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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1)

《困獸(下)》 / 黑潔明 / 第4章 / 共22章

再醒來,已天亮。

女人仍在眼前,溫暖,甜美,活色生香。

她醒着,用那雙黑亮澄澈的眼,看着他。

他能從她眼中,看見躺在枕頭上的男人,感覺他像是活在那汪黑色的深潭裏,活在她溫柔的眼底。

她抬起手,輕撫他的臉,手指滑過他的眉,撫過他的耳,他的脣,然後她傾身親吻他。

他不由自主的張開嘴,清楚嚐到她的味道,感覺到她的心跳,可就在他試圖將她壓在身下時,她已經翻身坐在他身上,低頭看着他,撫着他的脣。“去洗澡、刷牙,把鬍子颳了,你留鬍子醜死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心頭髮緊,有些恍惚。

月光下的她很美,陽光下的她更美,讓他無法移開視線。

然後,她離開了他,下了牀,撿拾起地上的衣物套上,見他不動,只在牀上坐了起來,傻傻的瞪着她,娜娜挑眉開口。

“還賴在牀上做什麼?你用一隻手不會洗澡刷牙刮鬍子?”

他會,而這女人讓他覺得自己好像白癡,所以他下了牀,如她所願的走進浴室去洗澡、刷牙、刮鬍子。

經過這些年,他已經很習慣一隻手做事,他用剩下的這隻手,開水,洗頭、洗澡,上肥皂,把自己衝乾淨,然後洗臉,刷牙。

鏡子裏的男人,看來有些嚇人,每年的這個月,他看起來都很糟,可今年感覺好像更恐怖,他慢慢的把鬍子刮掉。

這一秒,還是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事情太過美好,讓他感覺像是飄浮在空氣中,但他強迫自己動作,不讓自己思考,只是把鬍子刮掉,再次洗了臉。

洗完之後,他眼裏仍充滿血絲,但至少他的臉看來清爽乾淨了些。

他拿毛巾將自己擦乾,圍在腰上,轉身看着浴室的門,有那麼一刻,他不是很想伸手開門,害怕門外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門把,看到它好似又開始扭曲變形,才深吸口氣,鼓起勇氣,用力將它拉開。

房間裏無比明亮,新鮮的空氣流淌在其中。

屋子裏的落地窗被打開了,地上的筆被清掃得一乾二淨,大牀上的牀罩被換新,她站在牀邊,正在換枕頭套,牀邊的地上,靠窗戶那頭,擺放着餐具和食物。

他繼續站在浴室門邊,不太敢動,但她把枕頭裝好了,然後拿起放在牀上的吹風機,再次看着他開口。“過來坐好。”

他走過去,在地上坐好,她將一杯溫開水塞在他手中。

“喝掉。”她說,然後插上吹風機的插頭,開始替他吹乾頭髮。

他捧握着那杯水,小心的喝着。

她的動作很輕柔,一下一下的撥弄着他的發,按摩着他的頭皮,舒服得讓他差點又睡着。

然後,他的發乾了,她關掉了電源,收回了手。

他感到一絲遺憾,幾乎想將她的手拉回來,想抱着她一起回牀上,但他不敢,害怕美夢會因次破碎,害怕一切都會因此而消散。

她收了吹風機,來到他面前坐下,拿起一顆水煮蛋,敲碎了蛋殼,再把那些蛋殼一一剝除,沾了點鹽巴,遞給他。

“喫掉。”

他不敢反抗,乖乖接過了手,慢慢咬了一口。

她又剝了一顆蛋,自己喫了,等他喫完了那顆蛋,她拿了一片白吐司給他。他再接過手,繼續喫。

她再給他一片,然後是一根香蕉,她替他剝好了皮,他沉默的喫掉了。

香蕉之後,她不再拿食物給他喫,只是把餐具收拾到托盤上,拿了出去。

她沒有將門關上,他可以聽見她在走廊上走動的聲音,聽見她下樓的聲音。然後,沒有聲音了。

門仍敞開着,他一動也不動的看着那扇打開的門,感覺心跳越來越快,嘴巴越來越幹。

他想站起來,想下去看看,又不敢站起來,不敢走出去。

屋子裏好安靜,只有風吹過時,林葉會沙沙作響。

他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評評、評評的,在耳裏如雷一般,越來越大聲。時間變得好長,好漫長。

他繼續盯着那扇門,感覺屋子裏好像又再次變暗,感覺那扇門又開始扭曲變形——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走上了樓梯,穿過了長廊,走了進來。

是她。

烏娜。

她回來了,來到他身前,朝他伸出手,要求他把手給她。

他握住了她的手,任她帶他上牀,躺下。

“把眼睛閉上。”她說。

他沒有照做,只是看着她。

她眉微擰,但沒再多說,卻抬起手,撫着他的臉,摸着他的眉,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不由自主的放鬆了下來。

她在摸他,陪着他。

他不想睡,可睡意襲來,和她一起,戰勝了他的意志力,讓他再次睡着。

水龍頭在滴水。

一滴、一滴、又一滴。

那聲音讓他莫名焦躁,他喘着氣,想要爬起來去把水龍頭關好,卻爬不起來,他陷在腐臭的泥沼裏,趴着,無法動彈。

不。

不要又來了,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在她在的時候。

哪個她?

腦海裏的聲音訕笑着。

他不知道,他在這裏不認識任何人,不認識任何女人,他只聽過她們的尖叫。但有個她,他知道,他知道。

遠處有尖叫聲響起,腳步聲雜沓而來,奔跑着。

即便不想,他仍因爲驚恐奮力爬了起來。

跑啊,跑吧,用力的跑,最好你是跑得出去,最好你能跑得出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燈火明滅不停的通道中奔跑,有人在追他,他知道,就在他身後,拿着劍,提着刀,準備像殺豬一樣的將他宰掉。

然後他跌倒了,被絆倒,當他摔跌在地,看見一顆頭顱就在眼前,兩隻眼珠子都被挖掉,不知名的紅色長蟲從那一對空洞的眼中緩緩爬了出來,像兩串長長的血淚。

他認得這張僵硬的臉,再熟悉不過,然後那顆頭顱在這時,張開了嘴,對着他說話。

孩子,你逃不掉的,就像我一樣,像我一樣……

他聽見自己發出慘叫,驚恐憤怒痛苦充塞心肺,他倉皇爬了起來,手腳並用的連連倒退,然後又掉到了水裏,腐敗髒臭的血水裏,但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她的聲音。

高毅。

她叫喚着他的姓名。

醒醒。這是夢。你在做夢。

是的,這是夢,但他醒不過來,他無法控制的掙扎着,就在這時,一隻手出現在黑暗的水中,抓住了他,拉住了他,將他往上拉出水面。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嚇得奮力抓住了對方,試圖將那人往下拉。

不可以,不行,那不是他,這不是那個人,他會傷了她,會殺了她——

他警告自己,卻沒有辦法控制,他想要清醒過來,卻做不到,他恐懼得無以復加。

“走開!走啊!別靠近我!”

他吼着,咆哮着,那個人鬆了手,卻沒有離開,反而一步一步的靠得更近。

“別靠近我!走開!滾啊!你再過來我宰了你!”

他緊握着雙拳,對着那模糊不清的人影怒吼,但那黑暗中的傢伙只是伸出了手,他飛快抬手撥開那隻手,可下一秒,那人反抓住他的手,狠狠揍了他一拳,在他猝不及防的那一瞬,伸手將他拉到眼前,吻了他。

娜娜。

他想着,記了起來。

他能嚐到她嘴裏的味道,嗅聞到她發上的香,感覺到她的體溫,她的呼吸,她的手。

強悍、明亮、迷人的,烏娜。

娜娜。

眼前黑暗的迷霧消散,他看見自己站在地上,她就在他眼前,仰頭凝視着他,親吻他,撫摸他,輕描淡寫的告訴他。

“你做了噩夢。”

他不知該說什麼,分不清虛幻真假,但她在這裏,而他願意付出一切,只爲和她在一起,所以他點頭應和。

“我做了噩夢。”

她沒說什麼,只是倒了杯水給他喝,然後又給他一片面包,這次她塗了奶油,還弄了一杯熱可可。

然後,被她帶去睡覺,再醒來,又醒來,她都在。

無論他何時醒來,她都在眼前,給他東西喫,陪他一起睡,即便惡夢降臨,讓他困在夢裏,她也會突破夢境,將他叫醒,就算必須動手揍他,她也會把他拉出來,扯出來,拖到她身邊,和她在一起。

不管那夢有多黑暗,多恐怖,他總是能聽見她的聲音。

有幾次,他在夢中嘶吼着,在黑暗中狂奔,反擊着,和人纏鬥,她總是能及時從黑暗之中,叫醒他。

他不知她爲何敢,爲何不害怕,可她一直在這裏,陪着他。

天黑,天又亮,日夜交替着。

他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兩天,還是三天?

他不確定,但當他再次在夜裏清醒過來,看着眼前蜷縮在懷中的女人,知道這不是夢,而她是真的,再真實不過。

他能看見她眼下也有陰影,但她看來仍是好美,他不知道之前爲什麼覺得她不好看,此時此刻,她美得不可思議,他無法控制的伸手撫摸她,描繪她的模樣,撫着她的眉,她的鼻,她的脣,然後是她脣角那顆,總是讓他想要湊上前舔一口的痣。

她在這時,醒了過來,睜開那清亮的黑眸,看着他。

“爲什麼?”他問,“我以爲你在休假。”

“我在休假,”她說,“還在休假。”

“爲什麼?”他問,將她臉上的髮絲掠開,再問:“你爲什麼在這裏?”

“因爲你需要我,因爲你是個傻瓜,也因爲我想在這裏,”她凝視着他,告訴他,“和你在一起。”

他喉頭緊縮,心頭狂跳,一雙眼,又熱又酸。

他不想讓她知道,不想讓她看到,他的瘋狂,他的怯懦,他的無助,所以才叫她走,誰知她會回來,回來和他一起。

明明已經看見他能多糟糕,可以多糟糕,她卻沒有轉身離開,依然留了下來,陪着他,照顧他。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

當他和她一起攀上高峯,那一剎,彷彿不只身體,就連靈魂,都被她緊裹包圍,他無法控制自己,沒有辦法阻止淚水逸出眼眶,但她只是抬手撫去他頰上的淚,用無比的溫柔,親吻他的脣,他的臉,他的眼。

這不是性,不只是性,早就不是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累了,很快就睡着,他也是。

他喜歡這樣,如此清楚的感覺到她的體溫、她的心跳、她的味道,知道她在這裏,和他一起。

他睡着了,再次睡着。

這一次,他知道當他醒來時,這女人仍會在懷裏,陪着他一起。

身旁的男人不見了。

她不敢相信她竟然睡到失去了警覺性,發現他不在牀上,她心頭一跳,飛快爬了起來,跳下牀。

他不在浴室裏,也不在陽臺上,她隨手抓了件T恤套上,快步開門跑到隔壁,暗暗咒罵自己不該讓傑克和屠歡先回去,但她以爲她能應付。

隔壁桌上筆電裏的保全系統仍開着,她切換熱感應模式,看見他在廚房。她沒有因此放鬆下來,傑克和她說過他的情況,她也確實看他發作過很多次,他夢遊的時候無法分辨現實與虛幻,他會傷到自己的。

想也沒想,她轉身跑了出去,用最快的速度衝下樓,推開廚房的門。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雖然仍頂着一頭亂髮,仍是一臉樵悴,但他看起來很正常,看見她,他一怔。有那麼一瞬,兩人都沉默着,不知該說什麼,她知道他注意到她沒有穿鞋,也沒來得及套上褲子,他的視線在她光裸的腿上流連,讓一股酥麻的熱流竄過雙腿,在小腹聚集。

然後,他將視線拉回她臉上,啞聲開了口。

“你醒了。”

“嗯,我醒了。”她控制住急促的呼吸,鎮定的走上前,看着他手邊那托盤,道:“你做了早餐。”

“嗯,”他點頭,臉上表情有些緊張,嗓音粗啞的道:“我做了早餐。”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拉了下來,仰頭親吻他。

他放下托盤,摟住她的腰,將她拉得更近。

她能感覺到他的慾望抵着自己,那不是她一開始所想,她只是鬆了口氣,只是很高興他還好好的。

他在這時發現她只套了上衣,沒來得及穿內褲,變得更硬,她不認爲這是個好主意,他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還很虛弱,喫的熱量不夠他消耗,她試圖退開,可下一秒,這男人單手就將她捧抱了起來。

爲了平衡,她夾住他的腰,穩住自己。

“等等……”她喘着氣,攀着他的脖頸,貼在他脣上,啞聲說:“先喫飯。”他只有一隻手,沒有她的幫忙,他無法掙脫長褲的束縛。

他抵着她的額,稍微收緊了抓握着她的臀的大手,黑眸氤氳,瘠啞的道。

“不。”

她的心跳得很快,他的也是。

娜娜看着他眼裏的渴望,感覺到他的心在胸口大力的敲打着她。

他想要她,很想要,她知道,她也想要,而他也曉得她想要。

“娜娜……”

當他最後一次將自己挺進她身體裏時,在她耳畔粗聲低喊着她的名字。

她渾身輕顫抽搐着,感覺他不只在她身體印下烙印,也烙印了心,讓她只能任他予取予求,把一切都給他。

那感覺既可怕,又嚇人的好。

有那麼幾秒,她無法思考,只能趴在他肩頭上,然後她感覺到他在移動,引發又一陣酥麻輕顫。

她張開眼,發現他離開了餐廳,抱着她上樓。

“放我下來……”

“不要。”他側頭親吻着她的額際,語音堅決。

她微喘的說:“你的手會斷掉的……”

“不會。”他說:“我抱過更重的東西上樓。”

不是在他那麼虛弱的時候,她想抗議,但不想提醒他爲什麼會變得這麼虛弱,

她看着他的側臉,忽然間從他臉上的表情,感覺到他需要這樣,所以她什麼也沒再說,只是注意着他的腳步。

但他走得很穩,堅持着,穩穩的抱着她走上樓,穿過長廊,回到主臥室,走進浴室,然後他才抱着她在浴缸邊坐下,傾身塞好了浴缸裏的塞子,伸手打開了水龍頭。

當他的手回到她身上,撫着她的腰,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微微在顫。

這男人真的是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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