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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養婢》 / 初七 / 第6章 / 共23章

書房內,雕縷着雙螭龍紋的方長翹頭案上,瑞木修言正雲淡風清的坐着翻看張源所着的《茶錄》。

而在他身後,是雙座黃花梨萬曆櫃,在上層通透的亮格里,擺放着幾件他最屬意的文房墨寶,有妙歌寶輪墨、雙燕鳥籠玉雕、白玉杯……等等附庸風雅之物。

從卍字窗欞向外探去,先映入眼簾的是幾株型雕特別的榕柏造景,和荷畔水池,可再仔細看,就能看到水池前,有抹青色身影在來回忙碌着,乍看之下,還以爲是片小葉子,飄蕩來去。

她一下坐在草地上,一下爬起來,臀兒翹得高高的,拿着細竹竿挑翻和她有些距離的書頁。

過了冬令就要來春,趁着日頭還暖之際,喚了離兒來替他曬書,將書本經歷一個冬天的黴味用陽光覆蓋過去。

這不是挺粗重的活兒,可是就是他書多,委屈離兒要多跑幾趟,連着幾天下來,離兒的皮膚也被曬了一層紅。

瑞木修言停下手邊翻閱書頁的動作,越想越不對勁……

這時,書房的門被驀然打開,馮叔理理身上的衣袖,抖落塵灰後才踏入門檻,走向瑞木修言,拱手作揖。

“大少爺,此人生性多疑,花了一些工夫,他才願意跟我回來,現今安置在別院,大少爺何時前往呢?”

馮叔早在昨天夜裏就將人帶回,這一路,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來回足足花了三個月,這時間,離兒的臀傷也好了,他相中要作爲茶館的店鋪也買到手了,計畫照着他所設定的時間在走着,至目前爲止,他還未出任何差錯。

瑞木修言收回探向窗欞的視線,低頭找着自己的書行看到了哪裏,然後便問:“他傷得如何?”

馮叔心驚。這本應該是隻有他們同行夥人才知道的事,大少爺竟然如此無所不知,他尚未稟告,大少爺就已經知曉?:

“路上已好生照料,肩傷並無大礙,只是與他隨行的友人,就沒那麼幸運了。”

瑞木修言心一沉。連則世,據說叔大的友人也是難逃此劫。

難道死亡的命運是不能夠被改變的嗎?那他的命運該是如何?

瑞木修言不着痕跡的整理紛亂的情緒,一改正色的說:“無妨,逝者已矣,重要的是我們救回的人。”

“大少爺,馮叔貿然一問,此人倒是爲何人?他看來不過三十而立,卻文采翩翩,清高傲骨,可非等閒之輩。”

瑞木修言抿嘴輕笑。這他怎麼會不知道,曾經他們就是英雄相惜的忘年之交……

若是照着時事的軌跡進行,叔大不出十年,必高登門第,且能力卓越,得皇太后青睞。依他對叔大的瞭解,如此助叔大一力,這人必然永記在心,他日必求回報。

而他想要的,莫過如此而已。

“叔大先生是爲將才之相,幫助他對咱們有益無害。”

馮叔理解的點頭,“那大少爺,接下來?”

“讓他把傷養好,我才見他。”待見面的日子一到,也是送他上京趕考之日,而他們將暫不相見。

馮叔又再稟告一些這三個月來所聽聞的人、事、物,給瑞木修言知道。

這是一直以來馮叔和瑞木修言的默契,有時馮叔帶回的消息會讓他聯想到一些事物,再與自己前世知道的情節連成一貫,然後他再從中安排,讓自己也插進局中,圖得有利之處。

有時馮叔行經運漕,帶回瑞木修言事前就有交代的物品項目,回府後再經由他篩選、處理、包裝,以高價轉賣給偏好此物的有心人士,從中便可賺取可觀的差額。

幾年下來,家族裏無人知道,他瑞木修言的財富,早已敵過瑞木本家雙倍有餘。

“馮叔,上川口鎮老謝家的江口商號已經是咱們的了,這幾日得空就去看看,好在年前將茶館開幕。”

瑞木修言雖然對於購得地段最好的江口商號因此欣喜,但於表面卻依然淡定如斯,一點也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氣盛凌然,傲氣四縱。

“大少爺真有本事!謝二爺這老頑固,說什麼也不肯將祖傳的商號賣了,但是遇到大少爺,就是不賣也不行。”在大少爺出面之前,他也和謝二爺斡旋多次,總是無果。

直到這次他聽令出任,購置江口商號的事就由大少爺處理,不過三月有餘,商號即可到手,果真英雄出少年!

瑞木修言對此恭維之言,甚是無感,只因家族中只要出了一個專生來敗家的子孫,就是祖傳的茅廁也得拿出來寶。

老謝家的二爺老來才得這麼一個獨子,對於這個兒子可說是疼愛有加,就算兒子以賭爲命,老人家也是睜隻眼閉隻眼。誰知兒子越賭越大,直到後來就連祖傳的各個商號、地契也拿去賭了,後果自然可知,是全盤皆輸。

而瑞木修言早在此之前,就曾派馮叔力勸謝二爺趕緊將商號賣給他,他願意以高於市價的兩成購入,爲的就是方知有一日事情會發展至此。

一方面他是出自想幫助謝二爺,就算到時家產全無,至少還有銀兩在身,另一方面也確實是相中地段繁華的江口商號,想與之購買。

但這一切只因謝二爺錯判情勢,直到賭坊上門討店鋪地契,他不得不在鐵拳威嚇之下,將祖傳的商號拱手讓人,而瑞木修言也愛莫能助的看着既定的審情,再度發生。

一天夜裏,瑞木言趁着離兒睡着後,首次隻身連夜出府,目的是城中的大賭坊……

莫善閣。

這裏,不出善人,不會有人勸說,切勿賭博。

這裏,沒有善心,不會有人阻止,下好離手。

他以帽簾垂面,輕裝現身,在龍蛇雜處的賭坊中,他顯得格格不入又引人注目。

他甫進門,就對顧門大漢闡明來意,要求見賭坊少東,衛良。

其實,兩人於前世是讀書時期的同窗,但對於未來意念、方向不同,長大後各司其職。

瑞木修言上京應試,高中舉人,位階正三品,刑部侍郎。

衛良接管家業,將“賭道”發揚光大,遍及全國。

可是分離並未沖淡兩人的友誼,檯面上一爲官,一爲寇,檯面下仍是把酒言歡的好友。

但在今生,小小年紀的瑞木修言“體弱多病”,自然無法入學堂讀書,與衛良便無能相識結交成友。

瑞木修言有些許遺憾,所以在兩人見面時,多了一絲感慨在心。

坐在上位的男子,莫約十六、七歲,一身桀傲不羈的氣勢,頗爲大氣,還有幾分江湖味。

“小兄弟蒙面來此,就是爲了買回謝大少賭輸的江口商號地契?何以見得,我就會賣你?更何況,賭坊的事向來是我爹當家主事,真不懂你怎麼會找上我來?”

瑞木修言雖然身處下位,但是氣度和風範,絕不處於下風。

“會找衛良兄主導道事,必定有理,因爲只能主事者才能買寶賭坊的

地契,若我直接找上衛爺,不是多拐一彎?”

衛良挑眉,對少年熟悉自身的疑惑,不顯於色,“言下之意,小兄弟是早已知我衛良已經接手賭坊?你如何得知?”

他喫驚不無道理,只因他接手賭坊不過一年,對外也尚且隱瞞至今,而面前這孤身上門的少年,年歲與他沒差多少,可是他非常確定他們並不相識,他又是如何知道這封鼓中的事呢?

“衛良兄也並非井底之蛙,世間事無奇不有,很多事不是自己瞞着就可以掩人耳目,不過……衛良兄大可放心,此事我必然不會傳出,只要你願意將商號賣我,亦可保密。”瑞木修言早已摸透他的性子,看進他的脾胃。

這人掩耳盜鈴的蠢習慣,過了一世,仍然改不掉!真是……

衛良心中也自有打算,不光是少年大手筆帶來的黃金千兩,還有他渾身散發的英傑靈氣、夭矯不羣,想來絕非泛泛之輩,倘若能與此人結交爲友,就算給他行個方便,將商號賣給他,賭坊也不無損失。

“我該如何相信你?”

“共飲金華三壺餘,隨你信與不信。”

衛良聞言,哈哈大笑。對少年,他益發感到興趣,少年是如何又知,他衛良生平什麼也不愛,就愛小酌兩杯,最喜歡的便是金華酒!

待交易過後,瑞木修言起身告別,衛良特意送他出門。

“瑞木老弟,自此一別,他日何時相見?”

瑞木修言上了馬車後,將簾幕拉開,贈與衛良一隻他隨身佩掛的紫砂陶佩飾,隨口一說:“此非定情信物,不過爲往日見面方便使用而已。”

衛良接過手後,面色微愣,隨即大笑,“哈哈哈,瑞木老弟所言,句句料中良兄心事!我只能說,對你有種似曾相識,而且還相見恨晚哪。”

瑞木修言不再回話,囑咐馬伕駕車離開。

不晚,還算不晚,最多才晚個七、八年有餘而已啊!衛良大哥。

這些事,馮叔當然不知,他只讚歎着自家大少爺是如此鍾靈毓秀、少年得志,對大少爺更加崇拜有餘。

“大少爺,那茶館的事,待我等商議後,再與大少爺稟告進度與細節。”馮叔告退,欲甫出房門時,正與剛進門的小小人兒,擦肩而過。

兩人皆一同停下腳步。

離兒見了來人,立馬收起原本跳躍的步伐,向後退了一步,對着馮叔,欠身回禮。

馮叔也點頭示意,一語不發,然後快步離去。

道孩子的事,他也從香娘那裏聰說了,他挺滿意這種狀況,與這娃兒相處比和一鈴交手,還要讓人舒心多了。

離兒提着一竹籃的書,跨進書房的門檻,腳步輕盈的躍入內室。

她終於完成今天曬書的工作。

離兒墊着矮凳將竹籃裏的書一一排上書架格,她不識得字,所以不懂排序整理,就依着書的長短不同,將長的擺一起,短的擺一起。反正大少爺也沒要求她要怎麼擺,她別作亂就行了。

瑞木修言斜睨了一眼正在爬高的孩子,便收回視線放在眼前的《茶錄》上面。

“離兒,明兒個不用再曬書了。”

瑞木修言突然發出的聲音,讓離兒踉蹌得差點要從凳子上掉下來,也引得他皺緊眉頭。

離兒自個兒爬下來後,對着案桌後的瑞木修言,不解的問:“爲什麼?大少爺,還有幾本,離兒就曬完了!”

他沒去深究離兒爲何堅持,便一口回絕,“不必了,剩下的書沒什麼重要的。”

離兒緊張的小手指扭成小結,“可是……可是……”

她還需要再看幾眼……

瑞木修言抬起頭,也算認真注意到她的行徑可疑,“怎麼了?說清楚。”離兒嘟起腮幫子,露出臉頰上剛長出來的兩團小肉。這是三個月來,瑞木修言與香娘養出來的成果,讓原本瘦得像竹竿子的身材,總算有幾兩可以給人磅枰的分量。

小身子是長肉了,四肢有肥嫩的跡象,頭髮也烏黑順亮許多,就連五官都長開了,變得輪廓分明,整個人就像個桃林仙子般盈盈生動。

只可惜……桃林仙子的皮膚一定沒有一個像這丫頭這麼黑的!

離兒愁着一張小臉,脫口而出,“離兒還沒找到“菩提”兩個字哪!”瑞木修言起身離開翹頭案,舉步走向離兒身邊,“菩提?”

離兒點頭,望着與她有些身高距離的瑞木修言,無聲乞求。

瑞木修言來到黃花梨木的書架子前,東瞧西看,似乎想到什麼而隨口一問:“你又要如何找菩提二字?”

離兒伸出小食指在另一手的掌心上筆畫着,“香娘有告訴過離兒,上面是這樣、這樣寫,然後底下一個方方就是“菩”字。”

可是她照着找好久,都沒有找到過。

“離兒已經把每一頁都翻遍了,就是沒有長得一樣的,只是很像……可是就不對了……”小嘴兒嘰機哺喳的嘮叨着,還在納悶到底哪裏出錯了。

“難道書裏頭都沒有寫到“菩提”兩個字嗎?!”那可怎麼辦哪?

瑞木修言這才明白,這娃兒曬書的功夫跟別的丫鬟還真不一樣。

因爲沒一個丫鬟曬書也把自己給曬得烏漆麻黑的,原來她就是爲了“找字”,才陪着書在太陽光底下一起被曬……

而她小手心上的字,他不用再次細看,也能確認香娘教的這字,絕對不是正確,筆畫不是多了幾撇,就是少了什麼,也難怪這孩子找那麼久還是找不到。

但一定不是香娘故意告訴她錯誤的字體,想來應該是香娘不想讓這丫頭失望,便教她學着寫,只是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瑞木修言邊想着,邊順利找到心中所想的一本書,《六祖壇經》。

長指翻閱到其中一頁,他娓娓闇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他將書擺下,對着離兒頭部高度的位置,指着菩提二字讓她看個仔細。離兒看着書本的字,欣喜不已,也對他口中敘述的詩詞感到興趣,“大少爺念着的話是什麼意思?菩提不就是樹嗎?怎麼是“無樹”呢?我娘就葬在菩提樹下,離兒記得的!”

原來這娃兒是爲了要記得自己的娘葬在哪裏,纔想要知道菩提二字是如何寫法,他又該如何向她解釋六祖惠能大師的開示之道?

他隨手一翻書籍,氣定神閒的回答,“這詩的本意是要我們作爲人,應摒棄外在的紛擾,後天環境給予似是而非的觀念,不讓怨愁嗔癡如同塵埃一樣在本性中喧賓奪主,而要回歸本質的自我,既爲空性,也就是說,本我的自性是圓陀陀、光灼灼的,只因後天的七情六慾的煩惱塵勞所矇蔽,使自性的靈光不能顯現,而心不得自在……”

瑞木修言說着說着,彷佛也替自己開了示。

現在的他,不就是爲了前身的七情六慾所惱、所怨、所恨、所癡?

但是他無法放下,無法讓心迴歸本我,也就不能不想、不恨。

離兒眼兒骨碌碌的轉,她很認真的看着他說話,可是耳朵有聽到,腦袋卻沒懂到。

瑞木修言將六祖惠能大師的法理在腦中轉了一圈。

無法放下,那他就得提起來,也不枉費,他再重新走上這一遭。

他感覺到離兒的眼神,便低頭與她對望,她純淨無瑕的眼,與他千瘡百孔的心,可說是強烈對比啊!

他莞爾一笑,畢竟這孩子也才六歲大。

“不解也無妨,來日方長。”這是需要歲月的累積才能參透出的真理,就連前世、今生都無法做到的他,怎能要求小小娃兒瞭解意思呢?

瑞木修言將書放回原位,暗忖着哪天要來將書籍做個分類整理,免得他想到哪一本書要看時,還得從頭尋起。

離兒這時拉拉他的長衫袍子,毫無主僕之別的問:“大少爺,離兒可以習字嗎?”

她想將菩提二字學會,等到長大自己可以爬到後山時,便將自己習會的字,親自寫給孃親看。

瑞木修言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頭,對於離兒的問題,他恍惚了一下,但隨即正色以對,“你想學,大少爺就教你,不過不能只學“菩提”二字而已。”

離兒心虛。大少爺真是厲害,都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她有些猶豫,可還是點頭。

習字對她而言也不無壞處,如果往後離開瑞木家的日子,能夠因爲多懂一些字,是不是就能讓她的命運與別的女子多些不同?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瑞木修言擺好紙硯筆墨,自己先着筆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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