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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清風拂面之夫管嚴》 / 梅貝兒 / 第12章 / 共20章

六月底,氣候炎熱。

雲景琛已經回來好幾天了,芝恩一直在找機會開口,明知相公可能大發雷霆,甚至還有可能破壞這段日子以來努力的成果,但仍下定決心要揭開那段屬於雲家的“禁忌”——不這麼做的話,夫妻之間永遠無法推誠相見。

她希望能走進相公的內心,撫慰他的傷痛。

如果什麼都不去做,永遠都不會改變。

這天晚上,芝恩正要幫相公寬衣,伺候他就寢,已經準備多日的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在想什麼?”雲景琛將脫下的長袍遞給她,卻見芝恩正在發呆。

她把長袍披在衣架上,旁敲側擊地問:“相公說過小姑是在六歲那年突然生了一場病,燒退之後,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沒錯。”他說。

芝恩沉吟一下。“相公還記得當時的情形嗎?”

“當然記得,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雲景琛在牀緣坐下。“那年亭玉才六歲,有天下午,丫鬟見到她縮在被窩裏,全身冒汗,又發著高燒,這才趕緊請大夫,大夫還很生氣地大罵,怎麼沒有早一點發現,差點連命都沒了……”

“爲何這麼晚才發現她病了?”她問。

聞言,雲景琛閉口不語。

“相公?”芝恩緊盯著他,就等他開口。

他抽緊下顎,好半天才發出聲音,沙啞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因爲……就在那天一早,娘被人發現投井了,府裏亂成一團,我跟大哥都無暇顧到亭玉,連伺候的丫鬟也以爲她還在睡,沒去吵她,一直拖到下午才進房查看,大夫也說或許就是因爲拖太久,傷到腦子,纔會瘋了。”

芝恩見他願意開口,再不抓緊機會,就要錯過了。“我現在要問的事,也許會讓相公不高興,但是身爲雲家的媳婦兒,我必須知道。”

似乎猜到她想問什麼,雲景琛臉上透著濃濃的不豫。“沒什麼好問的,也不需要知道,早點睡吧!”

“爲什麼不能問,也不需要知道?是因爲相公依舊不把我當做妻子?”她握緊拳頭,好讓自己有勇氣去違抗相公的命令。

雲景琛冷酷地回道:“我說不需要就是不需要,不必有任何理由!”

她告訴自己,不能就這樣退縮,否則不會再有勇氣提第二次。

“但它還是深深困擾著相公,讓你感到痛苦和悲傷,否則也不會在三更半夜跑去對著那口水井……”彷彿想要對著它哭泣或吶喊。

雲景琛瞠目怒瞪。“你偷偷跟在我後面?”

“因爲相公什麼都不肯說,我只好這麼做,就算再怎麼逃避,那扇小門永遠上了鎖,它還是存在,不會平空消失……”說著說著,她的嗓音跟著哽咽了。

“住口!”他怒斥。

她搖了搖螓首。“話已經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無論婆母生前做了什麼,是對或是錯,她終究是相公的親孃,不可能一輩子不去談她……”

“我叫你住口!”雲景琛目訾盡裂,怒不可遏地吼道。

芝恩儘管淚如雨下,也沒有停下。“相公若是真的恨她、怨她,就像這樣大吼出來,不要再憋在心裏,否則那道傷口永遠好不了……”

“爲什麼非要提起它不可?”他只想忘了。

“因爲我是你的妻子,想要幫相公分擔痛苦,就算只是一點也好……”芝恩試著靠近他。

他後退一步,擺出拒絕的姿態。“我不需要任何人分擔!”

“相公!”她啜泣喚道。

雲景琛大步走向衣架,抓起披在上頭的長袍,順手套上,便奪門而出,彷彿後頭有什麼在追逐似的。

“相公……”芝恩馬上追出去,看著他三步並作兩步地上樓,接著就聽到二樓書房的門扉被打開,又用力關上的聲響,將她隔絕在外,這個舉動也狠狠刺傷她的心。

她站在樓梯下方,除了流淚,不知還能做些什麼。

以爲相公已經開始信任她、接納她,結果還是失敗,又回到了原點。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敞開心扉?

芝恩回到寢房內,靠坐在牀頭,不斷地苦思,還是找不到方法。

這夜,夫妻倆一個樓上、一個樓下,都沒有入睡。

直到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她哭得紅腫的眼皮,把進來的堇芳嚇了一跳,芝恩讓她先去告訴阿瑞,二爺昨晚睡在書房,要他泡壺茶上樓伺候。

“二奶奶和二爺吵架了?”不過堇芳認爲不太可能,因爲二奶奶性子溫順,不可能做出惹二爺生氣的事。

她澀笑一下。“昨晚我問了婆母的事,相公就發了好大一頓脾氣。”

“奴婢不是提醒過二奶奶,千萬別問大太太的事嗎?”這下不好辦了。

“只要我和相公是夫妻,就必須要問。”她已經是雲家的媳婦兒,不是外人,不管是祕密還是禁忌,都有責任承擔。

堇芳嘆了口氣。“現在就只能等二爺氣消了。”

“我會等到相公願意下樓,親口告訴我所有的事。”芝恩昂起圓潤的下巴,眼神堅毅地說。

“就算要熬上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都會一直等下去。”

“既然這樣,二奶奶就更要保重身子,奴婢這就去把早膳端進來,多喫一點,才能跟二爺耗下去。”堇芳打氣地說。

芝恩噴笑一聲。“你說得沒錯。”

於是,爲了長期抗戰,芝恩抹去臉上的淚痕,然後大口大口地吞著飯菜,用最大的耐性來等待,直到相公明白自己的決心。

到了晌午,謙兒聽身邊的小廝阿保提起二叔和二嬸吵架的事,連忙丟下教書先生,一路跑到肅雍堂。

“二叔呢?”他喘著氣問。

正打算去看小姑的芝恩指著二樓。“你二叔在書房,不過別去吵他。”

謙兒可不承認是擔心她。“你跟二叔……爲何吵架?”

“只是問了一些不該問的事,惹你二叔生氣了。”她簡單地帶過。

他瞄了二嬸一眼,小腦袋轉得很快,馬上猜到原因。

“是不是有關祖母的事?”也只有這件事會讓二叔發這麼大的脾氣了。

“你知道?”芝恩不免驚訝。

“我只知道祖母是投井死的,至於原因,沒人肯告訴我,有一回問了二叔,就被兇了一頓,還不准我再問。”謙兒撇了撇嘴。

芝恩可以想像相公板起臉孔罵人的模樣,一定把這個孩子嚇到了。“我想等你二叔氣消了,就會沒事,不要擔心。”

“我纔不是在擔心你。”他彆扭地說。

她噗喃一笑。“好,你不是在擔心,是二嬸弄錯了。”

“只要以後不再提起祖母的事,二叔就不會再生你的氣了。”謙兒馬上以過來人的身分自居,教導她該怎麼做。

“嗯。”她無法跟小孩子解釋夫妻之間的事,只能應允。

謙兒仰頭看了二樓一眼,這個時候他也不敢上樓去煩二叔,免得又被罰跪。

“那我明天再過來,希望到時二叔已經不生氣了。”

“好。”芝恩笑著送他離開。

待芝恩走向小跨院,二樓書房的花格木窗被人拉開來了。

經過一晚的沈澱,雲景琛的情緒波動不再那麼強烈,憤怒也逐漸平息,經過冷靜思索之後,他氣的不是芝恩提起這段禁忌的過去,而是自己居然如此害怕再去揭開它,真是太沒有出息了。

可是害怕真的能解決問題嗎?就能當作沒發生過嗎?芝恩是他的妻子,有權知道所有的事,兩人既要共度一生,就不能避諱不談。

再怎麼逃避,那扇小門永遠上了鎖,它還是存在,不會平空消失……

無論婆母生前做了什麼,是對又是錯,她終究是相公的親孃,不可能一輩子不去談她……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當年他和大哥決定把那口水井封起來,當它不存在,也決定忘了孃的事,可是過去的陰影依然盤踞在兩人的心口上,不曾離開半步。

難道只有面對它,才能將那份痛楚從心頭連根拔除?

不過就算再害怕,雲景琛更相信妻子會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成爲支持他最大的力量……

已經第三天了。

想到相公還把自己關在書房內,讓芝恩開始擔心,要不是阿瑞保證二爺成天看書,飯還是照喫,這才忍住上樓敲門的衝動。

之後就連雲貴川夫婦都派人把她叫去東來樓,虛情假意地關心一番,芝恩奸解釋是意見不合,過幾天就沒事了,他們便說了一堆夫妻牀頭吵、牀尾和的好話,無非是要她順著相公的意,多多忍耐。

待芝恩回到肅雍堂,就見謙兒站在樓梯下方,來回踱著步,猶豫著要不要上去。

“二奶奶!”阿保見到她,先見了禮。

謙兒皺著眉頭看她。“二叔還在生氣?”

“我讓廚子做了冬瓜餃,應該都蒸好了,你也一塊來喫。”芝恩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吩咐堇芳去廚房端出來,然後招手,要謙兒跟著去小跨院。

見到二嫂和謙兒,亭玉開心得手舞足蹈。

三人坐在院子的石桌旁,喫著微帶滷汁和冬瓜清香的冬瓜餃,不過芝恩看著他們喫居多。“喫慢一點,小心燙!”

“好燙……呼!呼!”亭玉用力吹了幾口氣,才塞進口中。

喫了幾個冬瓜餃,謙兒就停下筷子,腦袋垂得低低的,稚嫩的嗓音聽來悶悶不樂的。

“你……嫁到雲家之後,會不會想念家裏的娘?”

芝恩怔了怔,盯著他的頭頂回道:“二嬸的娘在生下二嬸之後,就因爲失血過多去世了,二嬸從來沒見過她,但是沒有一天不想。”

聞言,他抬起頭看著芝恩。“二嬸……”

這聲“二嬸”讓芝恩又驚又喜。“什麼事?”

他臉蛋一紅,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問二嬸一件事嗎?”

“當然可以了。”她很樂意地說。

謙兒咬了咬下脣。“二嬸知道什麼叫“殉節”嗎?”

“當然知道。”芝恩只是不懂他爲何問這個。

“爹生病過世不到三個月,娘就殉節了,每個人都誇她,說她是貞節烈婦……”他氣悶地說。“爲什麼娘一定要死呢?”

芝恩一臉震驚,看向在身旁伺候的堇芳,像在詢問是不是真的,她彎身湊到主子耳畔,說了一句“大奶奶是服毒自盡”,證明所言不假。

由於之前一直專注在死去的婆母和小姑身上,不曾去問過大伯和大嫂是怎麼死的,如今才知大伯是病死,大嫂則是殉節,芝恩張口結舌,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看來雲家還有很多她不知道的過去。

她也想問大嫂爲何這般殘忍,怎麼狠得下心丟下年幼的兒子去死?

“娘明明說過會看著我長大成人,娶妻生子,爲何又要殉節呢?”謙兒用袖口抹去淚水。“娘騙我!”

“謙兒……”芝恩心疼地說。“二嬸也不知道爲什麼,也許是因爲失去你笮,讓你娘很難過、很難過,纔想要去找他。”

謙兒淚眼汪汪地問:“那我呢?娘就不要我了嗎?爹死了,連娘也走了,沒有人要我……既然這樣,爲何要把我生下來?”

“不是這樣的……”她坐到謙兒身邊,抱住他小小的身子。“二嬸相信你爹和你娘都很愛你……”

他發起火來。“就連二嬸也騙我!”吼完這句話,使勁地掙開芝恩的懷抱,跑出小跨院了。

“阿保,快跟上去!”芝恩朝小廝說。

阿保馬上去追小主子了。

“二嫂……”亭玉感受到氣氛不對,有些不安。

芝恩擠出安撫的笑靨。“沒事,亭玉多喫幾個冬瓜餃……”究竟大嫂心裏是怎

麼想的?難道殉節真的比養育親生骨肉長大還要重要嗎?

她真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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