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倆雖然談笑風生,唐婉婉卻不經意地發現老哥的眼光不時飄向酒樓門口,而且數度心不在焉,這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心中直想着他是在看什麼?或者是他在等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注意到老哥再度飄向門口的眼神升起一抹特別的光芒,臉上神情亦透着欣喜。
唐婉婉順着他的目光望向門口,發現有一名穿着樸素、背對着他們的姑娘正和掌櫃交談,沒多久,那姑娘朝掌櫃欠了欠身後,很快地轉身離去,根本就看不清楚她的長相。
唐之毅見狀,什麼也沒交代的迅速離座,逕自往櫃檯走去,這情景出乎唐婉婉意料之外,讓她詫異不已。
而唐之毅在起身邁開腳步後,也意識到自己的反常,心中訝異之餘,只得按捺住想追出去的衝動,裝做沒事般地放慢腳步,踱到劉掌櫃的面前,試着不露痕跡地問出他急着想知道的事情。
“劉掌櫃,已經過了唱曲兒的時辰了,怎麼那姑娘還沒有出現?”他沒有直接說出他已經知道她來過又走了的事,只是故作什麼都不知道的問道。
其實當婉婉提議要上悅賓酒樓用膳時,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在他和婉婉嬉笑怒罵間,他一直處於莫名的興奮和期待中。所以,一看到那唱曲的姑娘來了又走,他才反常地想追上去。
劉掌櫃料想不到他會有此一問,稍一頓,這才說:“剛剛那小姑娘來過了,說是母親的病情有變化,所以今兒個不能來唱了。”
唐之毅聞言,失望和惆悵全湧了上來,不發一語的思忖着,突然又想到他還不知她叫什麼名字,於是又問:“對了,那姑娘叫什麼名字?”
“那姑娘叫做慕容流月。”
慕容流月……
唐之毅默唸着,覺得這個特別的名字在他心中掀起陣陣漣漪。雖然他還是沒有看清楚她的長相,但剛纔那匆匆一瞥中,也足夠讓人爲之難忘了。
劉掌櫃望着老闆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暗叫奇怪,但也沒敢多說話,不久,唐之毅緩緩回到原來的座位。
一落坐,一抬眼,他便對上唐婉婉饒富興味的眼光,心裏有着說不出的尷尬。
“大哥,你是不是對那位姑娘有意思?”性子直爽的唐婉婉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大哥也不知道,只是覺得那姑娘很特別,除此之外,別無他意。”這話有一半是他的由衷之言,因爲他真的捉摸不透心中那股悸動,更無法解釋自己反常的行爲,而另一半是他不願讓鬼靈精的妹妹知道太多,免得無事生波。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句話浮現唐婉婉的腦海裏,只是有經驗的她也不想點破,因爲她覺得要唐之毅自己去摸索、去感覺,等他深陷情網,進而大澈大悟後,更能享受和珍惜那甜美果實。
唐婉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詭譎地笑着,但她衷心的希望那位姑娘有着能和唐之毅相配的蕙質蘭心,那世上又會多了一對佳偶。
一想至此,唐婉婉竊笑不止,開始和唐之毅沒大沒小的閒聊着,兩人直鬧到了夜深,唐之毅纔將心不甘情不願的妹妹帶回家。
一將妹妹送回家後,唐之毅又來到大街上,因爲他不想無所事事地待在家中,讓心中的鬱悶煩躁肆無忌憚地侵擾自己,他一定要做些什麼好將它宣泄,否則今夜他恐怕是無法入眠了。
清冷的夜色中,他仰望着天際勾人心魂的一輪新月,一個陌生的名字、一種隱隱的渴望忽地在心頭氾濫。
他想着要往西,卻又不禁向東走,幾番躊躇之下,終於,他挫敗地低吼一聲,往東踱步而去。
慕容流月忙碌地在廚房裏煎藥。
就着昏黃的燭光,她心急地掀起壺蓋,卻被燙得直往耳朵摸去,很快地,她發現藥已經好了。
她動作俐落地將藥汁倒入一隻碗中,抹了抹額上的汗水後,快步地往小屋裏走去。
一陣陣時大時小的呻吟聲傳來,慕容流月顧不得手中燙人的藥,加快了腳步,當她一跨入臥房,便瞧見躺臥在狹小牀上的沐秋水一臉痛苦的表情。
“娘!”她心急的叫喚一聲,放下手中的藥,焦慮不已的坐在牀邊,輕拍着母親的胸口想誑她好過一些,儘管她知道這樣一點也無法減輕孃的痛苦。
沐秋水勉強睜開雙眼,女兒焦急的神情映入眼簾,一股心酸猛地席捲而來,淚水跟着在眼眶裏打轉。
“流月……我可憐的孩子,娘………害苦了你呀……”沐秋水哽咽而沙啞的說着,只想發泄心中的自責。
慕容流月見狀,眼眶不禁紅了,但仍強迫自己露出一抹要母親寬心的笑容說:“娘,你別這樣說,流月很好,只要有娘在身邊,流月一點都不覺得苦。”她頓了頓,故作輕鬆地又說:“娘,喫藥了,你喫了藥會覺得舒服一些的,而且很快你的病就會好了。”說完,她扶起沐秋水,端起那碗藥,吹涼了一些,才一口一口地喂着母親喝下。
那藥又苦又燙,吞嚥困難的沐秋水喝一會兒停一會兒,小小的一碗藥,費了大半個時辰才喝完。
初冬時分,滿屋子的寒意,沐秋水竟然出了一身的汗,慕容流月連忙打了一盆井水,替母親擦拭身體。
沐秋水覺得好多了,腦袋也清醒了一些,她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兒,腦海裏又浮起了一個影子。
“真像呀!”她忍不住嘆息出聲。
慕容流月停了手中的動作,“娘,你說什麼真像呀?”
沐秋水伸出枯瘦的手,撫着女兒柔嫩的臉龐,柔聲道:“我是說你跟你爹長得真是太像了!”
聞言,慕容流月心頭狂跳不止,因爲母親一向很少談起父親的事,更不許她多問,怎麼這會兒會主動跟她說起父親呢?
“娘,爹……真的死了嗎?”她從來沒有見過父親,所以對父親充滿了好奇。
沐秋水眼底暴出一抹精光,慕容流月忍不住低垂着頭,等待母親的斥責。
良久,預料中的指責並沒有出現,反而意外地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慕容流月驚奇地抬頭看着母親,只見她淚流滿臉,神情複雜地看着她。
“流月,那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只要你知道,這些年來,娘真的是盡心盡力地在照顧你,不但教你識字,還將一身的琴藝都教給你,就是要讓你成爲知書達禮、多才多藝的好姑娘,如此一來,他日在九泉之下和你爹相遇,我也能減少一些愧疚……”
慕容流月見母親說得聲淚俱下,心中不忍又不捨,連忙好聲勸慰着說:“娘,我知道你的一番苦心,相信爹在天之靈也一定會對孃的付出讚揚不已的。”她忍住心中的酸楚,從母親的一席話裏,她已經聽出了她想知道的答案。
她不禁想起懂事後,一些玩伴和左鄰右舍的大叔大嬸,明着或暗地裏,總叫她“沒爹的孩子”,這還算是好聽的,難聽一點的“雜種”也常聽到,那是一種多麼心痛的感覺。
但她從不敢讓母親知道,只是獨自在屋外哭着喊爹,直到不再難過後,才裝着笑臉回家,就怕母親見着了會難過。
想及此,慕容流月看着似乎深陷在回憶中神情依然複雜的母親,那印象中的嬌麗容顏,曾幾何時已被風霜愁苦所取代了。
“娘,別想太多,你休息一會兒吧。”
沐秋水聞言,遊離的眼神才漸漸地回到女兒身上,之後不發一語地閉上雙眼。
慕容流月只感得心情沉重,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她又看了一眼平靜似已睡着的母親,這才慢慢地踱步來到屋外。
夜涼如水,迎面而來的寒冷晚風,讓她翻攪的思緒平靜下來,只是坐在屋前的矮凳上,她卻無法輕鬆地欣賞高掛夜空中的一輪新月。
自從當了玉環後,母親的病就越來越沉重,那五兩典當而來的銀子,很快就花用殆盡,不得已,她瞞着母親去悅賓酒樓找工作。幸而上天垂憐,讓她得以在悅賓酒樓賣唱,這纔不致讓家中再度斷炊,讓母親的醫藥費無著,而她則以鄰居介紹去大戶人家做針線活來做爲離家的藉口。
她看着眼前這個簡陋的大雜院,心想,這不知道是她的第幾個家了。
不知是什麼原因,娘總是帶着她四處爲家,最讓她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寒夜裏,當她睡得正香甜時,母親卻將她從溫暖的被窩裏拉起,只收拾了簡單的行李,便又搬家了。
那一次母親臉上露出一種猙獰且無限怨恨的神情,那是她從未見過的,也因爲如此,只要母親沒有主動說起的事,她從不敢大膽的問出口。
想到這兒,她一面擔心母親的病情,一方面又擔心手上所剩不多的生活費。
母親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會請李大嬸稍微關照一下,但如果像今天較爲嚴重時,她就放心不下只能告假了。
可這樣一來,收入不穩定,孃的醫藥費和生活費,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來。
此時的她,不禁斥責自己,爲何爲了一點自尊和傲氣,竟放棄了那十兩的賞銀。可是……那羣人實在是欺人太甚,言語不堪又氣焰高張,她實在是氣不過。
只是……此刻若有那十兩銀子,她就能買些滋養的補品給娘喫,也能少去唱曲兒多陪陪娘……唉!她好矛盾啊。
她實在是千百個不願意拋頭露面賣唱,但針線活的微薄工錢,根本不敷生活所需,遑論要付龐大的醫藥錢了。幸好劉掌櫃對她極好,百般地爲她着想,讓她蒙面賣唱,這樣一來,她就不會被熟人撞見,將這事傳入母親的耳裏,那絕對會讓母親暴跳如雷,現在的她已經無法承受任何的風風雨雨了。
記得第一次登臺時,她緊張得直髮抖又冒冷汗,但是一想到臥病在牀的母親,她只得堅強的硬撐下去,幸好客人們反應不惡,又有劉掌櫃的支持,否則身在龍蛇雜處的酒樓裏,面對着形形色色的客人,真不知叫她如何自處,昨晚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嗎?
一想起昨夜,那對深邃的黑瞳再次浮現眼前,這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慕容流月不禁暗罵自己,爲何老是掛念着那對如深潭般的眸子,還沉溺其中時時想起?
他和那一桌卑劣無恥的富家子弟稱兄道弟的模樣,想來人品也好不到哪裏去,這樣的人卻讓她心懸不已,她不禁質疑起自己的眼光了。
爲什麼那人眼裏充滿了溫暖和憐惜?難道是她的眼睛欺騙了自己……她無法解答這個問題卻也欺騙不了自己的心,因爲她的確不由自主地被他所吸引。
這讓慕容流月矛盾極了,也迷惘極了,直到一聲細微的呼喚將她拉回現實。
“流月……流月……”
心一驚,慕容流月趕緊走進屋裏,赫然見到沐秋水痛苦不堪的神情,以及吐了一地的藥。
“娘!娘,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你別嚇流月呀。”慕容流月驚慌中也意識到母親的異常狀態,就像……就像……
她不敢再往下想,扯開了喉嚨喊道:“李大嬸,李大嬸!你快來、快來啊!”
悽楚的連連呼喊聲,終於將李大嬸喚來了,慕容流月忙不迭地說:“李大嬸,我孃的情況不好了,勞煩你看一下,我馬上去回春堂請大夫。”
見李大嬸點點頭,她隨即飛也似地奔了出去。
她一路狂奔到已無行人、店家都已關門的大街上,就算累得氣喘吁吁卻不見她放慢腳步。
心急慌亂裏,慕容流月覺得似乎撞到了人,但是她只是回頭說了一聲“對不起”後,又邁開腳步跑到回春堂門口,重重的拍着門,迭聲的高喊道:“王大夫!王大夫,開門哪!”
那名被撞的人正是徘徊在街上的唐之毅,原本他想去探聽一下那姑娘的住處,又覺得自己的行爲很愚蠢,心不在焉之際,才叫慕容流月給撞個正着。
被人撞了他並不在意,心想夜深了,還是回去吧。
唐之毅轉過身,一抬起頭,看見那名撞到他的女子正急急地跟藥鋪的一位老者哭訴着什麼事,她的身影、聲音,讓他心中一震。
是……她嗎?半信半疑中,他還來不及細想,那女子已經偕同老者往他而來,身後還跟着揹着醫箱的小夥子。
他們走得那麼急,月光下,唐之毅匆匆瞥見那女子的容貌,而這匆匆一眼卻已足夠讓他刻骨銘心了。
像被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唐之毅跟隨他們的腳步來到大雜院,看着他們進了其中一間破舊的屋子。
他腦海中不斷地浮現慕容流月驚慌的神色,讓他忍不住地替她擔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會讓她有如此驚惶的神色?
心急思忖間,他既不願做個不速之客,卻又不想離去,只能遠遠地站在屋外徘徊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