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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困獸(下)》 / 黑潔明 / 第3章 / 共22章

娜娜憤怒的打斷她:“在這世上,他最不需要的人就是我!我是什麼?不過就是一個可以代替的保鏢,一個僱來的安全人員,一個過路的!任何人都可以代替我!他說得再清楚不過!所以別說他需要我,因爲他不需要!”

她眼裏的痛楚如此鮮明、那般強烈,屠歡看着她,鬆開了手。

“我幫不了他。”娜娜喘着氣,抬手抹去臉上的汗水,疲倦的開口:“你一開始就找錯人了,你應該去找你妹,去找屠愛。”

承認這件事,那麼痛,讓淚幾欲奪眶,她說着轉身欲朝門口離開,誰知那女人竟又開了口。

“屠愛?關屠愛什麼事?”

“屠愛才是他在乎的人!”她握緊了雙拳,大踏步的往前走,頭也不回的咆哮着:“她纔是他需要的人!不是我!”

“那你告訴我,他這兩天沒日沒夜在那面牆上寫什麼?”

“我怎麼知道?我IQ又沒兩百!”她不爽的說:“你若想知道,去問你哥比較快!”

屠歡聞言笑了出來:“我哥?這不用問我哥,問我就行了,傑克一看就懂了,我也是。事實上,只要站遠一點,就算三歲小孩都能看懂他在寫什麼。你要不要回頭再看清楚點?!”

已經跨出門檻的娜娜愣住,猛地停下腳步,她不想理會那女人,她已經夠丟臉了,但屠歡的說法讓她太過好奇,所以她吞下了那記誘餌,如屠歡所願的,回身看向那面牆。

他仍縮在牆角,寫着那些方程式,但這次她把視線拉到那被寫滿方程式的牆,起初她什麼也沒看出來,然後下一秒,那畫面撞入腦海,教她氣一窒,整個人呆在當場。

不由自主的,她一步一步的走了回去,無法控制的回到那漆黑的房間裏,瞪視着眼前的影像。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但當她來到那牆前面,一切變得更加清楚明白。

站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要站遠一點才能看清。

他仍在寫那些沒有人明白的數字,有些數字很大,有些數字很小,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重複疊寫着,有些地方卻被空了下來,無數的數字,排列成無人能懂的方程式,可只要有心,只要站遠一點,誰都能看懂,每一個人都能看懂,不需要太高的智商,不用懂什麼高深的學問,一看就能清楚明白。

屠歡來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着那滿牆的數字,柔聲開口。“傑克說高毅會夢遊,那傢伙怕在夢遊中傷了他,所以這幾天都把自己關在這房裏,之後他就開始寫這面牆,傑克一開始也以爲他在寫什麼方程式,昨天晚上才發現那不是。”

那面牆,像記無聲的吶喊,無聲卻又無比大聲,宛若霹靂雷霆,狠狠撼動着她的靈魂。

她喘不過氣來,心被揪得好痛好痛。

娜娜說不出話來,發不出聲音,沒有辦法挪開視線,只能震懾的瞪着那面牆。

我不需要你!

他說,憤怒的咆哮着。

也許你應該請幾天假……我相信屠震能找到人代替你……

他冷着臉,這麼說。

淚水,模糊了視線,再壓不下、忍不住,泉湧奪眶。

“男人都很笨,天才尤其蠢。”屠歡告訴她:“因爲太過自以爲是,他們有時候會做出非常白癡的事。無論他怎麼說,不管他和你說了什麼,這面牆,纔是他心裏真正所想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那些寫滿了牆面的方程式,在牆上交錯着、重疊着,用一種極爲精準的方式,拼湊出一幅畫,一個女人。

女人側躺在枕頭上,閉着眼在睡覺,微揚的脣角似在笑,而在那勾起的嘴角旁,有一顆痣,愛喫痣——

那是她。

不是屠愛,不是別的女人。

是她。

夜深人初靜,到了山裏更顯靜謐。

雖然,偶爾也能聽見蟲鳴,但少了山下城裏的人車喧譁、閃燦霓虹,山裏的夜,即便偶有蟲鳴,仍靜到能聽到風溜過樹梢,靜到彷彿連月華的漫步挪移,都有了聲音。

她下了車,男人打開門,站在那裏等着她。

她走上前去,那傢伙把一支鑰匙給了她,告訴她。“他把這給了我,但我想這由你保管比較妥當。”

抿着脣,她垂眼低頭看着手裏那支鑰匙,心口再次抽疼起來。

她沒有問那是什麼的鑰匙,她知道那是什麼,屠歡在車上和她說過了。

不由自主的,她握緊了那把鑰匙,抬頭朝老屋的二樓看去。

那兒沒有亮燈,暗無聲息,可是她知道不是如此,他在那裏,一直在那裏,和他心中的惡魔戰鬥。

她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拉回視線,和那男人道謝。“謝謝。”

他沒說什麼,只和她微一頷首,側身讓她過。

娜娜穿過庭院、大門,經過客廳,走上樓梯,朝長廊前方的主臥房走去。

那間房的門沒鎖,她一轉門把,門就開了。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裏沒開燈,有點暗,除了月光,沒有別的光源,但她能聽見某種細碎的聲響,那是一種金屬碰撞摩擦的聲音。

整間房裏,就只有那聲音細細在輕響。

她循聲看去,看見他。

之前,那影片只拍到他的背影,光從他的背影,她就能看出他變得有多糟糕,如今,他就在眼前,一切顯得更加鮮明而可怕,讓她不由自主的屏住了氣息。

眼前的男人,和之前她所看見認識的那一個,判若兩人。

那男人蜷坐在那裏,仍在牆角,才短短几天,他整個人瘦了一圈,胡沒刮,發沒洗,衣是皺的,臉是髒的,手指上滿是墨水,整個人狼狽不堪,看來無比悽慘。

他的腳邊都是寫乾的筆,右手也握着一支筆,正在寫着小小的數字,他的左手則依然動也不動的垂落着。

那隻手沒電了,所以才那樣無力的垂落着,而他的右手,他拿筆的右手手腕上,扣着一條粗大的鐵鏈,一路連結到那張大牀上,每次他寫字時,那鐵鏈就會因爲他寫字的細小動作,輕輕的響着。

他怕自己跑出去,傷了人,所以拿鏈子把自己像犯人一樣的鏈起來。

屠歡和她說時,她不敢相信,但眼前的一切,如此觸目驚心,教她又痛又驚,難以相信他竟然這樣對待自己。

可他確實做了,把自己關起來,鏈起來,鎖起來——

即便她人在房裏了,他也沒有注意到她,好像他與她,活在不同的世界,處在不同的時空,好像他仍是一段投影出來的影像。

不由自主的,她走到他身邊,蹲了下來。

他依然很專心的在寫那些數字,用那小小的數字,拼湊她頭髮的紋路。

靠得那麼近,她可以看見,他手上那鐵鏈不是新的,有些地方,鏽了。

那表示,他早就有了這條鐵鏈,她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可看着那條鐵鏈,她知道,這幾年,過去這些年,每到這個月,他都這樣對付自己。

淚水,驀然上湧,盈滿眼眶。“高毅。”

她知道他聽見了她的聲音,他屏住了氣息,執筆的手停了下來,微微的顫,輕輕的抖,但他沒有轉頭。

慢慢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停在半空的手,他盯着她的手看,當她碰到他時,他抽了一口氣,她以爲他會把手抽開,但他沒有。

她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拉到身前,拿下了那支已經被寫禿的筆。

他的右手沾滿了墨水,因爲寫了太多的字,中指側邊還磨出了繭,她將他的大手攤平,因爲一直拿着筆,維持着同一個姿勢,他的手指變得很僵硬,她一根一根將它們揉搓捏軟拉直。

他垂眼盯着她的手指,任她擺弄,她能看見他舔着乾澀的脣,呼吸變得急促,臉上表情顯得困惑又渴望,但他依然沒有抬眼看她,他甚至不敢完全把臉轉過來。

好像怕她是假的,又像怕她是真的。

他這模樣,讓心好痛。

當她試圖將他的右手拉得更過來,他沒有反抗,只是順從着她,身體因此半轉了過來。

因爲如此,他的手腕被帶到了月光下,教她能清楚看見他的手腕比手更慘,接連着好幾天都戴着那手銬鐵環,讓他的手腕早因來回拉扯,被磨破數次,有好幾處都紅腫發紫。

眼前的景象,讓娜娜再忍不住。

她想逃走,真的很想,愛情是個可怕的東西,輕易就能剝奪她的自尊、理智,狠狠將她踐踏,讓她痛恨自己的無能爲力。

但是,當這男人如此痛苦時,她的自尊心真的只是個屁。

她拿鑰匙插入那鎖孔之中,試圖替他解開手銬,他卻飛快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不要……”

他的聲音粗糙沙啞,幹得像是喉嚨裏被灌滿了沙。

即便如此,他依然低垂着眼,不敢看她。

“爲什麼?”她啞聲輕問。

他吞嚥着口水,喉頭因緊張上下滑動,雙脣緊抿。

她忍不住抬手,輕觸他的臉龐,將他的臉轉了過來。

他又止住了呼吸,雙眼仍低垂着。

“告訴我,爲什麼?”她傾身,含淚悄聲要求:“你爲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爲什麼把自己鎖起來?爲了什麼,你要這樣折磨自己?”

她能感覺到他輕顫着,看見他完全把眼閉了起來,然後聽見他粗啞的聲音。“我會傷害你。”

她喉頭一哽,道:“你不會。”

“我會,你不知道,我會傷害你,我會……”他閉着眼,痛苦瘠啞又語無倫次的悄聲道:“我沒有辦法分辨……你不該在這裏……你爲什麼在這裏?你應該……我應該……還有……還有四天……我記得……時間……不應該……你不應該……你不在這裏……不在這裏……”

他慌亂了起來,鬆開了她的手,伸手撝住自己乾澀赤紅的眼,聲音裏滿是恐慌與驚懼。

他是那麼害怕,如此驚恐,教她心痛不已,下一秒,她已伸出雙手,捧着他的臉,親吻他的脣。

這一招,確實而有效。

他安靜了下來,全身緊繃着,但安靜了下來,然後終於張開了眼,震懾的看着她。

她退了開來,撫着他的臉龐,他的脣,凝望着他滿布血絲與痛苦的眼,告訴他。

“你沒有記錯時間,到月底還有四天。”

他呆瞪着她,一動也不動的。

她看着他,含着淚,沙啞但堅定的道:“我在這裏,是因爲你需要我。還有,你別蠢了!你不會傷害我,不可能傷得了我,就憑你那身手,如果你想對我動手,我會先把你打得滿地找牙!”

高毅震驚的瞪着她,不敢相信她是真的,但眼前的女人散發着溫暖,靠得那麼近,小手就在他臉上,如蘭的吐息一次又一次拂來。

無法控制的,明知不該,他仍抬手輕觸她的臉。

“你在這裏做什麼?”

“做我該做的事。”她說着,再次伸手解開他的手銬。

他喫了一驚,反手試圖阻止她,但那女人這次可沒乖乖讓他抓,她一個翻身,不知怎麼抓着他的手,用一招十字固定將他壓制在地板上,迅速解開了他手上的手銬,然後將那手銬和鐵鏈一起扔開。

當他試着轉身想去撿它回來時,她快步上前,一腳踩在那冰冷的鐵鏈上,高高在上的低頭瞪着他,冷聲開口。

“別逼我揍你,因爲我很想,真的很想。”

他臉色蒼白的看着她:“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她說着,當着他的面脫掉了身上所有衣物,轉身上了牀,然後看着他,朝他伸出手,“過來。”

他八成是瘋了,一定是瘋了,而這一切都是幻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伸出雙手擁抱他,讓他心頭狂跳,喉頭緊縮,無法自已的也伸出了手,將她緊擁,和她一起躺下。

好暖,那麼暖。

懷裏的女人,是如此甜美溫暖,但他什麼也沒有做,他只是收緊僅有的長臂,將臉埋入她頸窩,將這夢幻一般的女人,擁在懷裏,讓她從頭到腳都貼着自己,溫暖他。

她伸手撫着他的發,他緊繃的背。

他吸氣,再吸氣,感覺熱淚盈滿眼眶,感覺她的味道充滿心肺。

當他閉上眼,淚水浸溼了她的發。

反正是夢。

他想着,只是夢。

所以她纔會在這裏,原諒他,安慰他,讓他擁抱,給他溫暖。

她不會知道他瘋了,不會知道他做過什麼事,不會知道他有多可悲,不會曉得他有多麼多麼需要她。

他閉上眼,緊擁着懷裏的女人,汲取她給予的溫暖。

那麼多天來的第一次,他允許自己放鬆下來,在她的懷抱之中,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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