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不困?”沈慕秋的聲音從幔帳內傳出來。“難不成你讓我自說自話?”她反脣相稽。
“我不是在跟你說話嗎?”
“可我已經沒話跟你說了。”李小風不得不明確表示一下自己的情緒。
他忍不住低笑出聲,故意奚落道:“怎麼,你跟樓下那個人就能沒話找話說,跟我便成了無話可說?”
李小風一股氣卡在胸口,考慮着要不要替自己申辯,最後她決定閉眼休息,隨他去想。
半晌聽不到她的聲音,沈慕秋輕喚一聲,“李姑娘?”
“嗯?”
“這是承認了?”
“承認什麼?”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對樓下那個什麼少鏢頭的不一樣。”
“還好吧。”不過就是江湖朋友碰到了,禮貌的寒暄一番罷了。
聽她這般含糊其辭,沈慕秋眉頭鎖起,心頭莫名生出些不喜以及怒意,但他向來習慣掩飾情緒,聲音中還是什麼都沒透出來。
“你們倒是挺門當戶對的。”
李小風怎可能聽不出他話中的暗諷,不滿的握緊拳頭,但隨即又鬆開,懶洋洋地道:“門當戶對又怎麼了?”既然他這麼愛胡說,她索性陪他一場。
“不是正好做親嗎?”此話一出,沈慕秋就後悔了,他也明白自己這是逾矩了,不過照理來說她應該會再氣沖沖的回他個幾句,怎麼等了這麼久,她一點聲音也沒有?難道她想來個充耳不聞?
簡直豈有此理,敢情他沈大公子是被吵得無法安睡,窮其無聊到拿她來尋開心了吧?不過方纔的自我反省她可沒這麼快就拋到腦後,她決定了,要盡己所能的無視他,好好睡一場比較實際,哼!
暗夜,只有呼嘯的風雨聲清晰可聞。
睡夢中的李小風察覺到異狀,在那人泰山壓頂之際睜眼就地滾開,卻又在剎那間恍然伸手去扶住,結果她被人狠狼砸到了胸部。
沒錯,是砸!
沈慕秋的臉在接觸到那一片綿軟之際就知道壞事了,果然!
“沈——慕——秋——”這絕對是從牙齒縫裏擠出的聲音。
“抱歉,我一時忘了……”你是睡在我牀下的。
那個混蛋安泰,今天這地鋪他打得是不是離牀的位置近了?他肯定是故意的,她能說她這是被報復了嗎?
“快起來。”
沈慕秋雙手撐地起身,在黑暗之中臉已然燒得滾燙,從未與女子如此貼近過,她的身上透着一股淡淡的馨香,讓他的心突然之間失序狂跳。
“你下牀做什麼?”
“更衣。”
李小風先是一愣,繼而恍然,他這是起來小解啊。
原本也沒什麼,但因爲剛剛那個意外,她也有些不自在,在地鋪上盤腿坐好,一時無語。
沈慕秋到屏風後小解,因爲剛剛那一幕,他差點兒解不出來。
在屋外的風雨聲掩映下,他小解的聲音並不十分明顯,但屋中的氣氛卻隱約變得有些微妙。
兩個人第一次深刻地體認到,他們是孤男寡女深夜同處一室,剛剛又發生了那樣的意外,各自的心情實在是……不可名狀。
沈慕秋的臉依舊發燙,他佯裝鎮定地走回牀邊,脫鞋上牀,躺倒,幸好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時此刻心如擂鼓。
坐在地鋪上的李小風則悄悄伸手揉着胸口,疼啊!她真的生氣,也很想發怒,可是她又不能表現出來,畢竟他也不是故意的,但是平白被佔了個大便宜,這麼啞巴虧她喫得實在太窩囊了。
她盤腿坐在地鋪上,一動也不動,聽着牀上的他,呼吸聲逐漸變得沉穩規律,不曉得是不是又睡着了,她真的很想衝上前一把將他拽下牀,這種時候還睡得着,只有他這個傢伙了。
這樣的念頭才一閃過,李小風馬上從地鋪一躍而起,不過人不是欺近牀邊,而是悄無聲息地貼到了門後,她一邊側耳傾聽着外面的動靜,一邊朝牀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振風鏢局的紅貨招來的人嗎?去幫忙?還是留下來保護這屋裏的那個爺?
片刻之間,李小風的心緒轉了好幾轉,最終她決定留在房裏靜觀其變。
停放鏢車的後院很快便響起刀劍相接的清脆聲響,隨着動靜越來越大,牀上的沈慕秋也沒辦法繼續裝睡,起身隨手抓來外裳披着,趿鞋下地。
“沈公子不必擔心。”
“我不擔心,不是還有你在嘛。”
李小風受不了的翻了個白眼,她不知道該感謝他這般相信她,還是直接把他打昏,省得他再惹怒自己。
沈慕秋學她貼上門板聽了一會兒,低聲道:“聽來打鬥得很是激烈,你真的不出去幫一把?”
李小風扭頭看他。“想說什麼?”
她忽而一笑,道:“我去與不去,但在公子一言罷了。”
“哦?”
“叫人進來?!”把守在外頭的侍衛叫進來護着他,她自然就能無後顧之憂地出去幫振風鏢局的人。
屋內的光線縱然黯淡昏黑,但因兩人此時離得極近,倒是能夠看清彼此的表情。
沈慕秋微微勾起了脣線。“你與這振風鏢局果然是泛泛之交。”
李小風不滿的瞪着他。
“如若真是交情深厚,你此時必定早就不顧及我的安危,直接衝出去了。”
她極爲認真地道:“我接了你的鏢,就會以你的安危爲第一要緊。”不論你究竟有沒有生命危險,況且走鏢之人,容不得半點疏忽。
“你去吧,我這裏無礙。”沈慕秋終是鬆了口。
“多謝。”話音未落,李小風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
他循着打鬥之聲的方向望過去,什麼話都沒有說。
這時,聽到不尋常動靜的安泰,也從隔壁房間過來了,就見少爺站在門外風口,忍不住勸道:“爺,夜裏涼,您先回房歇着吧。”
沈慕秋表情凝肅地道:“不急。”
安泰又再勸,“李姑娘只怕一時半刻也回不來,少爺還是進房裏等吧。”
聽他這樣說,沈慕秋睨了他一眼,問道:“你不擔心她嗎?!”
安泰不明所以地道:“擔心什麼?”
“你覺得她不會有事?”
“李姑娘會有事嗎?”李姑娘身手這麼好,根本就無須擔心。
後院的打鬥聲漸歇,不久之後,沈慕秋再次看到了李小風。
因爲外面還在下雨,且風雨不小,故而她現在的模樣有些狼狽,衣服完全溼透了,好在現在是大半夜,離得遠些,大家也看不真切。
根本不需要沈慕秋說什麼,他的侍從們便很有默契地眼觀鼻、鼻觀心,目光一點兒都不會亂飛。
李小風心裏略有些苦惱,她已經儘量加快速度了,可還是讓雨澆透了,這雨實在是大了些,因爲只想着趕緊回房換下身上的溼衣,她也沒有理會一旁的人,逕自從沈慕秋的身邊進了屋子。
沈慕秋跟在她身後也回了房間,順手關上了房門。
李小風已經拿了包袱裏的乾衣服轉往屏風後方,同時說道:“我換個衣服。”
沈慕秋像是一時間沒有聽明白她的話,愣看着一件又一件溼答答的衣物搭到了屏風之上。
房裏很暗,沒有多餘的光亮,屏風後的人影隱約模糊,根本無法讓人看真切,但越是朦朧,越是讓人心旌搖曳,他生平頭一次嚐到了這種無法言說的心情。
很快,李小風換好衣服從屏風後轉了出來,看着屏風上的溼衣,她有些煩惱,她出行所帶換洗衣服有限,今天一下便換了兩身,天氣又這樣不好,晾曬都是問題,說不得她到時要去成衣鋪子再買兩身來替換了。
沈慕秋在她從屏風後方走出來之際,又恢復了冷靜,又見她表情爲難,馬上就想到是什麼困擾着她。“可是替換的衣物有問題?”
“明天我到鎮上看看有沒有成衣鋪子。”她的話算是回答了他的疑問。
他的目光落在屏風上的溼衣上,淡淡地道:“衣服扔了吧。”
李小風不解的看向她,正要啓口問,他卻似乎沒有替她解惑的打算,轉身往牀邊走去。
她站在原地,想了下,便也明白了,這位貴公子大概是怕她這衣服上沾染了血污什麼的。
算了,看在那五萬兩銀子的分上,她給他面子,這身兒衣服不要了。
心無掛礙的李小風躺回地鋪,打算繼續睡覺,怎料她眼睛都還沒來得及閉上,就聽到牀上那位貴公子又開口了——
“都處理完了?”
從認識他到現在,她頭一次覺得這傢伙最初給自己的那種如雪山般冷不可攀的形象一定是她的錯覺。
怎麼說呢,感覺他今天似乎有點失常,對,就是失常。“我能幫的幫了,剩下的就是振風鏢局自己要處理的事了。”
“來的是什麼人?”
“打劫的。”
沈慕秋有點被噎的感覺,她似乎不太想搭理他了,回話這麼簡短,可是他仍無法放心,又問:“你沒受傷吧?”
“沒有。”
“那睡吧。”
李小風不禁蹙起眉頭,她本來就想睡的,是他非要拉着她說話,怎麼最後他的口氣倒有些嫌棄她羅唆了?真是不可理喻又莫名其妙!
她心裏不痛快,從仰躺變成了背朝牀榻的右側臥。
她果然還是跟安小包子相處更爲融洽,跟牀上的沈大公子,很難長時間和平共處。
一想到她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需要跟在沈慕秋身邊,她就忍不住爲可憐的自己嘆了口氣。
“不舒服嗎?”
“沒。”
“那怎麼嘆氣呢?”
“突然想到一些事罷了,沒事。”李小風當然不可能實話實說,不過這樣的回答倒也不算說謊,她是真想到以後的自己有多淒涼。“那些人明天會走嗎?”
她想了一下才道:“照規矩可能要留下來處理一下相關事宜。”畢竟有人員傷亡,得去官府說一聲。
“那咱們明天上路。”
“咦?不是說要在這裏休息一天嗎?”
“明天上路。”沈慕秋相當堅持。
“那麼,離開之前,我想先去買兩件衣裳。”她也說了自己的打算。
“這種鎮子能有什麼好衣裳。”
“沈大公子,”李小風真的好無奈。“我這樣的人還要穿什麼綾羅綢緞錦繡華服嗎?普通的衣服就可以了。”
“等到了大一點兒的城鎮再買吧。”
她不免來氣了。“喂,沈大公子,萬一你口中的大一點的城鎮距離很遠的話,難道我不換衣服了嗎?”
“我的先借你穿,你如今畢竟是跟在我身邊,還是穿好一點爲是。”
“沈慕秋。”
“嗯?”
“我的衣着讓你很丟臉嗎?”
沈慕秋終於意識到他的話惹到她了,但卻不覺有什麼不妥,仍實事求是地道:“跟我比是差多了。”
“睡覺。”李小風惡聲惡氣地吐出這兩個字,就再也不理會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