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富麗堂皇的府邸,屋檐選用上等的琉璃瓦,每道牆和每扇門也是用最好的石材和木材所建,上頭雕刻着各式華美圖騰,還豪奢的嵌入金子,迴廊上的每根柱子各鑲了一顆夜明珠,夜裏會發出盈白的光芒,無須掌燈也能視物,不過……如今夜明珠都被拔光了,鑲嵌的金子也被挖除,琉璃瓦更少了大半,池裏肥碩的鯉魚則一條不剩。
庭院的一隅,有個穿着樸素黃衫、相貌秀麗清靈的姑娘,正拿着掃帚掃着落葉。
“千涵,你怎麼又在掃地了,那是丫鬟的活兒。”
沈千涵抬起頭來,見孃親一臉大驚小怪的朝自己走來,好笑地道:“娘,家裏連個丫鬟都請不起,我當然得自己掃。”
“你好歹也是沈家大小姐,怎能受這種委屈……”沈母面露不捨的說,她雖然和女兒一樣穿着樸素,卻掩蓋不了天生雍容華貴的氣質。
沈千涵無奈地嘆了口氣,孃親對孩子很是疼愛,什麼都捨不得孩子做。“娘,只是掃個地,哪委屈了,當做運動倒也挺不錯的。”
“什麼是運動?”沈母納悶道。
沈千涵尷尬一笑。“就是活動活動筋骨啦……”她想轉移話題,忽地看到孃親頭上插着的一根金釵,眼眸隨即一眯,似乎在盤算什麼。“娘,你這枝釵子很值錢吧?”
沈母頓時臉色大變,雙手忙不迭地護住金釵。“千涵,娘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你拿去給當了,只剩這枝釵子了。”
“娘,我可以幫你換枝小的,戴起來也不會太重。”沈千涵緊盯着金釵,慫恿道。要是把那根金釵給當了,至少可換得半個月飯錢。
“女兒啊……”
沈千涵看到孃親眼眶裏都有淚花在打轉了,只好作罷。“好,不當就不當。”
沈母一聽,立刻破涕爲笑,讓沈千涵忍不住又嘆息。
沈家先祖經商有道,累積了令人無法想象的財富,後代子孫光靠着家產以及田地出租,就能一輩子不愁喫穿。
然而原是漢陽縣首富的沈家,到了這一代卻出了兩個敗家子,一個貪賭,一個好色,沈老爺兩年前病逝後,兩人馬上花了大筆銀子將沈家祖屋改建得金碧輝煌,還擅自平分了家產,一個拿去賭錢,一個去青樓玩姑娘,三個月前他們敗光了所有家產,還欠了不少債,沈家爲了還債,淪落到得將屋頂上的琉璃瓦、柱子上的夜明珠還有牆上、門上的金子、池裏的鯉魚,以及宅子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去典當的窘況。
“對了,小六子都去叫人了,哥哥們怎麼還沒回來?”沈千涵突然問道。
家道中落後,所有下人都離開了,只剩無家可歸的小六子自願留下來,平日都跟着兩個哥哥去幹活,不過哥哥們當慣了少爺,三個月來幾份差事都做不久,她早不指望靠他們兩人賺錢,她有更好的計劃,不過要等他們回來商量。
“應該快回來了……可是你說要開店,開那種店,他們會答應嗎?”沈母擔心兩個兒子不能接受。
沈千涵望向孃親,很是嚴肅的道:“娘,這件事我來處理,請你不必操心。”
沈母本想勸勸女兒多體諒一下兩個哥哥,卻被她的氣勢壓得不敢多言。
她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女兒三個月前生了一場差點要了她小命的大病,病好了之後,不僅常說些她聽不懂的話兒,就連個性也完全變了。
女兒原本是個嬌生慣養又內向的閨秀,現在變得開朗、行事果斷,她有時都忍不住懷疑女兒是不是被附身了,不過丈夫過世,加上兒子們敗光了家產,女兒反倒成了她的支柱,她也不敢多想這些怪力亂神之事,只好自我安慰女兒這是長大了。
不過沈母並不知道,在沈千涵的身體裏,住着來自二十一世紀、名叫蘇侑涵的靈魂,她在現代車禍身亡,卻穿越來到這個沒聽過的朝代,附在沈千涵身上重生。
蘇侑涵從沒想過自己會那麼早死,也沒想過是用這種方式永遠離開徐禕恩……雖然他們還沒有辦妥離婚手續,但對如今的她來說,他已經是她前輩子的丈夫了。
在被車子撞到的前一秒,她還聽到他大聲嘶吼,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大概是因爲當時的情況太令人害怕,讓她下意識選擇遺忘,也可能是因爲當場死亡,她沒有痛覺,死前的回憶自然而然跟着消失。
當她有意識時,就看到自己躺在一張古色古香的大牀上,孃親和大哥、二哥這三個古人叫她千涵,險些讓她嚇得又昏過去,經過了好幾日的心理建設,她才終於面對現實——現代的她已經死了,而她也不知該如何回去,只能以沈千涵的身分而活。
怎知沈家就像一顆外表光鮮亮麗,果肉卻爛掉生蟲的蘋果,什麼首富,能看的就只剩下這間大宅子的外觀,宅子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去典當還債了,這還不夠,仍有一筆欠債未解決,娘和大哥、二哥都太懦弱,她只好硬着頭皮出面和債主交涉,纔不用賣掉祖屋這塊地,只要按月還錢。
除了還債,他們一家人加上小六子,也有五張嘴巴要喫飯,她不僅要想辦法掙錢,還得精打細算,喫穿用度能省則省。
她當然很清楚她其實大可以一走了之,但這是保守的古代,一來沒有家人的庇廕,她一個女人肯定無法獨活,二來,她也放不下沉千涵的親人。
前世的她,父母早逝,她像是被踢來踢去的皮球,輪流在親戚家暫住,毫無歸屬感,這一世她的孃親和哥哥們雖然不濟事,但對她很是疼愛,讓她感受到家的溫暖,加上她霸佔了沈千涵的身體,於情於理她都該爲沈千涵的家人盡點心力。
扛下這個家的擔子對她來說或許太沉重了,但她現在急需打起精神來找事做,好揮別她那段悲慘的婚姻。
對於前世只維持了三年的婚姻,她只有痛苦。
當初她對徐禕恩一見鍾情,他家世顯赫,條件優秀,性格倨傲又冷漠,有如冰塊般讓人難以接近,但她還是厚着臉皮倒追他,花了整整一年才攻陷他的心,讓他喜歡上她。
他是個正經的男人,不懂浪漫那一套,性子還很悶,她只好親自調教——規定他買花給她,要不時送她小禮物給她驚喜,每天都要給她一個吻。
不過他這個大男人雖然不解風情,但也有細心的一面,像是他會記住她喜歡喫什麼,會夾給她喫,知道她討厭喫什麼,會替她喫掉,看到她走路太慢,會怕她走丟似的牽着她的手,讓她甜蜜的感受到他對她的愛。
也因爲他的父母沒有門戶之見,像親生女兒一般疼愛她,兩人交往一年後,便順利結婚了。
然而,他們都沒想到,一度完蜜月回來,他的父母竟因一樁意外雙雙罹難。
一夕間,他得扛下家族企業,才意外得知公司早有資金問題,甚至面臨倒閉危機,而且還有豺狼般的親戚等着看他衰敗,想趁機搶走他的位置,他可說是背腹受敵,無比嚴苛的考驗正等待着他。
公司的事她不懂,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在他身邊,他熬夜,她陪他熬夜,他辛苦的籌措資金時,她學着爲他燉煮補品,幫他調養身體,那段日子他們過得相當辛苦,不只精神受到極大的壓力,除了必要的花費也是能省則省,就連件新衣服都不敢買。
幸好,夫妻倆互相扶持,總算度過了危機,當時的她天真的以爲,他們可以共患難,必能牽手一輩子,豈料,真正的考驗這時才降臨。
公司重新回到軌道,發展得愈來愈好,他變得愈加忙碌後,他們的愛情慢慢乾枯了。
以往他工作再忙,都會記得關心她,可是漸漸地,他變成工作狂,爲了工作忘記與她的約定、忘記回家喫晚餐、忘記他們的結婚記念日;以往他每天會吻她、會送花給她、會帶給她小驚喜,後來也都不再這麼做,他很容易對她不耐煩,總是吝於給她一記關愛的眼神,總是對她說浪漫不能當飯喫,滿腦子想的都只有賺錢。
她惶恐的發現,他們不再交心,他們之間,她竟看不到愛情的存在。
爲了挽救這段婚姻,她不是沒有努力過,像是帶便當到公司陪他喫飯,故意灌醉他色誘他,想藉由激情讓兩人恢復往日的濃情密意,直到她小產的那一天……當時她並不知道自己懷孕了,以爲是月事來潮,可是因爲肚子痛得太厲害,出血量又太多,讓她惶惶不安,她只好請隔壁的太太陪她去掛急診。
坐上出租車後,她馬上打電話給他,他答應會盡快趕到醫院,可是她卻遲遲等不到他的出現,尤其當醫生宣佈她流產的那一刻,她真的好希望他能夠陪在她身邊,可是她打他手機沒人接,打到公司,祕書說他在開會,直到她都已經回到家,仍舊等不到他的回電,她失去孩子的悲痛無法讓他知道,也無法和他相互療傷,她等得心灰意冷,最終鐵了心提出離婚的要求。
雖然他懇求她再給他一次機會,但是她已經不想再繞着他的世界而活,在那段婚姻關係裏,她太寂寞了,都是她一個人在唱獨角戲,她覺得她的心已經枯萎。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當她下定決心要重新開始,爲自己而活,靈魂卻穿來這個叫雲伽國、歷史上完全沒有記載的國度。
慶幸的是,沈家人疼愛沈千涵,捨不得她太早嫁人,加上現在沈家家道中落,欠債累累,沒人敢上門提親,所以她已經十八歲了還未出閣。
前世那段婚姻讓她筋疲力盡,不用嫁人最好,她不想再被婚姻束縛了,不敢輕易談愛,她只希望,徐禕恩在她死後,能好好保重身體,好好過日子……“小姐,大少爺、二少爺回來了!”
小六子的高嚷聲拉回了沈千涵飄遠的思緒,就見大哥、二哥滿臉悅色的朝她跨步走來。
“千涵,你要開什麼店,可以賺大錢嗎?”沈大哥一身灰衣,虎背熊腰,愛賭博的他,雙眼冒着賭徒的精光。
“千涵,快告訴我們吧!”穿藍衣的沈二哥一雙桃花眼,已經在想着,等到有了銀子,就可以再上青樓風流了。
沈千涵將他們的心思看得分明,心中冷哼一聲,但表面上卻朝他們甜美一笑。“大哥、二哥,我當了珠寶首飾之後,還剩下一些銀子,於是想我們來開冰店賣冰吧!”
此話一出,除了早知情的沈母眼神心虛地飄着,他們兩人加上小六子,都用錯愕不已的眼光看着她。
“賣冰?開冰店?那可以賺錢嗎?”
難不成要讓他們開飯館酒樓嗎?沈千涵又暗自一哼,隨即笑得更加燦爛。“大哥、二哥,咱們府裏有冰窖可以存冰,反正空在那兒也是浪費,不如加以利用……刨冰就是將冰塊搗碎,加上紅豆、綠豆、地瓜芋頭,最後再淋上糖漿,絕對美味,一碗雖然便宜,但薄利多銷,也是可以賺錢的。”
兩人從沒聽過這種冰,感覺很新奇,而且好像真的可以賺大錢,都不免興奮起來。
“那要請多少夥計纔夠?”沈大哥開始掐指算了起來,同時想着當冰店掌櫃也挺威風的。
“到時生意一定很好,要十個吧……不,二十個……”沈二哥眉開眼笑地回道,這下子他就變成二掌櫃了。
沈千涵好笑的指着他們。“我們哪有銀子請夥計啊,你們和小六子三個人當夥計就夠了,我和娘負責煮餡料,我還要充當掌櫃算帳呢!”
“什、什麼,我們當夥計”沈大哥虎軀一震,一臉難以置信。
“小妹,我跟大哥怎麼可以當夥計……”沈二哥臉色爲難,這可是會讓他這個風采翩翩的貴公子被人笑話的。
“丟臉?”沈千涵手叉着腰,拉高嗓音道:“你們兩個把家產敗光,被外人說是敗家子都不覺得丟臉了,當夥計又如何?只要我們行得端、坐得正,不偷不搶,這就是份引以爲傲的差事!”接着她看向孃親道:“娘,你說是不是?”
沈母相當識時務,不敢爲疼愛的兒子說話,連忙附和道:“是啊,千涵說的對,你們就聽妹妹的話吧。”
“可是你還要嫁人啊,不能在外拋頭露面。”沈大哥努力遊說,想讓妹妹打消賣冰的主意。
“沒錯,你可是沈家大小姐,開冰店……總是不妥。”沈二哥也跟着幫腔。
“你們不用擔心,反正我也嫁不出去了。”沈千涵低下頭苦笑。
她那幽怨的表情和語氣,立刻深深刺中兩位兄長的心,她會嫁不出去都是他們害的,且當初要不是她出面斡旋,他們一家人現在說不定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再加上妹妹現在變得很有主見,脾氣也沒有以前溫和,更別說她還會“摔角”,他們更不敢得罪她。
沈千涵看他們說不出話來,很是滿意,伸出了右手。“好,大家圍成一圈,把手迭在我的手背上。”
在場所有人困惑地面面相覷一會兒後,聽她的話來到她身旁圍成一圈,每個人也都伸出手迭在一起。
她看着這一幕,倍感溫馨,興奮地道:“跟着我一起喊,加油、加油、加油!”
衆人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對於她病後常會有些驚人之舉早已見怪不怪,便聽話的跟着喊道:“加油、加油、加油!”
沈千涵在心中暗暗發誓,冰店一定要成功!
沈記刨冰店開張了,小小的店鋪子就位在熱鬧的一條大街上。
在古代冰塊是很奢侈的,除了皇宮,只有大戶人家纔有銀子蓋得了冰窖,喫得起冰品,因此當沈記刨冰店初開張時,便宜的價格馬上吸引許多人上門嚐鮮。
雖然有難聽的耳語,說沈家是因爲窮困潦倒纔會淪落到要賣冰,也說沈千涵一個千金小姐拋頭露面賣冰不知羞恥,但沈千涵並不在意,反正人們嘴裏罵歸罵,還不是掏錢來喫她的冰,三個月下來靠着薄利多銷她也掙得了一筆錢,有餘力按月償還債務,一家人的喫食也可以好一點了。
不過賣冰是有賞味期限的,冰窖只能趁着冬天存冰,現在是春天,冰的存量還夠,等到夏天把所有冰都用完,進入秋季時,沈千涵打算來賣燒仙草,相信生意也一定很好。
“再來一碗綜合。”剛喫完一碗冰的客人不過癮,又點了一碗。
“來了!”沈千涵很快拿了大碗舀了料,再裝上碎冰,淋上糖漿,讓大哥端給客人。
“沈姑娘,我要加紅豆、綠豆、芋圓……”
另一位客人指定餡料,沈千涵也快速用勺子舀入碗裏,最後淋上她特製的新鮮草莓果醬,顆粒分明,這可是店內的招牌。
店內座無虛席,沒有位子坐的客人,就拿家裏的海碗來裝冰,要買回家喫,沈千涵拿着勺子舀料的手沒停過,小六子在她後頭把大冰塊擊成碎冰的動作也沒停過,沈母會幫忙添補配料,沈大哥和沈二哥則負責端碗、洗碗、擦桌子、帶位。
沈千涵站得腳都酸了,臉上也沁出一層薄薄的汗,但她滿臉紅潤喜悅,忙得很開心,尤其看到兩個哥哥從起初不甘願做,還會偷懶,到最後放下身段,也做得起勁,她心裏相當安慰。
如果店裏的生意能這麼一直好下去,債務很快就能還完了……
“歡迎光臨!”沈千涵看到又有客人來了,立刻笑容滿面的打招呼。
說起來她很喜歡工作,結婚前,她在餐廳、咖啡店都工作過一段很長的時間,對於招呼客人她遊刃有餘,但婚後她爲了當個好妻子,做好家事,讓丈夫喫到營養均衡的三餐,她不但辭了工作,還報名她不擅長的烹飪課。
現在能再次做着她熟悉的服務業工作,她真的很開心,忙得團團轉更好,這樣她就不會想起那段讓她痛苦的婚姻,想起那個她不想再愛的前夫……一直忙到中午才得已休息,沈千涵在門口掛上休息的牌子,卻有客人上門。
爲首的是個尖臉男人,後頭跟了兩個手下,看起來像是不懷好意的市井流氓,但來者是客,沈千涵仍是親切的打招呼,“這位客官,現在是休息時間,請您半個時辰之後再……”她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爲她看見湊到眼前的一張字條,上頭寫着借據一百兩。
“這家冰店看起來生意很好呢,沈妹妹,快點替你哥哥還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