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神還是降臨了瑞木家,給足面子的晴空萬里,再好不過的迎親好日。家門外,綿延的人龍,只爲一睹新人的風采。他們並肩而行,叩首拜堂,羨煞不少待嫁女兒心。
新嫁娘很美,看那行步姿態的腰肢婷立,就可以知道。
新郎倌得意,看那來者不拒的捧酒牛飲,就可以知道。
整日的歡騰,也有曲終人散的時候,當新郎倌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後,也到了新房,準備洞房喜事。
諷刺!離兒是守新房的丫頭,而他是入新房的新郎。
當他越過她的身,正要抬手推門,離兒不知哪來的勇氣,出聲喊住了他。
“大少爺可還記得,離兒的名字是您賜予的?”
瑞木修言聞言,背影震了一下,冷硬的回道:“嗯。”
““離兒”的本意,是您要我別忘記,我隨時都有離開的權利?”
“嗯。”
“如今……離兒要離開,您是否能做到?”她壓抑着難過,剋制着聲音,不泄漏半點脆弱。
他始終背對着她,若不這樣,他會見到她的心傷。
冗長的沉默,令人窒息,離兒的轉變是歲月的磨練,還有他的作爲助長,這氛圍,逼得他不得不開口。
“做不到……你能不要求嗎?”
“離兒心意已決。”況且,這是他“提醒”她的,若不是他說過她當年許下的承諾,她也不會記起那些陳年往事,更不用說,她從不曾想過要離開他。
而現在,她的開口,是他逼的。
““瑞木”這個姓,你也不要了?”
“不要了,從來就不是我的。”她想要,又怎麼要得起?應該換個說法,打從他收了她當自己的小婢後,她對這個姓,就不再執着了。
曾經,有了他,她還求什麼?
“沒有這個姓,你往後怎麼在人前過活?”對他開口吧!她有任何索求,他都可以滿足,而他,卻無法開口主動給她,因爲他無法用任何物質去衡量她對他的價值,傷她,也傷自己。
“無妨,尋個人……他會再賜我姓氏。”就如同他當初賜名一樣。
“是嗎?”狠心的丫頭,要走,也不想讓他好過!“那你就走吧。”
停在新房上的手,跟着他的話落,一推,人消失在門邊。
他的背影,入了離兒的眼,在瞬間,也成了一片模糊。
她支撐不住,讓淚潰堤。
不願承認,她最後的話佔有絕大的心機,可是沒有得到理想的回應。
她失敗了,因爲他根本不在意。
新房內,卻是截然不同於外頭的氣氛。
“這是何苦呢?我不會阻擋你們偷來暗去的戀情,你要是納她爲妾,我也樂見啊!”
“閉嘴!女人。”他如今失去的不只是自己的女人,還有耐心。
伍顏一聳肩,身上的鳳冠霞帔早已卸除,桌上的酒菜早已入了她的肚,象徵早生貴子的紅棗花生;到了她的手上倒是變成她的飯後零嘴。
她慵懶的倚在案桌上,支着頭,有趣的打量着身上還掛着綵帶的新郎倌。瑞木修言將那可笑的綵帶取了下來,很難有好脾氣的說:“接下來呢?”“消息就要傳到京城了,用不着多久……”
依着伍顏的話,果真用不着多久,這場計中計,熱騰騰的在瑞木家上演,大肆展開。
離開瑞木家的離兒,日子沒有想像中的難過,加上馮叔看前顧後的幫忙,她順利的在二南村尾處的一畝茶田,用便宜的價格租賃下旁邊的一間小屋。
日起,她就到茶田幫忙主人家,采采茶蟲與茶葉,應付日子,也攢些餬口的錢銀。
日落,她回到小屋,趕工縫製小衣和小鞋,給即將臨盆的孩子,有整個冬日的衣服可以替換。
是的,她有孩子了,在離開孩子他爹之後才知道的。
可這孩子的到來,沒給她帶來不便和麻煩,她滿心歡喜的期待他的降臨,尤其在她對生命最絕望的時刻,孩子的出現等同於救了她一命,打消她因爲思念成疾而了無生趣的意念。
她在思念的時候,總會望着北邊的方向,那裏是徽州,距離她住的地方不遠也不近,恰巧一百里路,光用走的,得不停歇的走上十天半個月纔會到……
倘若用瑞木修言的話來說,像她這般愛熱鬧的野丫頭,那就是走上一百日,都未必看得到瑞木家的宅子大門。
多壞的嘴,卻教她念念不忘……
可能她這輩子也只能這麼過了吧!在想念中回憶着與他的一切生活點
未時四刻、申時六刻、沏茶、老驢、竹藤、默書、習字、依戀……
他還未向她解釋,何謂情與絮悠揚……可是如今不必他教,她也懂了,這指的不就是此刻她的心情嗎?
肚裏的娃兒感受到孃親起伏的情緒,踢了個小腳丫,顯示他正在不爽。
這霸道的小傢伙,成功的拉回他孃親對他的注意力。
離兒坐在搖椅上,望着要西落的夕陽,手心輕輕地來回撫着肚子,嘴裏哼唱着某詞人的茶謠。
她要煩惱的事可多着了呢,纔沒閒工夫能夠好好地想孩子的爹,首先,她得想好肚裏娃兒的大名纔是。
遠方傳來馬蹄聲,在這山野林間迴盪着,十分罕見。
離兒沒有好奇來人是誰的興趣,將手邊的東西收拾一下,便準備進屋裏。她在此安身立命,總也是形單影隻的,若是來者不懷好意,她可沒有保命的本錢。
或許她的擔憂不無道理,但這命運總不站在她這邊,那鞭策馬匹的人,確實是因她而來的。
馬蹄聲在她門前止住,她聽到來人下了馬匹,擺弄馬鞍的聲音,她提着心,扶着圓挺的肚子,有些慌亂。
“離丫頭,是我馮叔,快出來吧!”
聽到這個聲音,離兒鬆了一口氣,放開心懷,爲許久不見的馮叔開門。自從將離兒送至這二南村後,馮叔也就沒有再探訪過她了,所以當他一見到她的肚子,忍不住大爲驚歎。
“你……這孩子怎麼來的?”
離兒猶豫着該說不說,在心裏快速的計量着。
馮叔也是滿腦子想像着各種可能,複雜的表情全寫在臉上。
“你不是被人欺負的吧?快跟馮叔說,我這就去替你討公道!”誰?會是誰?怎麼能這般欺負一個弱女子!都怪他啊!是他沒有照顧好離丫頭,他怎麼對得起大少爺!這是唯一一次,他沒有辦好大少爺交代給他的任務。
“沒有,沒有,馮叔別多想,沒人欺負離兒的!”離兒頭手並用的直搖擺着澄清。
“是顧家的人嗎?我早知道他們不能靠的!”
顧家兩兄弟,做人是老實,可就是懦弱了些,加上家裏有個母夜叉的娘,
他們兩兄弟哪還有主事的份?萬一母夜叉哪天見了離兒不舒爽,想把人趕走,他們是能保護得了離兒嗎?而大少爺就是不聽,硬是要他把離丫頭送到二南村的顧家,還被那兩個死小子欺負去了,看這下該怎麼辦纔好!
離兒一頭霧水,她的肚子跟茶田主人有什麼關係?馮叔真冤枉人了。
“這孩子跟顧家主人一點關係都沒有!是搬到二南村前就有孕的。”
顧家主人待她極好,她不能讓他們兩兄弟平白受了這種冤枉。
什……什麼……“所以……這是在瑞木家就懷上的?”
她侷促不安,閃躲着馮叔放在她肚子上的視線,“可否請馮叔別將事情帶回去?往後大少奶奶會給大少爺生孩子的,他不差我肚裏這一個。”
拜託,別將孩子帶離開她身邊,她會承受不住,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要是能生,還真不差這孩子呢!可……”
馮叔欲語未完的話,揪住離兒的一顆心,“馮叔是什麼意思?!”
馮叔嘆了一氣,事到如今,他也不有所隱瞞了,“唉,這樣也好,說不定還能給大少爺留個後呢!”
留後?
“大少爺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馮叔,您可別嚇我啊!”有身子的人總是心情起伏大,動不動就大喜大悲的,這下離兒眸裏迅速蓄積眼淚,說要掉,馬上掉。
馮叔想安慰她,可現實是殘酷的。
“自從你離開之後,不知怎的,府邸和茶莊連番被官爺們用上各種理由來找麻煩,有幾次還想帶走大少爺,但幸好都被大少奶奶阻止,才安然度過,但在半年前,情況最爲激烈,尚書大人伍階竟然到府邸討人,要把大少奶奶帶走,大少爺不肯,在與他們的人馬對峙中,給傷了命根,聽大夫的意思,大概以後都……”
離兒的心有如被人掐得死緊,半口呼吸都不得順暢,她撐不住身體的沉重、心的沉重,身形晃了一下,馮叔見了,連忙搭出自己的手,讓她扶着,再緩緩坐上一旁的椅子。
“然後呢?”
“大少爺的命是保了下來,但說來也奇怪,就在咱們的家漢們要和那些欺人太甚的官爺們來個誓死決鬥時,竟有另一方的人馬突然衝了出來,說是領了皇上的密旨,要把誣告朝中大臣令其辭官的伍階帶回朝廷受審,伍階不聽從密令,說這是場騙局,說來的禁衛軍都是張某的人,然後喊了幾聲,他人就開始瘋癲起來,大少奶奶到他身邊安慰他,可沒說幾句,那瘋子竟然想殺大少奶奶!其他的禁衛軍見了,說了一句:“領聖命,不從者,就地格殺”。就這般,伍階被砍死了。”而他沒說的是,大少奶奶也跟着笑了,笑得燦爛開懷,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不在的時候,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大少爺的身體……”
“看似除了那兒……其他沒啥大礙。”馮叔心思一轉,略微爲難的開口,“離丫頭……就是不說你和大少爺曾經扶持這麼多年,這一路走來,大少爺怎麼對你的,你自己也清楚,而如今,大少爺正是需要你的時候啊!不光是你肚子裏的孩子,他也需要人照顧。”
離兒沒去細想馮叔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她靜默不語,在心裏想着,她何嘗不想照顧他?她的大少爺從來就是她的天,她的命哪!而發生這麼多事,她竟然沒有陪伴着他,她自責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如今她想要回到他身邊,可他與人少奶奶之間,還有位置容得下她嗎?
“請馮叔帶話回去吧!說這孩子姓瑞木,等他大些,再到少爺身邊養着,如此可好?”她再歡喜有孩子的陪伴,也比不上大少爺的需要來得重要,這無跗置疑,她愛他,勝過一切。
“既然如此,你何不親自到大少爺面前與他說個分明?反正大少奶奶都走了。”重要的是,他私心的希望這丫頭會願意看在孩子的份上,與大少爺兩人好好地過日子。
離兒愣然。
“走去哪?”大少爺爲了她傷得如此重,她不好好待在大少爺身邊,去哪了?
馮叔擰眉。這種事要他怎麼說?怪不好意思的。
“還能去哪?大少爺都無法人道了……拖着人家過上這種日子,總是不太好吧?大少爺不是這種人啊!所以當大少奶奶提出和離書,大少爺也收了。”離兒這下可說是百感交集,當她有十萬個理由可以回到他身邊,又得擔心他是否願意再次接納自己?畢竟分開時說得絕,而他會不會懷疑肚子裏的孩子,是她當初口中說要尋的那個人的?
馮叔見到離兒猶豫又複雜的表情,繼續遊說着,“離丫頭就別想了,快跟馮叔離開吧!要是等這身子再沉下來,要走就不方便了。”
“我……我還得整理一下東西……”她是嘴上還在溫吞,一顆心早已飛越千里,到他身邊去了,只是一種近鄉情怯的情緒在發酵而已。
“那還不簡單,你先隨意收拾幾樣東西,馮叔去給你僱輛馬車,稍晚就可以出發了。”他怕夜長夢多,所以話一說完,便立刻行動,連給她回應的時間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