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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對的人,愛的人》 / 月光石 / 第14章 / 共23章

陽臺上好香。敞開的落地窗讓客廳瀰漫檸檬香蜂草的氣味。

懷孕讓倪予晨嗅覺格外靈敏,可以比擬犬類。

因爲她肚子餓了,沈致傑開車載她去喫東西,她以爲他帶她來的是兩層樓的餐廳,四周景緻清幽,陽光下草木扶疏,鮮紅色九重葛攀滿庭院屋頂,結果竟然是他住的地方。

屋內整齊到像一間樣品屋,沙發、餐桌、燈具精緻典雅,充滿設計感,整體很像DM傢俱商品型錄。

“告訴我你什麼喫、什麼不喫,我弄個三明治給你。”沈致傑走向開放式廚房,在中島洗了手,指着客廳靠牆的白色沙發。“你坐下來休息。”

“對油膩的東西會反胃,其它倒還好。”說着,着迷走向落地窗,用力嗅聞。除了檸檬香蜂草,陽臺盆栽黃色雛菊朵朵,薰衣草也開花了,馨香味瞬間撲鼻而來。

戶外遠處有一小區是河堤,河堤往東過去是一整排市區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陽光下,河堤裏的水一點也不清澈,混合泥土,散發一股悶溼的氣味。

倪予晨退後幾步,坐在落地窗一側的沙發椅上。這時,她的情緒已緩和很多。呂醫生說過懷孕荷爾蒙會變化,她覺得剛纔未免太情緒化,她不習慣自己這樣。

因爲剛哭過,眼眶泛紅,心倒是空蕩蕩彷彿被眼淚洗過,精神有點疲倦,可能是她覺得未來會愈來愈好吧。

沒多久,沈致傑做了一個燻雞肉三明治,內餡加了胡椒、洋蔥、羅勒葉蕃茄片和新鮮生菜,新鮮青菜蓋掉燻肉的氣味,她罕見地喫掉大部分的三明治,還配了一杯柳橙汁,最後實在喫不下了,盤內剩了約三分之一。

這期間,沈致傑打電話回公司,告訴祕書會晚點進公司,然後煮了一壺美式咖啡,客廳瞬間瀰漫咖啡芳香,自己倒了一杯,才揀了倪予晨旁邊沙發坐下。

“好香,這咖啡。”她嗅覺變超靈敏,周遭香草氣味完全被咖啡的醇厚掩蓋。

“抱歉,我這裏沒有無咖啡因的豆子,不然就可以幫你煮一杯。”他凝視她,眸光來回梭巡掃掠,發現她面龐氣色變好,不再那麼蒼白,情緒也穩定下來。

“沒關係,我很早就停掉喝咖啡的習慣了。”

“爲什麼?”他不解詢問,然後發現她雙頰染上奇妙淡紅暈,美眸閃爍不定。

咖啡對她來說不再是醒腦的飲料,反而充滿誘惑與罪惡,關於香港那一夜如何徹底改變她,和接下來的生活。

有時不禁想起,她仍爲輕率的行爲感到懊惱,也曾在內心責罰過自己。

人一旦屈從愁望,纔會將道德界線弄得那麼模糊。但現在不了,沈致傑問過她是否爲懷孕感到快樂,除了晨吐很難受,其它的都漸漸好轉了。

溫暖的陽光撫平白日的褶痕,有時她從法院走出來,經歷一場耗費心力的辯論,同事、客戶的聲音在耳畔作響,腳步聲迤邐遠去,有那麼一兩秒,她抽離一切,獨自站在安靜陰涼的走廊,恍然想起——

今後,她不再是單獨一個人,她是個走動完整的小小宇宙,正孕育着新生命。

回到屋裏,夜晚將眠,在沒有光線的臥室,她躺在牀鋪上發呆,才了悟,她和江克森曾有的愛情已消逝;現在的她,可以不用理會他人的想法,不必再管他母親怎麼說,沒有需要配合勉強的地方,即使是出於無意識的習慣。

倪予晨終於感到自由,完全放鬆。

想到未來由自己作主,她不必再跟任何人商量,就算完全任性也可以,那一秒,她心情雀躍,真想在光滑木製地板上跳舞。

其實,她個性沒那麼單調死板,雖不致像妹妹那般誇大搞笑,但她心中還是存有一個小女孩,想要快樂就單純笑,討厭就能直接拒絕,不再讓自己受委屈。

倪予晨美眸靜謐,許久沒吭聲。沈致傑忽問:“在想什麼?”

她避開問題,反而自顧自地說,“你家很漂亮。”

“你也很漂亮。”他不假思索就讚美女人,黑眸魅惑,散發炯亮的光芒,直勾勾凝視她。

她無意和他調情,尷尬扯笑,移開目光,忽聽見他說:“你應該不是會揹着他偷情的女人,可以告訴我你們之間出了什麼事?”

她的心受到莫名震擊,側過臉,徐緩望向他,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對你不好?應該不是這個答案,他看起來還是在乎你的。”沈致傑銳利覷她一眼。“問題出在你身上,你不解釋,沒有人會理解怎麼了。”

“我……”她楞了楞,想找到精準措詞卻語塞,他黑眸像探照燈投注在她臉上,完全不肯移開。。

“你母親說你飽受無法生育之苦。不是還沒結婚,怎麼對生小孩這麼急?”疑惑低問,換來她輕嘆氣。

“他母親懷疑我的生育能力,遲遲沒同意讓我們結婚。”

“那麼他是媽寶。”終於找到高材生的一項缺點了。就說嘛,人不可能是完美的。

“他不是!”急着辯解,倪予晨細眉輕擰,很快地說:“是我不想讓他爲難。我習慣討好他,漸漸的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在他面前,我有時會擔心自己不夠好,這不是他的錯。”

無法順利懷孕,讓她和江克森之間的問題擴大後來,是她單方面覺得累了,不想做任何努力。結果,在香港遇見沈致傑之後,她和江克森徹底終結,十年感情大勢已去,無法彌補。

看她一副急於辯解,難道心還向着他?偏偏懷的是另一個男人的孩子。

女人,真是矛盾複雜的動物、風暴的中心。沈致傑對此不以爲然,黑眸睥睨,高傲瞄她。

“我們可以不要談他嗎?現在說這些已經來不及了。”輕瞄手錶,倪予晨忽說:“我會議遲到了,謝謝你的三明治,我必須離開。”

“咦!我話還沒講完呢。”拉她手臂要她坐下,沈致傑將馬克杯擱在桌上,好整以暇說:“我說了你母親建議我們結婚,我考慮過了,我覺得這可行。”

“我纔剛結束一段關係,不想再跳入另一段。更何況我們沒有感情,只是爲了他人眼光就結婚,套句諺語:人們之所以離婚,是因爲他們結婚了。我纔不想這諷刺話語活生生應驗在自己身上。”

“不結婚,我也可以。但我必須擬定一些法律條文,保障小孩未來的生活,我不希望他是個非婚生子權利就有半點受損。”他雙手交叉環抱於胸,理智地說。

“可以。你處理好之後,送來給我過目,我願意花時間好好討論。”目光沉穩,她態度落落大方。

“還有,我不能讓你在懷孕期間一個人單獨生活”

“我可以。一個人沒問題。”她語氣篤定,一臉頑強。

“我相信現在你是可以。”他以俊美的黑眸輕瞄她,冷靜地說:“但,五個月後、六個月後,肚子漸漸大了,甚至快生了呢?呂醫生不是說你容易流產,要好好安胎?你隨時需要人照顧,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這樣太危險,我也是有榮譽感的。”

最後一句話讓他們兩人都笑了。

“哈,你別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她脣邊嘴角揚起,戲譫光芒在眼底閃耀,靜靜凝視他,他卻仍舊悠哉瀟灑,再度強調:“我有榮譽感。”

倪予晨抿脣不語,決定跳過這問題。

“如果不同意,我會告訴江克森,這一切都是騙局,你打算一個人生下小孩;我想按照他的個性,也不會願意讓你一個人。”沈致傑利眸微眯,下了最後通牒。

她忽然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論點,只好說:“好呀,懷孕期間我可以讓你照顧,但你女友會同意嗎?”說完,感到一陣惡意的快感。

哪知道沈致傑忽朝她傾近,脣幾乎快碰觸她耳殼,富有磁性低沉的嗓音在空氣中振動,輕柔卻清晰傳達而來:“理由不同,但你我內心一致,在那一夜已選擇背叛。”

星期一最忙碌,工作排滿了。沈致傑好像故意找自己麻煩,硬擠出一小時,和前前不知第幾任的女友約喫午餐。

這樣當然還不夠;隔天,他約新進女律師到LoungeBar去談工作,那裏燈光美、音樂優、氣氛超佳,附近幾桌剛好有其他同事,兩人在燈光暈黃燈光下交頭接耳,輕聲談笑,希望給人來往熱絡的印象。

按此接連三天,沈致傑和不同女性單獨約會,時間大約一、兩小時,場所則選公司附近,最好愈多同事看到愈好。

然後,週末夜晚,沈致傑以有其他要事回絕黎品琪和他家的家庭邀約,他母親知道他不去之後,立刻打電話過來抱怨。

“是有多重要?”女性明朗的音調夾着一絲不悅。“工作嗎?結束之後再過來也可以。”

“不行,我有我的原因,以後不參加黎家的聚會。”

“爲什麼?”

“改天再說吧,我現在很忙。”抽掉掛在耳上的藍芽耳機,沈致傑繼續在跑步機上鍛鍊體能。

過不久,黎品琪打電話給他。她有明理的一面,聽到他工作忙,不吵不鬧,反而甜膩膩說,“那我們明天可以約會嗎?我們一個禮拜沒見面了。”

“抱歉,我明天約了陳朗曦見面,去中部打高爾夫球。”

“是嗎?”發出輕柔遺憾,她聲音嬌嫩欲滴:“不能改時間?”

“不能。我們有公事要談,可以約星期一晚上嗎?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關掉跑步機,緩慢停下腳步,沈致傑最後退了下來,隨手拿起毛巾拭汗。

“什麼事?現在可以說嗎?”

“電話裏說不清楚,當面說吧。”這一刻,他感到對她有份說不出的愧疚。在香港時他沒有多想,甚至不太想起她,回來之後,日常生活照過,他的心能逃就逃,能躲就躲。

安撫完黎品琪失落的情緒,結束通話,沈致傑纔開始反省。在情感上,他不是一個好人。

事件得回溯至沈母拿了一隻家傳的鑽石婚戒,說什麼早在日治時代沈家好幾代的祖先留下來的古物,要他在香港修改戒環的尺寸,再挑合適新配件,向黎品琪求婚。

他清楚到了該成家的年紀,周遭好幾個同齡的朋友近一、兩年紛紛結婚,有些甚至有了小孩,他母親要他好好考慮,畢竟女方是適宜人家,對感情認真,不是隨便玩玩的。

他母親說得對,但看來適宜的對象不一定是他想要的。他承認喜歡黎品琪,卻不愛她。如果今後生活中沒有她,由別的女人取代,他也不會神傷心碎,更不可能自憐自艾、感傷失落。

他不像陳朗曦的人生那麼戲劇化,要一個“非她不可”的靈魂伴侶;但至少、至少的限度——那女人將使他願意割捨單身的自由,而不是寧願選擇叛逃。

當他在香港那個下着突如其來熱雨的午後,轉過身,望向玻璃窗內獨自發呆的女人,他的心莫名受到蠱惑,然後……

木已成舟。現在只剩如何告訴黎品琪,實情恐怕會傷她自尊,他纔會想出迂迴的方式,希望能將傷害降到最低。

星期一夜晚,沈致傑遲到約十分鐘,黎品琪已到了,點了一杯馬丁尼,獨自坐在吧檯高腳椅上。

見沈致傑步伐穩健不失優雅,黎品琪眼眸閃現焦躁。這幾天,她爲他的態度冷淡感到心情低落、隱約不安,覺得兩人關係正往下滑,可能不妙。就在剛剛,她從朋友那聽見一些有關他不太好的傳聞,不禁加重她的懷疑。

沈致傑向她打聲招呼,拉開她左邊的椅子坐下。

“喝點什麼?”側過臉詢問,雙眸一瞬不瞬凝視他;他剪了新發型,微染成深棕色,穿着剪裁合身條紋襯衫、褲管刷淡的藍色牛仔褲,沒打領帶,模樣看起帥氣英挺。

“波本威士忌好了。”說完,沈致傑向酒保點了一杯加冰塊的威士忌,然後對黎品琪說:“抱歉,剛在公司忙完一個棘手的case,纔會不小心遲到。”

“不是忙着另有約會?”微酸帶刺的話語飄出,黎品琪很難自持鎮定,眼眸黯然,內心不是滋味,期望他能反駁,進而否認她剛聽到的流言。

“你指的是公司新進律師塗小姐?”沈致傑黑眸深沉,靜靜際掠她不悅的容顏,飽滿雙脣經常笑意盈盈,此時卻因喫醋過度用力抿成一直線。

停頓好幾秒,等酒保替他斟好酒,他輕鬆冷淡說:“她爸和我爸是舊識,不過才二十五歲,剛考上律師執照第一年就急着相親,現在年輕的女生很少像她這麼急於成家的。如果不是父母催促,我根本不想赴她的約。”

“父母催促?”黎品琪一臉驚愕,呆怔說:“我以爲你爸媽……”沒將話語說盡,但意思他應該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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