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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對的人,愛的人》 / 月光石 / 第16章 / 共23章

經常看見他一個人用餐、一個人發呆,非常孤單,毫無骨科開刀教學時颯爽的專業模樣。

周沛珊是醫科三年級的學生,秋季進入中段,剛開學不久,大、小考不斷,根本沒時間越級去開刀房觀摩;但因爲好奇,她忍不住去了——

哇!歎爲觀止。看他開刀、切割大腿骨、重組神經……有條不紊、威風凜然,讓她超敬佩的。

上回在高速公路上週沛珊和母親突然發生車禍,她只有輕傷,母親則是重傷到昏迷,她整個人完全嚇傻,幸虧江克森醫師及時搶救。

當時他給周沛珊一張名片,她才知道他是同一間醫學中心的主治。後來,爲了表示感謝,她親自送了一束花和自己畫的卡片到他辦公室,可惜他不在,沒能見到一面。

媽媽住院期間,復原狀況良好,聽護士小姐說,江醫師曾打電話過來問候,她沒能親自接到那通電話,心裏更覺得遺憾,纔會三番兩次從大學部到醫學中心用餐,希望能碰巧遇上他。

後來,終於在餐廳遇見江醫師,好幾次他都是一個人沉默用餐,神情滄桑寂寥,中間還常發呆出神。

等到秋天整個結束,周沛珊才鼓起勇氣坐到江克森對面,裝作湊巧,出聲向他打招呼。

“江醫師,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周沛珊,在高速公路上,你救了我母親。”

“喔,周小姐。”從餐盤抬起臉,江克森發現是她,簡略問候:“你母親還好嗎?”

“嗯,復原得很好,目前在家休養。”她五官細緻,有一張鵝蛋臉,微鬈的中長髮,氣質淡雅,有書卷味,微笑起來或柔聲講話,皆散發二十二歲女生青春洋溢的氣息。

接連好幾次,周沛珊拿着餐盤都刻意選江克森對面的椅子坐下,兩人年齡差十歲,照理沒什麼話可聊;而江克森還在療情傷,目前內心有塊空掉的部分誰也無法彌補,但幾次下來,他發現她絞盡腦汁拚命找話題和他聊天,讓他無法對她太冷淡。

有時詢問他醫學上的課業,有時只是問生活瑣事,或是大方聊起自己學校生活。漸漸的,江克森打開心房和她相處,連在大學部熱中劍道社的往事。

兩人只在中午用餐短短一小時相聚,平時幾乎無任何交集。有次假日,周沛珊鼓起勇氣主動打電話給江克森,以半可愛半正經的口吻問:“放假,臺北有可以散心的地方嗎?”她是中部人到北部求學,來了兩年多,卻對這城市一點都不熟。

江克森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才說:“或許可以去貓空或陽明山,但今天天氣不好,外面下雨,選室內活動比較好一點。”

“那我們可以去華山藝文中心,有一部法國電影很有意思,你有興趣嗎?”問完,她才俏皮吐舌。“糟糕,你可能有女友了,不一定方便和我約吧?”

“沒有,我沒女友。”

“真的?你這麼優秀,怎麼可能沒女友?”語帶詫異,周沛珊內心泛起單純的欣喜。

“剛分手不久。”尷尬苦笑。

“抱歉,我不應該這樣試探。”

“沒關係。”

後來,他們還真的去看電影,結束後去咖啡館喝咖啡,這是江克森第一次和周沛珊提到前女友,也是十年來第一次和倪予晨以外的單身女子進行兩人約會。後來,接連幾周密集相處,江克森才提到和前女友分手的原因——

太木訥,不擅表達愛意,平日老談工作,對方是個善於傾聽的女子,久了就算覺得無聊也不會告訴他,以致他以爲她沒事、兩人關係很好,以致他根本不瞭解她的想法。

愛情不是科學,無法精準測量、無法實驗;也不是疾病,無法找出問題對症下藥,提出解決辦法。

愛情是由情境、感受、許多非理性面組成,一旦不對味,即使每天面對面,也依舊無法得知問題出在哪。

周沛珊聽完,忽單純說:“那是因爲她不知道你的好,錯過你,應該是她的損失。”

江克森脣角揚起一抹苦笑。“不,她知道,十年了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只是我的好,她不再需要了。”感情出錯,問題癥結在哪,被劈腿、被分手的一方往往打擊太大,重傷太深,久思也未能完全明白。

後來,江克森和周沛珊又相約出遊好幾次。天氣好時就到戶外郊區散步;天氣不好就留在室內進行藝文活動,跨越年齡距離,稱不上什麼深度,兩人變成無話不談的朋友。

時序進入十二月中,冬季第一個寒流來襲,出於一次衝動想念,江克森把周沛珊帶到顏老闆簡餐店喫晚餐。很糟糕,他爲她點了滿桌的食物全是前女友愛喫的。

因爲毫不知情,周沛珊認爲這是他向女生示好的親切舉動。她舉止可愛,不失優雅,大快朵頤進攻牛小排,然後,好整以暇要喫掉濃郁的起司蛋糕。

同一時間,沈致傑正推開顏老闆餐廳玻璃門,讓倪予晨先進去;而前一秒,他還出言取笑她利用女兒的名義要脅他到處尋找美食,她決定置之不理,卻忍不住被他逗笑,眉眼脣角蘊含晶瑩的亮彩。

這天,她小腹明顯隆起,雙腳輕微水腫,穿了一襲舒服淡雅孕婦裝,雖然四肢仍舊纖細,但肚子就像帶着一顆躲避球,頂着豐滿的胸部,她是個走動的小宇宙。

滿二十四周了。

倪予晨完全不知道她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江克森。

尷尬沉寂——那桌如此,這桌也是如此。

兩個女人桌上擺放一模一樣的食物,倪予晨不是沒注意到,心情一陣低落,口中鮮嫩多汁的牛小排嚐起來如同嚼蠟,扒了兩口飯,她幽幽放下筷子。

沈致傑坐在她身邊,目光一抬,不禁和隔幾桌的江克森對上,後者半哀怨、半陰沉的模樣害他喫不下飯。更糟的是,他覺得自己是罪犯,搶了別人心愛的東西,又刻意在公共場合拿出來展現;得意,卻又時時帶着那般不安。

甜點還沒送上,沈致傑叫住服務生,告訴他外帶打包,然後對倪予晨低聲說:“我們走吧。”既然她沒胃口,何必久留?

倪予晨淺頷首,讓他扶着她起身。她下意識摸着肚子,不好意思說:“剛很想喫的,食物送到了卻覺得沒什麼胃口。”

剛纔倪予晨確實在門口躊躇徘徊,露出到底要不要進去的複雜表情。下午三點纔剛喫過一餐,沈致傑誤以爲她猶豫的點在不該如此貪喫,纔會出言取笑她,沒想到這間餐廳她和江克森以前常來,她纔會這般猶豫,應該就是擔心會湊巧遇見他。

造化弄人——江克森帶了一個比她年輕的女人,而她大腹便便,身邊伴着小孩的父親,想必兩人心中感受難以言喻。

離開前,沈致傑忽說:“你等一下。”獨自主動上前,和江克森打了一聲招呼,對方頗感詫異,但也禮貌向他致意,他微笑寒暄幾句,才和倪予晨相偕離開。

他不想象個夾着尾巴落荒而逃的狗,手掌穩穩扶住倪予晨腰後,替她開門,走出戶外。

外面刺骨寒風颳上臉頰,倪予晨披起黑色毛呢外套;沈致傑移步過來,替她收攏外套兩緣。鵝黃色點點街燈,兩人長長剪影落在人行道上,一路無語,直走到停車地方。

上車之後,倪予晨徐緩吁了一口長氣;沈致傑坐在駕駛座上,側過臉靜靜凝瞅她。在店裏時她表情好沉重緊繃,像一直忍耐着什麼,現在終於能好好放鬆了。

“這間店,以前你們常來?”他明知故問。

“嗯。”

“還想他嗎?”聲音略粗糙,掩飾不了一絲緊張。

沉靜一秒,倪予晨揚睫注視他,很慢地搖頭。“有些習慣很難改,但不會了,我和他目前這樣也好。只是——”

“只是什麼?”

“你不覺得我們很像犯了錯的小孩,在他面前很心虛?”她低喃問。

“哼,我不覺得自己犯錯。”他嘴硬,長睫黑眸沉着穩定,散發火灼光芒,直勾勾凝瞅她,看得她怪不好意思。“在香港發生的事,我完全不後悔。但我承認是有點壞,從他身邊偷走了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

“是嗎?”垂睫黯然,倪予晨靜靜失笑。“你不瞭解,我不是的,我也是可以被取代的。”

沈致傑黑眸銳利一瞥,脣角一邊忽揚,邪氣嘲笑:“你現在回他身邊還來得及,那個年輕女孩不會是你的對手。如果真的想,小孩生出來就給我帶吧,以前還以爲我不會喜歡小孩子,但這陣子看了很多育嬰的書,我發現我愈來愈期待小猴子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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