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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養婢》 / 初七 / 第19章 / 共23章

入了房,不意外,端木修言在拔步牀內的地平,發現蜷曲在那的小小身軀。

她睡得很不安穩,嘴裏唸唸有詞,一聲一聲大少爺,一句一句回來,倒是清楚分明。

他一見到她,心頭的一礙才真正放下。褪下滿身塵土的掛衫外袍,隨意丟棄在地上,再一個彎身,提抱起地平上的離兒,將她連人帶被的放在牀榻上。

離兒嘟囔着不依,似乎不太滿意有人翻動她的身子,蹭着軟被,她轉身背對男人。

他也順着她的意思,沒有扳正她,反而覆上她的身軀,開始作亂。

……

他的憐和她的戀,讓那千篇一律的動作持續下去,時快時慢的速度,燃燒着他們一夜。

在瑞木修言終於耗盡自己的體力,倒臥在離兒身邊沉沉睡去後,離兒半眯蓄眼,守候着男人,等清晨的到來。

剛亮,離兒不用人提醒的就早早起身,想爲剛回家的男人燒開熱水,沒想到,馮叔已經等在門外。

他不作聲,也要離兒安靜,手向外一揮,只見幾名家漢搬來一缸子熱水,和香娘早起煮食的米粥和小菜,放在桌上後,馮叔便讓家漢們先行離開。

馮叔關門前,從懷中取出物品,遞給離兒一隻藥瓶,壓低聲音以不吵到牀榻上的人說:“大少爺身上帶傷,好生伺候着,今日就別忙其他事了。”馮叔交代完後,便闔上木門,只剩離兒和瑞木修言待在房內。

離兒也沒擾醒男人,使出力勁,替昏睡過去的男人擦拭全身。好在他是睡着的,方巾擦過了傷口處,也不會見他疼着喊痛。

上了藥,她端詳着久日不見的心上人,除了身上幾處傷口和麪容有疲倦的蒼白,其他沒啥大礙,就是不知道受了什麼苦難,把自己搞成這樣……

離兒突然想到他昨晚的孟浪,纔剛進門,就將她……

摸摸熱紅的面頰,她有含春的羞。

等着他睡飽的同時,她也沒啥事兒要做,索性便躺回他身側,摟着他挺直的胸膛,一同入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

或許已經過了一夜,或許才經過幾個時辰,睡懵的離兒分不清楚,尤其當男人再度壓上她的身子,癡纏着要她回應他的熱情,她也順從他的意思,配合着他時,就搞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再次醒來,牀榻上只剩她一人獨眠,從牀邊的薄簾透進的微光,她不知道此時是黃昏或是清晨,只知道自己睡了許久,久到想不起來,上一頓餐是喫了什麼?

她強迫自己醒醒神,簡單的打理自己後,便往門口走去。

門咿呀的出聲,驚擾了一羣正在廊上忙着從梁枋換下素白燈籠,改掛上象徵喜慶紅綵帶的僕傭們,但是他們沒有太過歡騰的情緒,一點也無嫁娶人家的熱鬧,只對她這個大少爺特別疼寵的丫頭,微微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

因爲瑞木修言的對待,讓離兒的身分,特殊到無法衡量她在瑞木家,是匕還是下的地位?在兩者都不明朗間,唯有與她相敬如賓,和平共處,纔是卜策。

離兒見他們似乎不願多說什麼,識趣的也不多問,反正事出必有因,這宅,就這麼大,自然會有人告知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也不必久候,待她步入前往主廳的穿廊上,便見到正從祠堂回來的瑞木修:邑被人簇擁着往正堂走去。

她在廊上的過彎處,向後退了一步,隱身在雕樑內側,巧妙的躲藏,不與他們直接碰到面,她知道與他同行的人有許多族裏耆老和庶少爺們都在,倘若她貿然出現,想必尷尬。

瑞木修言大祭過天地與祠堂,感恩諸神、祖先,保佑瑞木家算是安然度過此劫,再祭家母沈婉,以慰她含怨不平之魂,要她平靜,歸西我佛,不問塵世是非恩仇。

過後,與族老們和兩個庶弟瑞木伯源與瑞木伯楚,大略說了連日來他在京城所發生的事情,包括朝堂上政變情勢緊張,內憂外患四起,國難將至,近在眼前,所以,要他們記取此次教訓,莫再任意妄爲行事,要謹言慎行,否則逐出家門事小,逼着他做出就地正法,以杜絕後患之事,就不是他們能夠承受的了。

如今沈婉走了,瑞木應同也垮了,病着身子不管事情,而在瑞木修言還未歸來之前,權力下放,一切家業重擔全落到他們兩兄弟身上,忙着忙着也昏頭去,哪裏還有空想東想西,加上自家大哥當初也是捨身相救過他們的,種種因素下來,就算有再多心思,也使不出來了。

瑞木修言也趁此機會,祭出家訓,闡明徽州瑞木家絕不分家,反之,若是自願離開者,摘去姓氏,永不得再回瑞木家門,如此,只要他們兄弟一一人頂着瑞木這個姓,就一輩子是這個家的人,喫也共享,福也共樂,有難互助,有苦同卷田。

“事情且明白了,只是,大哥,二弟還是不懂,您如今是要娶哪家閨女啊?”

瑞木伯楚一開口,問出了同樣是離兒心中的疑惑,她站在梁下,明知不該偷聽,耳朵卻是豎得老高,想知道瑞木修言的回答。

“刑部尚書之女,伍顏。”

瑞木修言穩健的應聲,沒有半分猶豫,她沒看見他的表情是如何,只知道自己越往下沉的心,有如千斤石塊般重。

那心裏可有我?

因爲我的心裏有妹,想疼離兒……想愛你。

他心裏有她,他愛她,可他要娶的人……不是她?

原來大夥兒忙着的,是他與尚書之女的婚事。

這是早該預料到的事,只是她沒想過這日子會來得這麼快,這麼急不可待,甚至讓她沒有喘息的空間,經年累月,用愛堆砌起來的堡壘,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全成了瓦片。

也曾想過,大少爺是否會娶她爲妻……不,就是當妾,她也願意。

只是心還是有所不甘,愛他越重,怨氣越深。

那個女子是誰?可美?可嬌?教他愛戀?

與他在京城相識,繼而相戀?交付承諾,互許終身?

那他回來再與她恩愛纏綿,算什麼?

難道,她是他養在地平的自有物?不需要交代情分,閒來無事,玩玩即可?

冬日的清晨,她在地平上,抱着他踏下牀的腳,用肚子溫暖他受寒的腳心,從小到大。

夏日的午後,她在地平上,跪着取扇替他掮涼,讓他溫書得以舒暢不流汗,從小到大。

再多想,有何用?

他是少爺,她是小婢。

她不再聽見裏面三位少爺接着的談話,因爲淚已滿腮。

直到她聽見自己的名字,才突然回神。

“爹的意思是要爲離兒正名,從今以後,她就是爹的女兒,咱們的妹妹,賜名瑞木花梨。”瑞木修言喝了口茶,繼續說:“兩位做人兄長的,往後可得敬之惜之,切記本分,莫逾越分際,聽懂了嗎?”

瑞木修言沉穩的聲音從內堂傳出,強韌有勁道的在陳述事項,不容質疑的權威,除了懂,他們別無第二句話可以說。

事情越來越荒謬了,她不知爲何的突然在瑞木家正了名,當上小姐的身分,同時,她也成了他的庶妹子,可笑的是,他們纔在夜裏越過倫理的層面,進階到一個天理不能容忍的境界,一翻身,她得喊他一聲大哥?

這是哪出灑盡狗血的京劇唱大戲?

她沒有心思再聽下去了,對這戲,她沒興趣!

因爲他,連給她當妾的想望,也要剝奪!

瑞木修言的婚事,如火如荼的展開,瑞木家上下動員全力,在最快的時間裏掛上紅絲彩鍛,雙喜燈籠,顯得喜慶非凡,但和其他同等大戶人家相比,娶個妾也不過如此,並沒有特別現出奢華的作風。

有人說瑞木修言待新婦也沒特別疼寵,要不,大婚也不會如此倉卒,有人說,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沈婉剛過世,實在不宜太過鋪張,惹來口舌。

最重要的聽說,新少奶奶早在幾日前已經過境徽州,一入州境,便由瑞木修全程領頭,護送至位在車水馬龍鬧區的江口茶館,裏頭有附設全徽州酒樓邰比不上的豪奢上房,以供新少奶奶入住。

他們在街道上所經之處,無可避免的引來路人的圍觀,有贊賀、有起

哄……全是歡天喜地。

瑞木修言乘着駿馬,一一的回過鄉親們的祝賀,他嘴角那抹稱意的笑,是爲新郎倌娶嬌娘的意氣風發,看在衆人的眼裏,那抹笑,是給新婦臉上貼滿金片的驕傲,欣羨着她,被這男人如此歡喜的迎娶進門,肯定從此郎情妹意,未來白頭偕老。

倘若瑞木修言做到如此,還不算疼愛新婦嗎?

這問題,沒有答案,即使多年以後,成了徽州人茶餘飯後的話題,還是理不出一個頭緒,成了永遠解不開的謎。

一襲玄青色的朝服披掛在瑞木修言寢房的一角,象徵九品官袍的鵪鶉刺繡補子,讓整間內室的氛圍全起了變化,與新房的紅燭繡簾、鴛鴦喜被相互輝映。

官袍是離兒連着幾天,夜不休眠所製出來的,這世道的人家,要嘛就着常服娶親,有些身分的百姓,就着這樣有品階的補子官袍娶親,是最爲體面的。

離兒在茶館裏打混長大的,當然也清楚。

她到專門爲官家人裁縫官袍的布店去走踏幾日,跟老師傅千般請託,賣盡面子,才求來、哄來、要來一塊正九品胸前補子的草圖,她依着老師傅的畫跡,一針一線的將圖樣繡了出來,老師傅畫得極爲傳神,她的成品也所差無幾,重要的是,這是她的心意。

離兒也知道,這種東西,倘若瑞木修言派人出去尋一尋,自然會有上百條做工細緻的補子可供挑選,可若不是出自她的手,她看不慣。

很可笑吧?

大少爺要娶的人又不是她,她竟然還心甘情願做這些事,爲他人做嫁衣?瑞木修言一進門,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躲了他好幾天的離兒對着一件衣服在發呆……

他自然也知道這娃兒在糾結什麼,不與她明說,只是爲了不想她太過擔憂。

“在看什麼?這麼入神。”他反手一關,木門已上了栓。

離兒轉頭前,趕緊拉回心思,忙着將情緒藏好,不讓人窺見半分,“沒啥。這冠服總算趕在大婚前做好了,給您試試,看合不合身。”

她取下冠服,就要往他身上披上,卻聽到他說:“不必了,穿常服娶親就行了。”

他看着眼前九品補子的官服,內心複雜得可以,因爲在他心裏深處,他仍是有身爲正三品文官的榮耀,要說穿其他的什麼都無所謂,就是同樣是官服,邢部侍郎的他如何披掛?

離兒的手僵在半空,要上不下,跟她的心一樣,起伏不定。

“這怎麼可以呢?您娶的人,可是尚書之女哪,穿常服迎娶,有失人家小姐的顏面。”

“那又如何?”他纔不在意那女人的狗屁顏面。

“呃……”她該怎麼回應?當事人都這麼說了,難不成她要強迫人家穿她縫製的衣服嗎?只是可惜了她的心機,想看他穿起自己親手裁縫的冠服,是如何的稱頭與俊朗。

而他,連這麼小的心願,也不願迎合她的意思。

“花梨可是怒了?”

離兒特地忽略他給她的稱呼,因爲她還在適應這個新身分。

“怎麼會?是您要娶娘子,又不是離兒要娶。”不免失望的,她收起冠服,轉身放置在案桌上,做出不在意的表情說話。

他也沒多在乎稱謂的方式,又開口,“這麼說,你是氣我要娶娘子?”說是,他就能不娶嗎?

她要的也不多,只求能夠待在他身邊就已足夠。

離兒知道自己停頓了,顯得心虛,所以故作驚訝的道:“纔沒!離兒只要大少爺好,沒別的心思!”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翠兒和一鈴合着欺負的傻娃兒了,再不經事,也有懂事的時候,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不該讓事情這麼下去,弄得一團混亂不說,還沾惹來狐狸精的罵名。

“是嗎?”他睿眸一厲,“那上牀去。”

冷不防的,他這麼一句暗示的話,瞬間就讓她有如置身雪地,身子是那樣寒冷。

她瞪大杏眼,轉身面對他,一臉難以置信,“我……您……”

他們不是兄妹嗎?這是他說的啊!是兄妹,又怎麼能做這樣的事?

那日她還不知事的,那也就算了,但如今怎麼可以再荒唐至此!

“不行!這不可以!您要娶親了,而且……而且我們不是……”她說不出那兩個字,怕是被人一語戳破舊創一樣,會傷,會痛。

“那有如何?”

又是這句話!他是否真的隨意到隨便的境界?

“您怎麼能如此說話!”她錯愕。

他也不理她怒氣上揚的原因,劈頭就要她給個回應,“沒別的心思?那就到牀上去證明給我看。”

“證明什麼?”他到底還想她怎麼樣?再難過,她都願意抽身了,再不

堪,她也願意當他庶妹子了,只要還能在這宅子的遠處望着他,知道他過得好,就是她這輩子不嫁人,也甘願。

可這不代表她能讓這段感情這麼荒唐的繼續進行,欺騙自己他還獨愛着她,顛覆世人對倫理的觀感,背叛他即將要進門的妻!

“證明你是我的女人,就算我娶妻,就算你是妹子,你的心,還是在我身上,而你的身體,還是隻有我能佔有。”他的眼眸閃過試探的光芒,很快,快得讓離兒捕捉不到一分。

她的心會一直在他身上,這點,連她自己也無庸置疑,可是她無法用身體去證明,她做不到,她不是那種女人!

“離兒會一直在您身邊陪您,不離不棄,但離兒做不到……證明。”

“你這麼說的意思,擺明着就是要和我斷了關係,這還叫“沒別的心思”?”

離兒不解的望向眼前的男人。

不然他還想怎樣?他不就是想斷了關係才娶別人,才立她身分的嗎?如今這麼說,又算什麼?

“還不懂嗎?沒關係,大少爺解釋給你聽。”他的聲音一如當她夫子那時溫和謙良,可接下來要說的內容,可是天差地別。

他傾向她的身,與她拉近距離。

“這意思嘛,就是在說,你我身分再如何變化,往後情勢如何走向,都不會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然而,其他的事,你也別胡思亂想,伍顏她並不會對你造成威脅,就是地位都遠不及於你,而我們還是如同往常那樣生活,一點都不變。”大手覆上她如蛋殼般無瑕的臉,愛憐的說道。

一點都不變……

所以他的意思是要求她過着以往的日子?閒來無事還得上牀伺候他?不知禮義廉恥的與他共謀,放蕩的與他苟合,一塊背棄他的妻?

“我做不到!”他要怎麼對待他自己的妻子,她管不着,可是要她欺負人家小姐,她做不到!

離兒如今纔看清她的少爺竟是這種男人!比到嬌香茶會尋小妾的男人還要不如!至少那些男人還是徵得正妻的同意,纔會迎娶小妾,誰像他,要她不明不白的用庶妹的身分……和他暗渡陳倉,還要與他……這麼令人不齒的要求,虧他說得出口。

瑞木修言狠下心腸,繼續說:“做不到也得做!誰教當年你硬是要留在我身邊,既然許下承諾,就容不得你後悔!”

他說完,也不再讓她有回話的空間,打橫抱起不安分的她,踏上了牀,用實際的動作,證明他粗野蠻橫的決心。

她從哭喊到屈服,從哀求到順受。

整整一夜,她總算斷了拒絕的念頭。

淋漓盡致的歡愛過後,她轉身面向內側背對過他,說話的聲音是嘶啞的,可見方纔的雲雨有多激烈。

“大少爺……能不娶嗎?”她問了,是她給自己一次爭取的機會,唯有一次。

他不語,讓她徹底死心。

也罷了。

她再問:“所以……離兒還是您房裏的丫頭?不是什麼庶小姐?”

她可以不用在乎別人會去議論的是非?不去理會他的新婦會心痛欲絕的感受?

他從後面環抱住她,有種將要失去她的心情在作祟,他捨不得……“嗯,沒錯,你是我的人,一輩子都是。”

她本來就與他沒有血緣,這是爹認爲自己將不久人世時向他坦白的。

但是他故意順勢在衆人面前確立她庶女的身分是他計畫中的一環,一來徹底杜絕庶弟們對她的企圖,二來是讓事情照他所規畫的路徑走下去。

“那尚書小姐呢?你將她擺在哪裏?”多可憐的女人,而她是傷她心,破壞她生活的幫兇。

他很想對她說,那個女人自己會去找地方擺,不必他們兩個替她煩憂,可是不能,他還不能對她說這樣的話。

“她住她的月園,你仍是睡在靜園,沒有衝突。”

是嗎?會是這麼簡單,那就好了。

只怕,他是錯的,而衝突,會在看不見的地方,張揚五爪的發作。

依着男人的懷抱,是她最後奢侈的享受。

臨睡前,她彷佛聽到男人的嘆息,深遠,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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