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理姊,你答應我好嗎?再讓我多瞞一個月。”
“你自己決定就好,我相信你。”羅愛理眼神溫柔。
錢多多差點哭出來,在這種時候還有人願意相信自己、支持自己,真是太好了!她抽了抽鼻子,強忍嗚嗯,羅愛理憐惜地望着她,正想說什麼時,手機鈴聲響起。
錢多多不好意思地接電話,是周在元打來的,難得焦急的嗓音聽得她神色大變,不覺也跟着心慌……
錢多多趕到醫院時,周英雄已經被推進手術室了,周在元獨自守候住門外,孤伶伶地站得筆直,墨眸盯着緊閉的門扉,眼神黯淡。
錢多多看着,不覺感到心酸,輕輕地走近他,伸手碰了碰他肩膀。
他這才察覺她來了,回過神,卻沒有望向她。“爺爺是開會到一半時暈倒的,醫生急救後發現腦內有出血,情況危急,必須馬上開刀。”
他嗓音微顫,她握緊他手臂,試着給他一些力量。
他咬了咬牙。“爺爺本來不同意的,說自己還有很多事還沒交代好,被醫生罵了一頓,問他是不是堅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是我……簽了手術同意書。”
“在元。”她柔聲喚,聽出他話裏的仿徨與自責。
他身子顫了顫,忽地轉頭望着她。“多多,如果我這個決定做錯了怎麼辦?醫生說成功的機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二十……”
“會成功的。”她輕聲打斷他,凝定他的目光柔情似水。“爺爺那麼堅強,他會沒事的。”
“真的嗎?”他雙瞳無神。
“嗯。”她強調地點頭。
他凝視她,像是感動於她的安慰,微微遲疑地抬起手,撫摸她的瞼頰。“我還有很多話想跟爺爺說。”
“等他醒來你再跟他說。”
“我應該早點跟他說的,這些年來,我雖然有點恨他,可也……不能沒有他,爺爺是我從小到大最尊敬的人。”
“他知道的。”
“每次我跟他吵架,看他對我滿臉失望的表情,我的心……就會痛,看他一天比一天消瘦,我真恨自己爲什麼總是要跟他作對。”
“爺爺沒對你失望,他愛你,你是他最看重的孫子,一直都是這樣的。”
“一直都是這樣嗎?”
“嗯,一直都是。”
淚光在周在元眼裏無聲地閃爍,像晚秋的深潭,沉澱着憂傷。
錢多多心絃一緊,上前一步,雙手環抱這倔強又溫柔的男人。“別擔心,在元,爺爺會好的,一定會好。”聲聲柔情的撫慰,在他耳畔迴響,像一顆顆投入心潭的小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他驀地反手回抱她,緊緊的,深怕留不住她似的。“多多,你別走。”
“好,我不走。”
“陪我。”
“嗯,我會陪着你。”她微笑許諾,踮起腳尖,在他涼涼的脣上印落一吻。
他怔忡地注視着她。
“別一直傻站着,坐下來等。”她拉着他在靠牆的長椅上坐下。“肚子餓不餓?要不要我買點東西給你喫?”她像母親照料着寂寞無依的孩子。
他搖頭。“我不餓。”
“爺爺開刀還要好久呢!你不喫點東西會沒力氣等。”
他還是搖頭。
她也不再勉強,坐着陪他一起等,數個小時後,周在秀也從花蓮趕過來了,神色倉皇而焦灼。
錢多多不免又安慰她一番。
其實她自己心裏也慌的,雖然只和爺爺相處了短短幾個月,但她已將他視爲自己的半個親人,萬一他出了事……
不!不會的,爺爺不會有事……
她在心底警告自己,手心隱約冒出冷汗。
又等了幾個小時,直到天光從窗外射進來,手術室外的燈才滅了,主治醫生脫下口罩走出來。
周在元倏地從長椅上彈跳起來,強裝鎮定地迎向醫生,卻掩不住蒼白的臉色。
“醫生,我爺爺他……怎麼樣了?”
錢多多和周在秀也跟着走過去,周在元身子微顫,大手摸索着站在身邊的錢多多,突如其來地將她軟綿綿的小手一把握住。
他的掌心……也出了汗。
錢多多心疼不已,手指換個方向,與他十指交扣。
這樣如戀人般的牽手似乎給了他足夠的勇氣,呼吸穩定了,目光也有了焦距。
他們手牽着手,聽醫生宣判——
“過程有點驚險,不過手術總算成功了,腦內的腫瘤已經切除,接下來你爺爺可能需要在醫院休養一陣子。他年紀大了,這次開刀又耗了太多體力,我們要仔細觀察是否會引發併發症。”
也就是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
三人聽了,同時鬆一口氣,周在秀喜極而泣,周在元更加扣緊錢多多的手。
經過幾天的觀察,醫生確定周英雄病情脫離危險期,轉入一般病房。
又過了一個禮拜,他精神恢復了,便開始覺得住院住得實在無聊,不時吵着要出院,多虧錢多多想方設法地哄,總算暫時安撫了任性的老人家。
“那我明天要喫你親手醃的醬菜。”周英雄開條件。
這陣子他胃口很挑剔,醫院裏提供的伙食他嫌難喫,家裏傭人帶過來的他又覺得太油膩,只有錢多多做的醬菜配上清粥,教他喫得津津有味。
“好好,爺爺等着,我明天就帶過來,這次我還醃了你最喜歡的脆蘿蔔,保證爽口好喫。”錢多多溫言軟語,笑容甜蜜如糖。
接着,她陪老人聊天,說了幾件自己之前在飯店工作時發生的糗事,把老人逗得心情好多了,這時,周在元也下了班,前來探望爺爺。
三人一起喫過周在元帶來的晚餐,錢多多借口出去買水果,留爺孫倆獨處,說些私密話。
氣氛先是一陣尷尬,周英雄想起下午錢多多偷偷告訴自己的話,聽說他開刀那天,他這個孫子整個就像木頭人呆站在門外守着,眼神一片空白。
“爺爺您不曉得他那時的樣子看了有多讓人難過,我都怕他忍不住哭出來。”
“胡說!在元脾氣硬得很,怎麼會哭?”而且還是爲他這個固執的老頭。
“你不相信,問問看他就知道了。”
周英雄拉回思緒,望向坐在病牀旁的孫子,清清喉嚨,沙啞地揚嗓。“在元,十年前的事,你還恨我嗎?”
周在元訝異地挑眉,沒想到爺爺會這樣問,看着老人家一臉遲疑又掩不住期盼的表情,胸口一融。
“我是恨過你,可現在,我只希望爺爺你能好好地活着。多多說爺爺一直吵着要出院,我知道你心急,可養好身體最重要,公司的事你不必擔心,我會努力負起自己該負的責任,不會再讓你失望的。”
口氣雖然有點硬,言語卻是溫暖的,周英雄聽了,只覺心頭熨貼,說不出的感動,他有些怔忡,許久,不禁感嘆。
“我沒想到有一天你會這樣對我說話。”如此坦率,如此溫和。“是多多改變了你嗎?”
周在元斂眸不語。
周英雄知道自己猜對了。“她是個好女孩。”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語落,周在元微微一笑,眉宇淡舒,如山頭皚皚春雪,映着璀燦風華。
從醫院開車回家的路上,錢多多忍不住好奇地追問。
“我不在那時候,你跟爺爺都說了些什麼啊?”
“沒說什麼啊。”周在元一臉淡定。
“我不相信!”錢多多嘟了嘟嘴。“看你們兩個後來都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肯定說了什麼。有什麼好事也說來我聽聽啊?”說着,她傾身向他,討好地笑。
周在元瞥她一眼,還是不吭聲。
“說嘛說嘛!不說的話我就不讓你好好開車,會像這樣一直在你耳邊碎碎唸到你抓狂喔!”發動耍賴攻勢。
“那你念啊。”他完全不在意。
“什麼?”
“你要念就唸吧,我倒想看看你會不會口渴。”
“你……”敗給他了!唉,她怎麼會傻到以爲自己能鬥得過這個腹黑男呢?
錢多多唉聲嘆氣,周在元轉頭見她一副懊惱的神情,勾了勾脣,伸手揉揉她的頭。
這動作被他做起來超自然,而且分明帶着寵溺的意味。
錢多多不禁臉紅,乖乖地在車上坐好。“知道了,我不問就是了。”她好委屈似地嘟囔。
周在元無聲地微笑。
回到家後,他半躺在臥房沙發上做大老爺狀,說自己想喝酒,要錢多多去拿瓶紅酒,切盤起司,結果她捧來的卻是兩杯溫熱的牛奶。
“很晚了,喝酒不好,喝牛奶吧!幫助睡眠。”
幫助睡眠?周在元怪異地挑眉。這是拿他當小孩哄呢!
他靜靜望着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不想喝牛奶嗎?可是喝酒真的不好啊!”小小聲地解釋。
他淡淡一笑,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喔。”她在茶几上放下托盤,規規矩矩地坐到他身邊。
他卻像不滿意她坐得離自己有點遠,一把將她拽過來,安頓在自己大腿間,雙手從她身後環抱。
這姿勢實在太親暱了,教人想入非非。錢多多不爭氣地心跳加速。
可週在元似乎沒想做什麼壞事的意思,只是分出一隻手,扳過她微暈的臉蛋。
“錢多多,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真是個奇怪的女人。”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她一愣。“哪裏奇怪了?”
星眸含笑。“明明是隻貓,偏要狡猾地裝成小鹿,可等我把你當成貓時,又發現你有時候真的只是只小鹿。”
“你在說什麼啊?”她不解,又被他灼熱的目光看得臉紅,不安地扭扭身子。
“什麼貓啊小鹿的,莫名其妙!”
“別動。”他霸道地以雙手固定她柔軟的嬌軀,方脣涼涼地擦過她耳朵,吐露的卻是曖昧的溫熱。“多多,我們去登記吧!”
“登記什麼?”
“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
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落下,猶如春雷,在錢多多心海炸開驚濤駭浪,忘了羞澀,驚駭地抬眸瞪他。
“你……瘋了嗎?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很清楚。”
“不對,你一點也不清楚!你、你糊塗了!我們說好了只是契約婚姻的,只做六個月的夫妻,是假的,是謊言,你別當真了!”
她整個慌了,六神無主,手足無措,吶吶地連自己都不曉得自己說了些什麼,只想轉身就逃,可他偏偏緊緊圈住她不讓她動,注視她的眼神堅定如恆。
“我就當真了。”
“你……”她慌得臉色發白。
他看了,低脣輕輕在她頰畔印落一吻,蒼白的臉蛋霎時又染紅,這可喜的變化令他愉悅。“多多,你喜歡我,對吧?”
“我……沒有!”她垂眸不敢看他。
他悠悠揚嗓。“我查過了,給你的那張附卡,你一次都沒有刷,還有,我們簽約的時候,我先給你的那一半訂金的支票,你到現在也都還沒兌現。”
“那、那又怎樣?我只是懶得分兩次兌現,想說等我們合作結束了再一次將錢領出來。”
“那信用卡呢?爲什麼你也不刷?”
“我只是一時沒想要買什麼東西而已。”她心虛地辯解,自己也曉得這藉口太薄弱。
她真沒想到他會刻意去關注帳戶支出的細目,他說過他一向懶得看帳單的。
周在元見她低眉斂眸,既慌張又有幾分羞赧的模樣,頗覺好笑,這會兒她又像只小鹿了。大手捧起她的臉,很專注很溫柔地凝視她。“我想這證明了一件事,在你心裏,我比鈔票重要。”
“啊?”
“你愛我。”
宛如咒語的三個字,狠狠凍住了她,她猝不及防。
“你、你這自戀的傢伙,我纔沒有……”
“我跟你一樣。”
“什、什麼?!”
他微微一笑,笑得那麼淡泊,那麼清澈,彷彿高山深潭,沉着些許嘆息,些許憂傷。“我以爲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再愛上誰了。”
“你、你該不會……”千言萬語噎在胸臆,她不敢相信地望着他,心韻已狂野得失控。
“這裏。”他牽她的手貼上自己的左胸口。“我想,它是屬於你的了。”
她感覺他快速有力的心跳,看來他不如表面上鎮定,情緒也有些沸騰。
他……是認真的嗎?他這是在對她表白愛意?
“你……騙人!”她不相信,他怎麼可能愛她?這樣的幻覺太美好太令人神傷了,她不要上當!若是她傻傻地信了,哪天醒過來時那排山倒海的劇痛會撕裂她的,她承受不住……“你、你別這樣,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這太過分了,真的好超過……”
“多多。”他用一聲溫情纏綿的呼喚止住她顫抖的嗓音。“你知道我不怎麼愛說謊,而且也沒必要對你說謊。”
“可是、可是……”這怎麼可能?向來清高自傲的他,會愛上如此平凡無奇的她?
“傻丫頭。”他彷彿看出她內心的思緒,憐惜地一笑,接着低下頭來,深深地吻她。
她霎時頭暈目眩,脣瓣被他吮得微腫,舌頭陣陣發麻,敏感的耳朵更是被他撩撥得顫慄不止。
這男人……太壞了!明知她對他毫無招架之力……
“我會給你時間考慮,答應我你會留下來。”他在她耳畔低語。
“周在元,你好霸道……”她昏沉地抗議。
“就算我霸道,你也是喜歡的。”
她喘息不語,還能說什麼呢?這男人已厚顏無恥至此。
一陣啞笑忽地蕩進她耳窩。“多多,你咬牙切齒的樣子真可愛,我又想要你了。”
他說什麼?她揚起煙水迷離的雙眸,怔怔地睇他。
情動的嬌態看來是那麼無辜,那麼楚楚可憐,他下腹一緊,氣息不由得變得重。“乖,別咬嘴脣,這次我會溫柔一點……”
話語方落,他已將她推倒在沙發上。
窗外,迤邐的月光如水,繁星躲在夜幕後偷窺,害羞地眨了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