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的結果出來了,果然如鄔子傑所預想的,血塊已經逐漸消散中。
在從醫院回程的路上,伊芙雖沒開口說些什麼,但她在腦子裏想了又想,想着待會兒回到家該如何開口向他詢問有關記憶的問題。
這幾天他不再總是閃避着她,但他望着她的目光卻總是若有所思,她知道他也是有話想說的。
回到屋裏,伊芙鼓起勇氣開口了。“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她心底有許多猜測,她猜想過最糟的結果是,他腦裏的血塊散去了,但原以爲暫時失去的記憶卻是永遠的失去,而她,則必須想辦法讓這個男人重新愛上她,因爲他們之間已變得不再熟悉。
鄔子傑望着伊芙,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是僵凝的。
他決定老實地將現況說出,但本是打算一個月後,等她肚子裏的孩子再穩定一些再提的,但現在看來,她已受不了他莫名疏遠的態度了。
好吧,今天就說。
“你先去洗手,換件衣服。”剛從醫院回來,她又是個孕婦,不得不好好照顧身體。
“嗯!”
當伊芙轉身離開後,鄔子傑拿出手機,再也止不住思念地撥出熟悉的號碼。
現在這個時間在臺北還是清晨,他知道自己會吵醒她,但他顧不了那些小事了,他想聽聽她的聲音。
隨着電話鈐聲的響起,他的心狂跳着,又像是用力敲擊似地咚咚作響,連握着手機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顫抖着。
“喂……”
電話裏傳來熟悉的女聲,那聲嗓裏有濃濃的睡意,因爲現在臺北可是清晨四點多。
苗書恬聽見電話聲響,睡得迷糊的她沒注意到陌生的來電顯示便接起了電話,而她也在電話接通的同時才睜開蒙朧的雙眼。
聽見她的聲音,鄔子傑胸口中的鼓音恢復了正常的頻率,突然覺得變成灰色的世界似乎不再那麼教人鬱悶,因爲這世上還有她呀!
“喂?”沒有立即得到回應,苗書恬再次開口出聲,這回她的精神回籠了些,這也才意識天色還暗着,大半夜的,她是否接到了惡作劇電話,或是某些變態半夜不睡覺只會騷擾人?
“再不說話我要掛斷了。”她準備默數到五就掛電話。
一、二、三、四……
“恬恬……”
她其實還在作夢吧?要不,怎麼會聽見她的男人喊着她呢?
沒錯,她肯定是在作夢,她以爲這是錯覺,她仍未醒來。
拜託,別讓這美夢太快醒來,如果夢中的他存在,那麼她願意永遠不醒。
“你……”好不容易纔找回了聲音,但她才說了一個字,電話那一頭卻傳來“嘟嘟嘟嘟”的聲響。
電話被掛斷了。
在驚愕後,苗書恬立即直接回撥來電,但卻得不到回應,她試了又試,但那隻陌生的電話號碼卻關機了。
鄔子傑掛上電話的同時,也順便將手機關機了。
事實上,他嚇到自己了。
她想說什麼?而他又能說什麼?他想在電話中將這詭異得無法理解的情況向她說明嗎?
他以爲這是在做什麼,怎麼可能以三兩句話便解釋這一切?即便他現在站到她面前,她可能都無法相信他就是鄔子傑。
要讓苗書恬相信他就是鄔子傑,他必須先讓另一個人完全明白他真的不是鄔子軒纔行。
“打給誰呢?”伊芙回到客廳,便看見鄔子傑拿着手機,一副出神的模樣。
“沒有,坐。”鄔子傑指着另一頭的沙發,而他則坐進單人沙發中。
當鄔子傑露出一臉嚴肅時,伊芙瞬間有想逃跑的衝動,但她嚥了咽口水,仍是僵着全身坐到他對面的沙發裏。
有什麼好緊張及不安的呢?最糟的結果她不都想過了,最壞的就是兩人要從頭走一回,曾經有過的愛戀不會就這麼消失不見,他們所需的只是時間。
“你想談有關記憶的問題是嗎?”快說吧!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想說的下止是記憶。”如果可以,他想以最不傷人的方式向她說明一切,但他找不到那方式,因爲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死亡的字眼及事實。
“很多是吧?你什麼也想不起來是吧?”兩人的感情,未來的生活及孩子,現在這種情況他們是該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它既簡單卻又複雜。”這到底是誰的錯?
聞言,伊芙微擰着眉凝視着鄔子傑。
“我想,你也發現了我最近的不同,生活習慣都不是你所習慣的那個男人。”雖然他與鄔子軒是雙胞胎兄弟,但除了長相之外,他們兩人的生活習慣可說是南轅北轍,幾乎沒有一處是相同的。
“我知道,但那是因爲你失憶了。”這些日子以來,伊芙都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剛纔的檢查結果你也聽見了,我無法對你撒謊,我的記憶已經恢復了,但是……”要吐出事實來傷害一個人,做起來真的比想象中困難許多。
一聽見恢復記憶這句話,伊芙的內心是狂喜的,但他留了個未竟的話尾,這一點讓她十分地不安,隱約明白他無法立即出口的話,便是他這陣子特意疏離她的主因。
他究竟要說什麼?
“伊芙,接下來我要說的你得仔細聽,但請你先深呼吸不要激動,你得好好顧及你自己及肚子裏的孩子。”鄔子傑半垂着眼,心頭顫動着,爲着死去的弟弟及伊芙隱隱作痛。
伊芙依言地做了深呼吸,但如何也舒緩不了她緊繃的情緒,由她絞緊的手指便能明白。
“我……不是子軒,我是子傑。”再困難、再難以敵口,他仍是辦到了,只因爲他真的無法欺騙世人,甚至是欺騙他自己去愛伊芙,那是不對的。
“什麼?”伊芙一時之間無法楣信自己聽見了什麼,她先是一愣,但隨後立即出聲道:“你只是傷了腦子,短暫的失了憶纔會產生這樣的錯覺,你是鄔子軒啊!”
最後一句話她加重語氣,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不是她需要用言語來催眠自己,只是他說的話太離譜了,她必須先加強自己的意志,纔好將他偏離的錯覺拉回,因爲他真的傷了腦子。
看來他們很快得再回醫院一趟。
“不是錯覺,我真的不是子軒,你再仔細想想最近和我一起生活的細節就明白了。”只要她願意細想,便能明白。
“你傷了腦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的男人,她怎麼可能會認錯呢?連無緣的大嫂都親自確認過的。
伊芙嘴上雖是這麼地肯定着,但大腦卻不自覺地開始仔細回顧這些日子裏的生活小細節。不是不知道他的不同,但她只是一味地告訴自己那是因爲失去記憶的關係,所以纔會在某些生活習慣上不由自主地做出改變。
手心溫度開始退去,事實上,她全身開始泛着冷意。
那只是傷了腦子的關係,他不可能是鄔子傑,不可能不是鄔子軒……
伊芙越是在心底大聲地否認着,但一張小臉卻隨着心底的聲音越發蒼白,因爲她居然無法全然說服自己,她爲他的話而動搖了。
“我無法解釋爲什麼,因爲連我都沒有答案,唯一能確定的,這身體的確是子軒的,但靈魂是我,鄔子傑。”在記憶逐漸回籠的那幾天,他自己也曾懷疑是否是傷了腦子的錯覺,但當記憶回籠得越是完整,他知道一切不是錯覺,詭異的事件真的發生了。
“不可能!”伊芙激動地大喊着,以爲這樣能篤定心志,但卻只是她不想承認她有想過話中的真實性。
她這是在逃避,她自己十分明白,而鄔子傑也知道。
事實總是殘忍又傷人的,但就算他爲了想彌補自己莫名侵佔鄔子軒身體的錯誤,而強迫埋藏真心假裝愛着伊芙,他們仍是得不到真正的幸福;哪一天她若莫名地知曉真相,發現她的男人不是原來的男人,那才更是傷人。
“我們都瞭解子軒的爲人,他是個責任感十足的男人,他會對懷孕的你開這麼惡劣的玩笑嗎?就算是他失憶,相信即便是陌生的兩人,他仍是會對你照顧有加,因爲他打從心底愛你,但我真的不是他,我無法假裝是他。”
他只能不斷地感到對不起,只因爲無法欺騙。
事情發生後這兩個星期,苗書恬讓自己很忙、很忙,只要不讓她有空閒的時間,她便不會獨自回想起令她傷心難受的事。
所以,她讓自己每天忙到一回家便累癱,天天都是一沾牀便沉沉睡去,沒讓自己有時間去想念有他在的美好。
不去想,便不會心痛……
平時在髮廊裏,她能面對着顧客談天說笑,能跟着各店裏的同事們開會兼教學,能像個沒事人繼續正常生活工作着,身旁除了幾名知心好友知道她正歷經生離死別的痛擊外,其餘的人壓根看不出她的異樣,該是說……她沒有異樣。
但少數細心的同事,卻發現她似乎要比先前更辛勤地工作了。
“因爲我想休長假呀!賺點‘小朋友’,在休假時纔有本錢揮霍。”當他人問起相同的問題,她都是這麼笑着回答的。
然而,她並沒有說謊騙人,她的確是打算放長假,只是時間尚未確切定下罷了。
一個月後,她決定了放自己長假的時間,所以她撥了電話給傑西。
“叔叔,我是恬恬,爲何我聯絡不上伊芙及子軒呢?”她想先過去看看他們,如果準備做足的話,或許她還能鼓起勇氣去看看她的男人。
“他們現在在我這裏,伊芙因爲懷孕的關係,情緒不穩定,所以由我陪着她才能安心。”傑西的聲嗓聽來十分平穩,就像平時說話般,但話筒另一頭的人兒壓根看不見他臉上的疲態。
像是瞬間老了幾歲般,傑西頂上原本還有部分的黑髮,現下全數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