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湯書梅的強力建議下,耿唯心正式入住湯家。
湯巽縱然百般不願意,又不忍違抗母親的心意。況且,她還揚言若他反對,就要和那個專門製造麻煩的女律師耿唯心一起到外頭住,幾次溝通無效後,他只能選擇妥協,同意母親的堅持。
事態發展至此,完全脫離他的掌控,他的生活也亂了步調,不再規律平靜。
始作俑者如今登堂入室,徹底入侵他的地盤,他越是想甩開她,她反而離他越近,這是他所始料未及的。
爲了此事,湯巽還跟女友起了爭執。
女友埋怨他沒時間陪她,即使難得碰面,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對於耿唯心入住他家一事也頗有微詞,堅稱他們是“同居”,氣他不顧她的感受,教她情何以堪!
儘管他費心解釋,她仍深信他和耿唯心有曖昧,兩人多年戀情瀕臨破裂邊緣。
他不明白,爲什麼她會有這種荒唐無稽的誤解?就算他對姓耿的怪女人比以前多了一份在乎和關心,也只是欣賞她全以力以赴的拼勁。
就像對待所有朋友一樣。
他是如此向女友說明的。
他好不容易化解女友的心結,言歸於好,但他卻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頂多只有回到現狀的理所當然,而非失而復得後應有的愉快。
今晚,他和女友用完昂貴的晚餐、一起看了場浪漫的愛情電影,之後開車上山看夜景,約會至深夜十二點多才送她回家,等他回到住處,已是半夜一點多。
他燈也沒開,癱靠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閉眼假寐。
黑暗中,許多思緒浮現腦海,工作上、感情上以及爲母親抱不平,展開不被看好的遺產官司,這一切都令他感到疲憊,他的心未曾獲得一絲喘息,甚至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隱約中,湯巽嗅到空氣裏夾雜著焦味,他猛然睜眼坐起,扭開一旁的立燈,四下尋找味道的來源。
接著,廚房傳來匡啷聲響,他三步並作兩步前往探究,嗆鼻難聞的氣味讓他的眉頭打了結。
進到廚房,他先把爐火關掉,看著鍋子裏焦黑一片的不明物體,烤箱裏的麪包也成了黑炭,再晚一點,整個屋子恐怕都要燒了!
他當然不認爲會是母親的“傑作”。
湯巽在餐桌上找到罪魁禍首──
“耿唯心!”他力道不甚輕緩的揪起趴在桌上睡著的女人,發出壓抑的怒吼。
他不敢相信,這個節骨眼上她還能呼呼大睡,沒有絲毫知覺!
“唔……”耿唯心被迫從睡夢中醒來,由喉間逸出不悅的呻吟。
她站著,雙眼仍緊閉。
“你這怪胎!”湯巽火冒三丈的拽著她走到廚房,用力搖醒她。
“嗯……地震了……”耿唯心睡眼惺忪,一臉迷糊。
湯巽雙手緊握成拳,以免自己失控掐死她。“你給我清醒一點!”他自認脾氣不差,她卻總有本事惹他動怒。
跟這種女人搞曖昧?!哪怕他有十條命也不夠用。
“阿巽……”從她搬來湯家那一天起,她就改口喊他的名,她說這樣纔有一家人的感覺。“你回來啦……”見到他,她就給予一記大大的笑容。
她的笑容是完全發自內心,真誠的喜悅。
湯巽沉眸睨住她,胸口熾熱的怒火,在她毫不矯飾、彷彿有治癒功效的笑顏中消弭泰半。他冷哼了聲,俊臉依舊罩著一層冰霜。“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耿唯心驚見鍋裏烏漆抹黑的食材,愣了幾秒,她張大嘴慘叫一聲。“我的宵夜……”她抱著鍋子,哀悼化爲鳥有的第一餐。“好餓……”
認識她數個月,多少知道她常常因爲過度投入工作,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她這麼忙,卻不見她有任何實質的回報,實在令人費解。
“你知不知道房子差點被你燒了!”湯巽板著臉數落。萬一他再晚一點回來,會有什麼後果?他不堪設想。
“對不起……”耿唯心垂下頸子,吶吶的致歉。
她只是想坐下來等食物熱了,再煎一顆荷包蛋,卻敵不過瞌睡蟲的侵襲,不小心睡著了。
“不准你再踏進廚房一步。”湯巽搶過她手上的鍋子,沉聲命令。
“可是……”耿唯心癡癡的盯著已不能喫的食物,語氣哀怨。
“你連這樣也想喫?!”湯巽覺得自己的嘴角在抽搐。
她用力吞了口唾沫,意圖不言而喻。
“變態!”他給了一句簡短卻最符合她的批判字眼。“這些拿去餵狗,狗都不喫。”他總算見識到何謂“飢不擇食”的最高境界。
湯巽無視她“虎視眈眈”的目光,把成了焦炭的食材倒進廚餘桶。
耿唯心頓時感到四肢無力、頭昏眼花。
他繼而從櫃子裏拿出一碗泡麪,輕輕拋給她。“暫時先喫這個。”
耿唯心被泡麪紙蓋上精緻的圖片誘得猛咽口水。“看起來好好喫。”她的手因飢餓而頻頻顫抖,連包裝都拆不開。“打不開──”她不禁氣急敗壞。
湯巽搖了搖頭,黯下眼瞳,無言的伸手接過泡麪,幫她拆封、沖泡,端到餐桌上,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一般事業有成的男人對家事的笨拙。
耿唯心尾隨其後,被香味迷得輕飄飄的。“好香……”她宛如一隻小狗,不斷的抽動鼻子,貪婪的吸入濃烈的食物氣息。
她坐下來,不時想掀開泡麪杯蓋。
“還沒好。”湯巽瞪了她不規矩的手一眼。
他真的很懷疑,她是怎麼平安無事長到這麼大的。
耿唯心像做錯事的小孩,連忙縮手,繼續一臉享受的聞著香氣,樂在其中。
等到三分鐘過去,她馬上拿起筷子進攻,大口吞嚥著冒著蒸騰熱氣的麪條,沒兩下子就喫得一乾二淨。
湯巽在一旁著魔般盯著她的喫相出神,她的樣子好像喫的是山珍海味,而非廉價的速食麪。
耿唯心伸長手,把空碗遞到他面前。
“幹什麼?”湯巽斂眸,沒好氣的質問。
她豎起食指,衝著他咧嘴一笑。“再來一碗。”
“耿唯心,別得寸進尺。”他打掉她的手指,不理會她的要求,逕自起身打算回房休息。
“萬一我不小心把廚房燒了怎麼辦……”耿唯心嘀咕,存心耍賴還帶著威脅。
明知道她故意支使他,湯巽竟無法置之不理。
他只是怕她真的把廚房燒了,並非無法拒絕她裝可憐的嘴臉。
掙扎片刻,他成功說服自己,挪動步伐移向廚房,迅速的又端出一碗熱騰騰的泡麪。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耿唯心傻呼呼的笑,懇切地說道。
有得喫就笑嘻嘻的討好、拍馬屁,對象是誰她都會說相同的話,根本不是誠心感謝。湯巽撇脣,心裏頗不是滋味。
“開動了。”耿唯心再度大快朵頤。
湯巽未再逗留,悄悄回房。
梳洗過後,他沾牀沒多久,便沉沉睡去,沒餘力再搭理“新房客”是否又搞出什麼新花樣……
***
週末一早起牀盥洗完畢,湯巽換上運動服,準備外出晨跑。
經過客房時,他從半掩的門窺見一抹纖細身影,一邊抓著頭,一邊伏案專注的閱讀資料,連門外有人駐足都沒察覺。
湯巽知道,她勢必又“忘了睡”,也不曉得天已亮。
他每晚因公事而晚幾個鐘頭下班就被稱爲工作狂,那她時常徹夜不眠、不喫不喝,豈不成了怪物?
怪物?倒挺適合她。
湯巽在她發現以前,靜靜的走開,出門跑步。一個鐘頭後運動回來,他撞見正要出門的耿唯心。
她頂著一頭亂髮,神色匆促。“啊!阿巽,早安。”她僅是簡單打過招呼,穿好鞋就要離開,不若往常見到他就黏上來。
“一大早上哪去?”湯巽未經思索便脫口而出。
“嗯……去樂心。”她回答道。
“那是什麼地方?”他沒聽過。
“育幼院。”話隨著門扉關閉而落下,她的人也消失無蹤。
湯巽坐在寬敞客廳中,外頭偶爾傳來幾聲輕快的啁啾鳥鳴,他卻莫名的覺得寂靜過頭。
在如此靜謐的早晨喝一杯咖啡,是他多年來揭開一天序幕的美好開始。
現在卻好像少了什麼,心裏空蕩蕩的,一股說不出的煩悶在他的心頭縈繞。
湯巽不願承認,一個貿然闖入他平靜生活的怪房客,竟輕而易舉地影響他的習慣。
她雖然聒噪,卻讓早晨的餐桌上顯得熱鬧,增添幾分屬於“家”的味道。
那是他嚮往,但從來無法實現的夢。
她的存在,給了他圓夢的假象。
既是假象,他就不應該過度沉迷。
湯巽冷著俊顏,回房衝過澡後,一身神清氣爽。隨後他在露臺上沐浴著暖和的冬陽,享用著自己做的豐盛早餐。
濃郁的咖啡香,有助於他沉澱思緒,重新找回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