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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2)

《困獸(下)》 / 黑潔明 / 第5章 / 共22章

在等水滿的時候,他抵着她的額,輕輕的以脣瓣來回摩挲着她的,一雙飽含情感的黑眸始終凝視着她,讓她的心緊緊的縮着。“傻瓜……”

她不由自主的撫着他的臉,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聞言,他不惱,只看着她,啞聲同意。

“嗯,我是傻瓜。”

她笑了出來,雙眼卻微微發熱,她伸手將他緊擁,坐在他身上,和他耳鬢廝磨,在滿室白茫茫的水氣中,無聲溫存着。

他和她一起洗了澡,在浴缸裏泡着熱水,直到蒸騰的白煙都散去,才一起爬了出來,把身體擦乾,她在吹頭髮時,他下樓去拿了早餐上來。

那些食物早冷掉了,但兩人都不介意。

她餓了,他也是,他胃口很好,終於好了起來,幾乎有些狼吞虎嚥的,然後他和她一起收了餐具,到廚房把碗盤洗好擦乾。

然後,他和她一起回到牀上,把兩人的衣物都脫掉。

她以爲他還想要,但他沒有,他只是摟着她,將她貼壓在心口上。

聽着他規律的心跳,莫名的安心感襲來,讓她忍不住閉上了眼,她喜歡這樣被他摟抱着,聽着彼此的呼吸,感覺兩人的心跳,一起慢慢的跳。

天還很亮,風很清,陽光在窗外穿林透葉,但她依然一點一滴的放鬆下來。這種和人依偎在一起的感覺很舒服,有那麼一會兒,她以爲他睡着了,她幾乎也要睡着。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她聽見他的心跳加快,感覺他偷偷又把長臂收緊。

下一秒,他開了口。

“很久以前,我被人綁架過。”

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她一怔,強迫自己保持平穩的呼吸。

“嗯,我知道。”

他猜她知道,他曉得他在紅眼裏有一份檔案,她八成早已看過。

“你知道什麼?”

她告訴他,武哥告訴她的事:“你二十歲時被人綁架,但自己想辦法逃了出來,因受驚過度,喪失記憶,但你手臂上寫了紅眼的電話,所以你打了電話給紅眼,紅眼派人找到了你,但當他們試圖通知你家人時,才發現你母親在三年前就過世,你父親和你在同一天失蹤,報警的是你們的管家,綁架你們的犯人至今都沒有抓到。你後來恢復了大部分的記憶,但被綁架的經過,和之中發生的事,你都沒有印象。”

他看着窗外遠方的林葉,沉默着,有那麼一瞬間,幾乎又感覺自己在那森林裏奔跑,但她抬手輕撫他的背,讓他清楚知道她在這裏,和他一起。

“你的手,是在那時斷的?”她問。

“嗯。”他點頭,深吸口氣,將她的味道,納入心肺,安撫自己,然後纔開口道。

“我砍掉了自己的手。”

娜娜嚇了一跳,有那麼一秒,她什麼也無法做,只聽到他加快的心跳。

“所以,你想起來發生了什麼事?”她小心的問。

“一開始,我什麼也想不起來,我不敢想。”他緩緩的,語音粗嗄的道:“武哥帶我去老家,讓我住在那裏,我慢慢想起來大部分的事情,只有那段期間的想不起來,十一個月後,我變得比較正常,我以爲我好了,可以把那些事拋在腦後,繼續生活。”

“出了什麼事?”她知道一定出了事,才讓他把自己關在這地方。

“我開始做夢,聽到聲音,看到幻覺……”他摟緊她,語音沙啞:“我無法分辨現實……開始攻擊在我眼前的東西……”

她心疼的將他緊擁,聽見他說。

“我盡力控制自己,卻做不到……”他顫顫的吸着氣,告訴她:“有一天,我又發作,拿刀……砍傷了屠愛……屠叔阻止了我……”

娜娜愣住,知道這件事,纔是主因。

他控制不了自己,即便不是故意的,他依然無法原諒自己,他害怕再次傷害到旁人,所以才搬到山上來。

“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是正常的,但每到這個月,出事的這個月,情況就會變得很嚴重。”

她稍稍退開,看着他憂鬱的黑瞳,柔聲道:“你應該尋求醫學幫助,夏雨能幫你。”

他抿着脣,沉默的看着她,半晌,才承認:“她對我的情況無能爲力,只能開藥給我,緩和我的狀況,但一年後,她勸我把藥停了。”

“爲什……”她話沒說完,就看見他眼裏的羞恥,突然理解過來。

他對藥物上癮了,所以夏雨纔要他把藥停了。

他舔着乾澀的脣,直視着她,說:“我知道我不該依賴它們,喫那些藥,太過容易簡單,它們讓我能夠睡着,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一次倒了一大把在手上,多到掉到了地上,當我蹲下來撿那些藥時,我知道我其實想把那些藥都扔進嘴裏,我想把整罐藥都吞下去,直到我什麼都無法思考,我曉得我不能這樣繼續下去,所以我把藥戒了,靠運動和其他方式,控制我的情況。”

她知道,事情沒有他說的那麼輕鬆簡單。

他的其他方式,是那條鐵鏈。

這男人把藥戒了,但無法讓惡夢不來,無法控制不再發作,所以才跑到山裏來住,才用鐵鏈代替藥物,不讓自己在這個月,跑出去傷人。

一年又一年,一年復一年,他獨自在這裏生活,把自己關起來,鎖起來,一個人面對他的惡夢。

她撫着他的臉龐,只覺得心口緊縮着,隱隱作痛。“所以你纔想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全部……”他看着她,啞聲道:“我並沒辦法確定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哪些是夢。”

“你可以說說看。”娜娜凝望着他,鼓勵他,知道有時候光是說出口,就是一種幫助。

他閉上眼,掙扎着,但她再次伸手擁抱他,將他緊擁在懷中,讓她的心貼着他跳,那給了他勇氣與力量,他深吸口氣,將這些年拼湊起來的殘缺片段說了出來。

“我……不記得經過,但我記得自己在一個像迷宮的地下甬道,那地方很老舊,充滿了腐敗的味道……有許多小房間……有個房間用黑筆在牆上寫了程式,也許是我,也許是之前的人,我不確定……我寫了一些……”

他停頓一下,回想,道:“有些不是我寫的,那不是我的字跡……甬道里的門,是密閉式的艙門,需要旋轉前方的轉盤才能打開……每隔一陣子,時間一到,門就會被打開,我們會被趕到其中一段甬道……”

她聞言一愣:“你不是一個人?”

“不是,有很多人,十幾個,二十個,我不確定,人數一直在改變……我沒有見過所有的人……我被……我們被關起來……手背上被寫了號碼……偶爾……有時候……常常在那甬道里奔跑、躲藏……有個男人……”

娜娜越聽越不對,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感,襲上心頭。他全身僵硬,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越形急促,她沒有打斷他。

“我認得那個男人,他是我父親的朋友,一個物理學家,他叫亞瑟,來過我家很多次,他的頭被砍斷了,被逃命的人像足球一樣的踢來踢去……”

他頓了一下,下顎緊繃的道:“我知道我必須想辦法逃出去,否則我會和他一樣死在那裏。所以我殺掉了追殺我的人,混亂之中,我的手被對方砍傷,他死了之後,我拿袖子止了血,但我的骨頭已經斷了,神經也被切斷,我看着他的屍體,知道只有一具屍體是不夠的,他沒有回去,他們會再來找,我需要兩具屍體,所以我把我斷掉的左手砍下來,綁在水管上,插到水裏,讓它剛好能伸出一截手掌在水面上,那裏光線不足,他們看到手就以爲我死了,也沒人費事到水中把我撈起來,他們喜歡讓屍體留在原處,可以驚嚇我們。”

他停頓了一會兒,重新又吸口氣,才道:“在那之後,我找到一個廢棄的通氣孔,我那時很瘦,勉強可以擠進去,通氣孔被塞住了,但我可以聞到新鮮的空氣,我想辦法挖開了它,從那裏爬了出來。”

她沒想到是這樣,娜娜震驚的看着他。

情況一定糟到某種很可怕的程度,他纔會砍掉自己的慣用手,只爲了能有機會逃出來。

這一秒,她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無以名狀的憤怒和疼痛充塞全身上下,她想尖叫,想咆哮,想痛毆那些將他逼迫至此的人,但最後她只是將他緊擁在懷中,感覺到他將臉埋入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顫抖的將它吐出來。

她不想追問他,但她知道她必須問,所以她開了口。“你和紅眼的人說過這些事嗎?!”

他僵住,沉默半晌,她能聽見窗外的蟲鳴鳥叫,感覺到他屏住了氣息,感覺到他心跳加快。

她以爲他不會回答,最後還是開口回答了她。

“事情已經過去了許多年,而我……”他緊擁着她,瘠啞的坦承:“我無法分辨那是幻覺或真實發生過的事,那些……有可能只是我瘋狂錯亂的神經自行虛擬出來的……”

“你並不瘋狂。”

這句評論,讓他笑了。

那苦澀乾啞的笑聲,教心好酸。

娜娜撫着他的後腦,悄聲道:“我沒見過瘋子會試圖把自己關起來。”

“我有清醒的時候。”他閉上眼,下顎緊繃,啞聲道:“一年之中有十一個月,我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這個月能做出什麼樣的事,我應該被關起來,住在精神病院。”

“我不這麼認爲。”她柔聲告訴他,開口建議:“我認爲你應該考慮把你想起來的事告訴紅眼的人,讓他們重啓你的案子。”

她以爲他會在第一時間反對,但他只是沉默着,呼吸急促,心跳飛快。

娜娜沒有催促他,她知道他害怕什麼,曉得他恐懼什麼。

如果紅眼查證之後,發現了什麼,那會證實他的惡夢是真的,如果沒發現什麼,那就代表他瘋了。

這是他爲何不曾和紅眼的人提及的原因,他不想被證實是個瘋子。

風,不知在何時停了,鳥兒也不再啁啾,只有蟬還在叫。

日光緩緩輕移,從牀邊慢慢退回窗邊,然後退到了窗外,卻變得更亮,更加刺眼。

高毅以爲她會逼迫他,但她沒有,自從吐出那建議之後,她就沒再開口了,她只是安靜的待在他懷裏,溫柔的擁抱着他,也讓他擁抱。

他從她的肩頭上,可以看見窗外盎然的綠意,和其上的藍天白雲,能聞到她發上的香,感覺到她規律的心跳,然後他聽見自己說。

“如果我說,我不想呢?”

她退開,讓他心頭一緊,但她停在一個手掌的距離之外,看着他,抬手輕撫着他的臉,用那雙清澈明亮的黑眸看着他,溫柔的說。

“這是你的人生,你的選擇。”

所以,他可以選擇繼續逃避下去,或者面對這整件事情,她不會代他做決定,不會逼他做決定。

他應該要鬆一口氣,卻只感覺到心頭緊縮。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沒有抗議,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手親吻他、擁抱他、接納他,在他懷裏安眠。

他沒有睡,他睡不着,只是擁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光影變幻,感覺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着,和他的一起。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萬千思緒,在腦海裏翻騰。

然後,黃昏了。

他從她肩頭上,看着最後一絲天光被黑暗吞噬,當夜幕降臨,院子裏的燈自動亮了起來,讓窗玻璃泛着些許微光。

他是個可悲的傢伙,但她不是。

她不是。

這是你的人生,你的選擇。

她的話在耳邊迴響着,讓心頭莫名緊縮着,不由自主想收緊長臂,將她擁得更緊。

可他知道,這樣下去是行不通的。

他依然能感覺到手中那濃稠的溼黏、那沉甸甸的重董、那纏繞着他手指的觸感,感覺那液體和毛髮從手掌沿着手臂往上攀爬、蔓延,將他緊裹,讓他無法呼吸,讓他無法控制自己。

只有抱着她時,他才能暫時將它拋在腦後。

她像一道光,讓它畏縮,閃避。

但他知道它仍在那裏,在他內心陰暗的角落,等着,躲着,趁他不備時攫抓住他,控制他,讓他再次變成怪物,讓他傷害她。

他不想傷害她,他知道自己必須面對它。

所以,即便依然感到恐懼,他仍強迫自己放開她,下牀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打了一通專線電話,電話響了幾聲,被人接了起來。

“我是屠震。”

“我是高毅。”他深吸口氣,開口問:“你記得我被綁架的事嗎?”

“當然。”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希望……”

那些殘缺的畫面在眼前閃動,讓語音有些不穩,他停了下來,但屠震沒有催促他。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直到能控制自己,直到眼前的景物恢復正常。

看着眼前庭院中那些在黑夜裏自動亮起的燈火,他沒來由的想到,幾個月前,只有山腳下的城市,纔有燈火。

她改變了很多事,太多了。

這裏再也不是鬼屋,他也不想繼續當鬼。

“我希望,”抓握着手機,他張嘴再次吐出乾啞的聲音,道:“紅眼能重新調查我的案子。”

屠震沒有發出驚訝的聲音,只直接開口問出重點。

“你記得什麼?”

他抓緊手機,告訴電話那頭的男人,所有的一切。

屠震追問了更多的事,紅眼有他被發現的地點,但沒有其他的細節,他說明他不確定哪些是真是假,但屠震說他們會派人查明。

當對方準備收線時,他強迫自己開口。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要到現場。”

屠震沉默了兩秒,纔開口:“你確定?”

他感覺掌心微溼,心跳在耳邊隆隆作響,但他仍是張嘴吐出那三個字。

“我確定。”

“好。”屠震沒再多說,只道:“我會安排。”

然後,那男人掛掉了電話,他按掉通話鍵,閉上眼,吐出一口長氣。

“你不一定要回去。”

這句話,從身後傳來,他張開眼,回身看見她安靜的坐在牀上,用那雙黑眸凝望着他,告訴他。

“紅眼的人很專業。”

“我知道。”他看着她,嗄聲說:“但我需要到現場,我必須確定一些事,如果那地方真的存在,我也許能想起更多的事情。”

娜娜看着眼前的男人,知道自己應該要阻止他。

他的狀況並不穩定,重回事發現場,對他來說並不是個好主意,但他走了過來,上牀,回到她身邊,擁抱她。

他的心跳很快,皮膚卻有些冷涼,讓她心驚。

“你不需要回去。”她忍不住重複。

“你知道我需要。”他說。

她知道他說得對,他若能到現場,可以想起更多事情,對一切都會有所幫助,但她開始懷疑自己出了個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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