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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清風拂面之夫管嚴》 / 梅貝兒 / 第14章 / 共20章

“祖母還是老樣子?!”雲景琛多希望能當面問個清楚。

八姑先幫老主子拭去嘴角的唾涎,才站直身子回話。“大夫前陣子換了藥方,不過喝了之後,還是沒多大起色。”

看著這些年來只能躺在病牀上讓人服侍的祖母,已經不再是幼年記憶中那個以強勢姿態主持雲家內院之事的女人,自己又對她瞭解多少?孃的死,真的有可能是祖母一手造成的嗎?

見雲景琛目光肅然,八姑不禁覺得奇怪,便問:“二爺還有事?”

“確實有點事……”他把眼神調向八姑。“昨天我從亭玉口中聽到一些事,一直耿耿於懷,你又是跟在祖母身邊最久的,這座大宅院裏發生的大小事,應該也是最清楚的人才對。”

八姑臉上透著一抹與有榮焉,可不是她在自誇,而是真的相信府裏沒有人比自己還要了解。“那是當然了,只不過大姑娘究竟說些什麼?”

“她說……看到有人把我娘推下井。”雲景琛是故意這麼說的,就是爲了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她大喫一驚。“大太太當年分明是自己投井,怎麼會是被人推下去的?大姑娘得了瘋病,她說的話,二爺可千萬不能當真。”

雲景琛不放過她臉上每一絲細微表情。“我娘是真的自己投井的?”

“二爺不是一直不希望有人再提起大太太的事,怎麼今天突然主動問起來?”八姑納悶地反問。

他筆直地盯著八姑。“亭玉或許病了,可是她所說的事,卻讓人不得不懷疑我孃的死因不單純。”

八姑不禁誇張地嘆了口氣,語帶憐憫地對他說:“奴婢知道二爺這麼多年來,心裏很不好過,但大太太投井尋短,卻也是不爭的事實,二爺可別受大姑娘的影響,腦袋跟著傻了。”

“祖母當年寧可相信吳嬤嬤的話,也不相信我孃的清白嗎?”雲景琛對祖母並不瞭解,只知她一生守寡,把女子的貞節視若性命,對雲家的媳婦兒更是要求甚嚴,在她的掌理之下,雲家纔有今天在徽州的名望。

“大太太是太夫人的長媳,一向把她當女兒般疼愛,當然想要相信她,纔會命她在房裏反省,只是沒想到……還是讓太夫人失望了。”她惋惜地說。

雲景琛卻對她的話產生懷疑,祖母真的相信娘嗎?她向來認爲一女不事二夫,真能忍受雲家的媳婦兒傳出不名譽的風聲?不過也明白再問下去,八姑也不會說實話的,決定從其他人身上著手。

“我改日再來。”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八姑福了個身,送雲景琛出去,再度抬起花白的頭顱,臉上露出沉思表情,不禁心想,那天晚上的事,莫非大姑娘全都看到了?不過就算看到又如何?誰都不會相信一個瘋子說的話。

她看向牀上的老主子,脣畔掛著令人發毛的笑意。“太夫人儘管安心,大太太的死,除了你知、我知,這世上再也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了。”就連吳嬤嬤也是暗中在飲水食物裏頭下藥,一點一滴慢慢地把她毒死了,早就死無對證。

雲景琛在離開寶善堂之後,便前往東來樓,想到當年大哥十二歲,自己也才十歲,雖然並非完全不懂事的年紀,但是長輩們還是不願讓他們參與審問過程,所以對於娘當時的說辭,也不是很清楚,只好二詢問當時在場的人。

此時雲貴川夫婦正好邀請幾位有些後臺的客人到府裏來看戲班子表演,無非是希望幫兒子鋪路,既然不能參與家裏的生意,打算買個官來做,今天的戲碼是八陣圖,好戲才正要開鑼,就聽說侄子來訪,只好先跟客人告罪一聲,心頭惴惴不安地來到小廳。

“有什麼事嗎?”想到兒子最近總算老老實實地待在書房裏看書,應該不會又闖禍纔對,雲貴川不禁問得心驚膽顫。

孫氏也跟丈夫同樣的想法,等著幫兒子說話。

“只是有一件事,想要請教三叔和三嬸。”雲景琛沉聲地啓脣。

夫婦倆面面相覷了下,異口同聲。“什麼事?”

他開門見山地問:“我娘當年是怎麼死的?”

“怎麼突然問起你孃的事?”雲貴川沒想到這句話會出自侄子口中。

“你不是向來不準雲家上下的人提起嗎?”

“是啊!是啊!”孫氏附和。

雲景琛並未多加解釋。“我還記得孃親口否認和那名帳房有任何苟且之事,當時是怎麼說的?”

“都過了這麼久,我也不太記得了……”雲貴川捻著鬍子。“你娘好像說只是跟他在屋裏說話,絕對沒有逾矩之處。”

孫氏馬上接腔。“可大嫂到底是個寡婦,讓一個男人進到屋裏,本來就是不對,加上吳嬤嬤又說看到他們不但有說有笑,而且還舉止親密,甚至當著衆人的面發下毒誓,說她確實親眼所見,難道還會故意冤枉他們嗎?”

“咳!”雲貴川清了下嗓子,示意妻子少說兩句。

她望向雲景琛,見他臉色不好,這才閉上嘴皮子。

“不是還有我娘身邊的婢女,應該可以證明她是清白的?”雲景琛想要相信小妹,抱著希望地問。

雲貴川瞥了侄子一眼。“我知道你想替你娘平反,但是那個婢女跟你娘感情很好,自然會替她說話。”

“記得好像叫瑞什麼來著……”孫氏叫了一聲。“對了!叫做瑞珠。”

瑞珠?雲景琛也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一名婢女,不過長相已經不記得了。她又撇了撇脣。

“大嫂進門之後,瑞珠就一直在身邊伺候,就算口口聲聲說大嫂沒做出有失婦節之事,否則會被雷劈死,也沒人會信。”

雲景琛下顎一緊。“所以大家都不相信我娘?”

“當時娘讓大嫂在房裏反省,就是希望她能老實地認錯,再決定如何懲罰,沒想到大嫂卻投井了,不就等於承認自己犯了錯。”當年他也不敢相信秀外慧中的大嫂會做出讓雲家蒙羞的事,還是跟府裏的帳房,委實替過世的大哥感到不值。

孫氏佯嘆道:“大嫂一定是沒臉當衆承認,纔會在羞愧之餘,選擇投井,自我了斷,不過她這麼一死,總算讓這樁醜事平息了……”

“咳!咳!”雲貴川又清了兩下嗓子。

她不滿地斥道:“你幹什麼?”

“別再說了。”眼下可不能惹侄子生氣。

“是他自己要問的。”孫氏頂了回去。

雲景琛見眼前這一對鬥嘴的長輩,不像是在說謊,或有所隱瞞,看來是真的一無所悉。

“那麼伺候我孃的瑞珠呢?之後似乎都不曾再看過她?”

“你知道嗎?”雲貴川問著妻子。

孫氏想了好久。“記得好像是在大嫂投井之後,就被賣了。”

“賣了?”雲景琛緊皺眉頭。“賣到哪兒去了?”爲何突然把人賣了?是瑞珠知道些什麼,擔心她說出去嗎?這麼一想,確實十分可疑。

她一臉不在乎。“誰知道賣到哪兒去了。”

“多謝三叔、三嬸。”他拱了下手,便起身走了。

雲景琛想到奴僕的賣身契,不管是死契、活契,都有記錄,或許可以查出瑞珠的去向,只要找到她,一定可以知道更多。於是,他立刻命府裏的管事儘速查出當年把瑞珠賣到何處,只要對方還在人世,都要想辦法找到人。

待雲景琛回到肅雍堂,便將此事告訴芝恩。

“相公千萬別灰心,咱們一定可以找到瑞珠的。”她打氣地說。

他也不想放棄,經過這麼多年,突然發現自己所知道的“真相”有可能不是真的,不禁後悔沒有早一點察覺。

“娘或許不是自己投井,而是被人推下去,只要有一丁點可能,我都要查出來。”

芝恩用力頷首。“是,相公。”

“祖宅那兒還有幾位長輩健在,或許他們還記得更多細節,我決定親自走一趟西遞村。”雖然西遞村同樣位在黟縣,不過這一趟不知會待上幾天,雲景琛還是要她打包簡單細軟,並吩咐阿瑞去備妥馬車。

過了兩、三刻,大致都準備好了。

“相公一路小心。”她會祈求老天爺,但願能有好消息。

雲景琛看著她笑盈盈的圓潤臉蛋,就像一道溫順的水流般,逐漸洗滌心中的憤恨,直到恢復原本的自己。

“原以爲只要不去揭開那段不可告人的過去,時間一久,便會淡忘,可現在我才知道錯了,裏頭說不定還藏著駭人的祕密,娘更有可能是冤死的,我居然拖到現在……”只要想到過去只顧著怨娘,他頓時懊悔不已。

“相公現在開始還不遲。”芝恩柔聲地說。

他張臂抱住妻子,從沒想過這副圓潤身子會爲自己帶來溫暖和力量。“多虧了娘子,因爲有你在我身邊,讓我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一點都不孤單,纔有勇氣重新去面對過去。”

“只要能幫上相公的忙就好。”這句話比任何鼓勵還要來得有意義,她更高興可以派上用場,證明自己沒有做錯。

阿瑞拿了細軟。“二爺,馬車已經在角門等候了。”

“那我走了。”雲景琛希望此行能夠找出真相。

待門房打開西邊角門,送雲景琛出門,坐在前頭的車伕見了個禮,等待主僕坐上去,這才甩動繮繩,讓馬前進,車輪也開始轉動。

“二爺慢走!”

門房這句話驚動了窩在粉牆邊、病到昏昏沉沈的乞婦,她喫力地掀開眼皮,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顫巍巍地問:“這位大哥,馬車上的人……是哪位少爺?”門房上下打量了下渾身穿得破爛的乞婦。

“自然是咱們二爺。”

“是、是大老爺和大太太所、所生的景琛少爺嗎?”她顫聲地問。

“沒錯!”門房回道。

乞婦一把攥住門房的衣服。“大少爺呢?景國少爺呢?”

“大爺在兩年前就已經病死了……你問這麼多做什麼?快點放手!”他嫌髒地揮開乞婦的手。

她撐起虛弱不堪的雙腳,想要叫住馬車。“二少爺……二少爺……”

她有好多話想告訴他,否則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你幹什麼?”他粗魯地推了乞婦一把。“要乞討去別的地方,不要在咱們雲家門外,去!去!走遠一點!”

說完,門房也不管乞婦死活,便把門扉用力關上。

“二少爺……”她咳到都咯血了,整個人又縮回角落,哪裏也不去,要在這裏等。

“我還不能死……不能就這麼死了……咳……”

過了一天——

晌午時分,門房發現乞婦還窩在門外,想要趕人,卻發現她只剩一口氣,要是就這麼死了,那多晦氣,問了三房老爺和太太,他們也不管事,二爺又不在府裏,只好去請示二奶奶。

芝恩帶著堇芳來到西邊角門,見乞婦都咳出血了,要是不管她,真的會死,只好找來幾個奴才,用塊板子把她抬到後罩房(婢女丫鬟居住的地方),先找張牀安置之後,又延請大夫來醫治。

“大夫,怎麼樣?”她關切地問。

大夫搖了搖頭,示意芝恩到一旁說話。“病人能拖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喝什麼藥都沒用,還是準備辦後事吧!”

“多謝大夫。”芝恩頷首。

待大夫走了之後,幾個婢女丫鬟議論紛紛,認爲不該把人帶進府裏,萬一真的死了,會沾上穢氣。

“二奶奶心地好,纔不會見死不救,哪像你們只想到自己……”堇芳護主心切地斥責她們。“什麼穢氣?二奶奶都不在乎了,你們有臉說什麼?”

幾個婢女丫鬟只好把嘴巴閉上。

見乞婦在昏迷中,咳得相當難受,芝恩幫她翻身拍背,總算不咳了,又喂她喝了水,既然大夫說已經藥石罔效,至少讓她舒服些。

“你們去燒熱水,我想幫她梳洗乾淨。”她的提議讓婢女丫鬟都瞪大了眼,不過在堇芳的帶頭下,只得照做。

就這樣,芝恩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總算讓乞婦從頭到腳都煥然一新,還穿上乾爽衣物,又餵了米粥,希望她能快點醒來。

“接下來就由你們照顧她。”她對兩名分別叫小文和彩兒的婢女說。

“可是二奶奶,奴婢還有別的工作要忙……”

“咱們可忙得很,哪顧得了她?”

小文和彩兒馬上提出抗議,就是不想被指派來照顧乞婦。

“其他的事就交給別人去做,還是我這個二奶奶沒資格命令你們?”芝恩難得板起臉孔。“那麼就等二爺回來……”

“奴婢做就是了。”她們不敢再多說。

芝恩心想再不樹立威嚴,真的使喚不動這些奴僕,不過只要有相公撐腰,她就不怕。“等她清醒,或是病情突然惡化,馬上來通知我。”

“是。”小文和彩兒不情不願地回道。

她還是不忘叮嚀。“要記得喂她喝水,要是咳得很厲害,就幫她翻身拍背,雖然救不了她,但咱們能做的就儘量做。”

“聽到二奶奶說的話了嗎?”堇芳大聲地問。

小文和彩兒小聲回道:“聽到了。”

“那就交給你們,我晚一點再過來。”芝恩說完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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