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層叮叮車緩緩行駛在固定的軌道上,在他們眼前逐漸消逝,等路口綠燈亮起,沈致傑很自然順手牽起她的手,拉她一起過馬路。
按照倪予晨以往的個性,可能會斷然甩開他的手。論交情,他們並沒到牽手的程度,但這次她態度有些反常,內心叛逆,稱不上冒險,只是想做平常不會做的事;總之,她沒有甩開他的手。
過了馬路,轉進中環小巷弄,直接進入餐廳,沈致傑才放開倪予晨的手,順勢相對而坐,享用香港道地的飲茶。
席間,沈致傑溫和紳士,偶爾會開她一點小玩笑,把正經的她逗笑,氣氛和諧融洽,直到他發現倪予晨很喜歡喫蝦餃。
外皮輕薄透明,看來特別粉嫩可口,她一下子就喫掉了一份;於是,沈致傑又叫了一盤。這盤很快就剩最後一顆,他將它夾起來。
“嗯,你喫吧?”用筷子送到她嘴邊。
倪予晨愣了一下,才說:“你都沒喫,最後一個給你嘍。”
“啊,其它都是我掃盤的。”輕瞄桌上空盤,他說。又把筷子往她方向伸過來,舉止自然,她很順從地接了過去。
雙脣碰觸他筷子那瞬間,她的心浮蕩輕微怪異的感受;由於她向來不是對細膩感情敏銳的女生,並不是因爲個性太務實,完全不懂男女風情,而是她對工作的野心使她不得不維持高度的理性,沒時間去細細分辨男女那些枝枝節節的感情,總是很快驅走那可能、但明顯多餘的感性。
沈致傑一貫健談,聊起別的,她也很自然地不把剛剛的事擱在心上。
然而,氣氛確實是從這一刻開始變得曖昧。
*
結束晚餐,他們漫步在夏季夜晚的中環,最初沈致傑曾允諾要送她回銅鑼灣的飯店,但他們聊起別的,他改口說:
“現在時間還早——”目光穩定凝視倪予晨。“我們可以去你沒去過的景點晃一晃。”
倪予晨聽了莞爾。“不是說了,出差來了好幾次,連太平山的夜景都沒去過呢。”坐纜車上觀景臺,可以俯瞰香港建築物都會繁華的天際線。
“真的?”脣角微扯,沈致傑笑了起來。
其實,倪予晨以前就發現沈致傑這學長長相帥氣,女人緣很好,只是她對帥氣的男生向來不屑一顧。人要懂得低調藏拙,她不喜歡像他老是鋒芒畢顯、人緣好、桃花多的男生。
“蘭桂坊倒是去過。”倪予晨指着前方不遠那間名店。“上次出差,我助理帶我去的。”
“嗯,猶太人到香港也是能賺錢的。”提起這間猶太人開的着名酒吧。
“就是說呀。”倪予晨笑了一下,溫柔睨了他一眼。
從沒想過他們很有話聊,兩人經常一話題順接另一話題,雖然不一定看法一致,但氣氛和諧,很少停頓空白、尷尬無話可說的冷場。
“現在去太平山太晚了,不過這附近有一座號稱世界上最長的手扶梯,怎樣?要不要去看看?”
“好呀。”
空氣溼潤,蘊含午後雨落盡的氣味,燥熱微風有意無意輕掠,兩人一路仍舊相偕談笑。
走上半山電扶梯,沿路都是美式風格的餐廳和酒吧,裏頭很多外國客,倪予晨好奇四處張望,這扶梯似無止無盡,不知終點在哪。
經過一間帽子店,櫥窗映襯各式各樣彩色的帽子,她拿起手機隨手照了一張。
斜覷一眼,景物斜切,又照壞了。沈致傑不禁笑了,黑眸戲謔,忽然拉她下手扶梯,散步回頭,幫她把照片照好。
遠遠看到一對在半山腰路上熱吻的外國男女,直接橫阻在路中間,兩人走過他們,依舊吻個不停。沈致傑忽回頭,用手機拍下他們,不止一張,結果對方男生抬頭不客氣地手指指向他,出聲警告,接着忽擱下女生,三兩步上前,一副要追上來理論的模樣。
沈致傑面容綻開迷人笑意,拉着倪宇晨往前跑,躲進其中一間餐廳裏。她脣角噙着笑,胸口倒是不住喘氣;他始終沒放開她,緊緊握住她的手,拉她靠在餐廳吧檯前。
她籲口氣,正要放鬆,忽聽見門大力碰撞的聲音,嚇她一跳,眼眸圓瞠直瞪着沈致傑,回眸發現不是剛纔要追他們的男人,虛驚一場,她靜靜瞟掠他,雙眸微含嗔意,有抹笑忽隱忽現。
“你很無聊。照他們幹嘛?”
“哈。”他把她的手機拿出來,仔細看了看。“根本沒對到焦。”
輕瞄螢幕一眼,什麼嘛!照片燈光不足,人影朦朧,他們冒着被追打拍下的幾張照片根本是模糊的。她橫瞪他一眼,忍俊不住,噗哧笑出聲。
這一笑,倪予晨瞬間變得美豔,眼波流轉,散發奇異的魅惑,對向來正經的她來說實屬少見。
沈致傑黑眸凜然,一瞬不瞬緊盯她,漆黑瞳仁在白得不思議底色下,雙眸宛如罕見的磁石,具有特別吸引力。
驀然相視,氣氛靜得出奇,彷佛可以聽見空氣振動的聲音。
倪予晨脣邊笑意凝了凝,美眸困惑。“怎麼了嗎?”這句雖是問他,卻更像是在問自己。
怎麼了——內心那片柔軟與脆弱是怎麼回事呀?倪予晨糊塗了,於是,悄悄移開目光。
她穿了一件象牙白絲襯衫,從剛剛他就一直握着她的手,此時已悄然移向上,貼伏她肩後手臂附近,隔着觸感滑膩涼薄的衣料,感覺他手心溫熱。
當她內心泛起異樣感,禁不住責怪他太緊盯着她不放了。
下一秒,她不客氣揚睫凝瞅,他忽舉手碰觸她左側臉頰下緣靠近耳畔的肌膚,指腹輕柔,卻在她想要制止前先放開。
“喝點什麼吧。”瞟掠她一眼,他瞬間變得溫文有禮。“我幫你點。”
順着他目光,倪予晨視線投落在酒單上,沉吟着。“我酒量不是很好耶。”
“選酒精濃度低一點的。”考慮着,他轉身倚靠吧檯,單手向後撐在檯面上,側臉瞅向她。
店內正播放U2的歌,〈with u or without u〉,他不自覺輕哼,手指屈起在臺面輕敲。“草莓氣泡酒?”
她偏着頭想了一下。“好。那你呢?”
沈致傑點了波蘭出產的雪樹伏特加,岩石般巨大的冰塊乘着透明酒液,屋內彩色斑斕燈光映照下,散發奇妙的光澤,輕輕搖晃酒杯,發出清脆聲響。
他喝到第二杯纔開始微眯眼跟她聊天,黑眸浮現慵懶的神情,一笑,帥氣俊冷的五官變柔和,很容易迷倒女人。
倪予晨不爲所動,還嫌他放電放得太勤,她可不是靠一兩杯酒就那麼容易上鉤的女人。
兩人出了餐廳,肩並肩,順着蜿蜒石板小徑一路向下,偶爾沈致傑會輕輕哼起那首U2的歌,夜色路燈鵝毛般發亮,照着潮溼未乾的石板路,一地橘色溼澄澄的光景。
視線越過沈致傑寬肩,倪予晨瞅着他弧線俊美側臉,忽輕輕一笑。
“笑什麼?”疑惑看她。
“老實說,以前我很討厭你。”她無所謂的聳肩,豁出去的口吻:“記得我們在辯論男女平等,你說女生如果真的想追求平等就應該主動去服義務役,而不是整天撒嬌,等男生約你出門、接送你、請客什麼的,享盡好處卻連一點基本國民義務都沒做到,你說那些話時的表情之高傲的。”
“嗯哼。”他淡淡微笑。“你也好不到哪裏去。說什麼歷史上所有戰爭都是男人發動的,女生可是很愛好和平的,看一看二次大戰那些好戰的將軍有哪個是女人,講話那副咄咄逼人的樣子也很可怕。”
“所以,你以前也很討厭我嘍?”纔會多年來關係淡如水,毫無交集。
淡瞟斜覷,她黑眸燦笑晶亮,盈盈出水,靜靜等他回應。
“沒。我從沒討厭過你。”和她目光相對,他黑眸灼亮堅定,脣角揚起意味深長的微笑。
“怎麼會?”拉長音,她不相信。
沈致傑沒解釋,走到中環商圈他忽加快腳步,領先她好幾步,一個轉彎,竟不見人影。她認路本領不是很高,當下不知往地鐵站該向左還是向右,一陣錯愕,茫然停在路口。
“咦!”她左顧右盼,最後歪着頭納悶他怎麼人就這樣不見了。
當他忽然出現眼前,一副理所當然“嚇”她一聲,她顫了一下,沒好氣地嗔他:“學長,你很幼稚。”
“N小姐,我是S先生,不是學長。”糾正她。
“S先生,你很幼稚。”她覆誦一遍,略帶嘲弄。
他倒是笑得很開心,黑眸閃熠,雙手擱放在口袋,悠哉自在。
“地鐵站該往哪?”她問。
他手伸出口袋,指了指路口前方,她理解淺頷首,正要過馬路,他忽然拽住她手臂,指了另一個方向。
“我的飯店在這附近,要上去坐坐嗎?”
“咦!”未能及時反應,困惑回眸望着他。
他扳過她雙肩,無預警低頭吻她,她停頓怔然卻沒拒絕,這一秒和下一秒都沒有。
*
飯店所在是二十七層大樓,側面是一樓咖啡廳,進入裝飾豪華的金色大廳,沈致傑按下電梯按鈕,這期間他一直牽着她的手。
等電梯時倪予晨猶豫了,向後退開一步,正要抽手,他回眸發現她惶惑不安,於是放開她,指腹輕觸她頰面;他的碰觸引起奇妙悸動,她的心宛如馬蹄奔跑前在泥地胡亂踢蹬,焦躁不安,表面上卻故作無所謂。
其實,這時的她仍舊不清楚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
察覺她臉部表情出現細微變化,沈致傑掩飾急切,聲音低嘎誘哄:“上來坐一下就好了。”
在電梯裏,兩人並肩站立,她不覺得他的話老實;她今年三十歲,不是易受哄的小女生,現在這樣的氣氛,一男一女的,怎可能“坐一下就好”?
透過電梯太過明亮的鏡面,倪予晨垂睫輕瞄他;他面容沉靜,看不出內在心緒,也沒有刻意對上她的目光。
“你現在單身?還是有女友?”
出電梯,倪予晨終於低聲問了一句。沈致傑回首看她,見她羽睫輕眨,不安地遠望飯店長廊深處。
他搖頭。“目前沒女友。”
“我……”欲言又止,她想說明。
但沈致傑再度搖頭,溫和地說:“不必說,我不想知道太多。”
倪予晨黑眸頓時茫然,見他沉穩俐落拿出卡鎖開門,遲遲沒走上前。房門半掩,室內燈光亮起,他停在原地等候她。
“進來吧,我煮一杯咖啡給你。”黑眸沉定,五官俊美,毫無一絲表情,就這樣靜靜等她。
她遲疑着,面容緊繃,神色不安,完全泄露她的戒心;而他朝她伸出手,只說了一個字:“來。”
她持續遲疑着,其實延宕的時間只有一、兩秒,卻漫長得像是過了一百年,令他屏住氣息,最終,她上前了。
房門在他們身後關闔,黑夜掩蔽,將屋外的世界完全阻隔;等到她離開飯店,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八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