,可議啊可議,呃,是可喜可喜……
“她可是有夫之婦!”梅天驕咬牙切齒。不許他敗壞她的名聲。
魚天胄捂着嘴走了。
多少大員想撮合他的親事,他藉口理由一堆,這會兒看上眼的,居然是個不受丈夫喜愛的棄婦。
這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嗎?
梅天驕看着喫空的籃子,這混帳,叫他要留一些,他偏喫光。
此時,璀璨的鞭炮咻的一聲,燃至半空,炸開一朵朵花束,隱約聽得見對面屋子衆人的歡聲尖叫。
他重新拿起盛知豫爲他做的那身衣裳,又看了看那針腳綿密緊實的皁鞋,他褪下腳上的鞋,換上新鞋,孩子氣的從這邊走到那邊,再從那邊走回桌邊,這鞋子,走起路來一點都不咬腳,腳趾頭舒服的伸展着,明兒個大年初一,新衣呢,要不要也一起試試?
他又試了新衣。
明明不是什麼特別好的衣料,穿在身上卻合適的不得了,他這些年來乾涸龜裂如同旱土的心,像突遇春雨,溫潤了表裏,讓原本的死寂,漸漸的萌出芽來。
完全被忽略的軒轅目瞪口呆。
“你怎麼還在這?”梅天驕察覺到他的目光。
“爺沒讓小的離開。”這事要說給同僚聽,怕是沒有人會信。
“你何時這般不通氣,一板一眼的?”
軒轅一悚,等着領罰。
誰知道梅天驕卻說:“大過年的,一人發五十兩銀子,都去做一套新衣新鞋吧。”
“這是……”沒有名目的打賞,他不敢希望自家將軍能回答。
沉默許久。“算壓歲錢吧。”
大年初一走親戚。
在這兒,加上對門人口用一隻手指就掰得出來,嚴格來說,盛知豫沒什麼親戚可以去走門串戶的。
既然省了這一樁事,她索性讓春芽幾個人都放假去,至於小米糰子昨晚玩鞭炮玩得盡興,極晚才睡,今日看起來不會早起。
難得眼前清靜無人,她想睡到日上三竿都無所諝,只是天不從人願,她那習慣寅時就起牀的習慣,可恨的讓她一到時間就甦醒,但她也不管,就着和煦的朝陽,在炕上賴着,一孚受什麼都不做的悠閒時光。
她想得美,賴牀的計劃卻沒多久就遭到破壞。
小雪球的吠聲摻雜着叫門聲逼迫她不得不起來,她本來想置之不理,後來想到,小雪球可不是那種會隨便叫的狗。
不情願的起來穿戴,隨便攏了攏頭髮,出去應門。
叫門的人是梅天驕,他還帶着一個盛知豫不認識的男子,小雪球吠的便是這個人。
她拍拍它的頭,示意它坐下,也給梅天驕開了門。
跟着他進來的不是別人,是昨夜就該回京的魚天胄。
“這位是?”
“我京中的舊友,姓魚。”
“魚公子。”她很中規中矩的施禮。
“夫人,打擾了。”
盛知豫見他劍眉星目,身上帶着一股沉靜之氣,腰間繫着溫潤翠綠,剔透無暇的碧玉蟾和壓袍玉玦,兩件顯然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頗有溫文爾雅的氣質,但那雙帶着興味的狹長眼睛給她一種擅謀之感,讓人直覺他絕對不像看起來這麼簡單。
他也打量盛知豫,烏髮鬆鬆挽就,髮色流光,一支蝴蝶簪斜插髮間,像春日枝頭欲綻的花朵,娓娓顫顫,妙目如一波靜謐春水,含而不露,自在安然。
要說美色,算是中等,要論氣度,女子間倒是少有,難怪能入那萬花穿過不留心的梅天驕眼中。
小雪球看見他踏入院子,齟牙低吼,陌生人敢隨便踏侵門踏戶,它一律這麼對待。
與它打照面的魚天胄看見它的目光裏有審視有對峙,一人一狗對視着,他一時也無法近小雪球的身,只是哇的一聲,“這小東西,我要它!”
他好久沒這種感覺了,熱血沸騰,這小東西就連京城也少見,尋常人家餵養不起,宗親勳貴要劃出一大片地供它跑動,又捨不得寸土寸金的地皮,嗜寒懼熱,胃口是十幾人的口糧,故只有高山得見。
而這窮鄉僻壤居然養了這麼只雪獒犬,是因爲無知而無畏,或者這女子的心胸與衆不同?
“你也得看看它要不要跟你走再說。”梅天驕涼涼的應付他。“別忘記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來做什麼的?”魚天胄還沒從對小雪球的征服慾望裏回過神。“哦……”
他眼神怪異的看梅天驕一眼,轉身走出院子,朝着站在馬車旁邊的僕從招手。“把東西都帶進來!”
梅天驕不理他,掏出一大塊用油紙包裹的牛肉,小雪球聞到這味道,舌頭伸了又伸,一臉垂涎樣,小小如菊花般的尾巴來回的掃起地來,可主人在,它終究是沒敢撲過去。
“原來你用這個收買它,太卑鄙了,難怪它對你言聽計從。”盛知豫終於知道爲什麼小雪球除了她,一看到梅天驕就溫馴得像小綿羊的理由在哪了。
“這叫無肉不歡。”
“小叛徒!”盛知豫戳了戳小雪球的額頭。
它嗚了聲,像是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這時,魚天胄讓人趕進來的東西分去了她的注意力。
“這是做什麼?”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與公子素無往來,無緣無故,我不能收。”無緣無故送禮必有貓膩,她臉色沉下來。
從年三十到正月十五,連個賣青菜的都沒有,這是打哪裏買來的牛跟羊?
“怎麼會是無緣無故,昨夜我車趕得急,來到梅兄這裏腹餓如雷,喫了夫人的小點充飢,又聽梅兄提及夫人做這些小點心常要用到牛乳和羊乳,所以自作主張,希望這幾頭畜生能對夫人有所幫忙,在下也能常飽口福。”他說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
“既然魚公子盛意拳拳,來而不往非禮也,小婦人沒有可以還禮的,我們正要喫早飯,不如一起用吧?”
“那正好,我閒着沒事想替小雪球造狗屋,也準備我的分。”喂完了小雪球的梅天驕起身,非常流利的接了盛知豫的話。
小雪球壓根想不到自己還在舔爪子就被人拿來當由頭了。
這叫喫人嘴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