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英雄,MK餐飲娛樂集團的總裁,花蓮頂級度假飯店SunriseHotel的董事長,周家最高的主宰。
也就是周在元的爺爺。
老人家七十多歲了,最近身體情況已經大不如前,雖說一雙鷹眼仍是凌銳犀利,但略微浮腫的眼皮掩飾不住他經常失眠的事實,鬆弛的皮膚放肆地長着老人斑,身材清瘦,臉色蠟黃。
爺爺,老了。
看着握着把手杖,姿態尊貴地坐在客廳主位的老人,周在元一時之間心情有些複雜,不知該怨該憐。
這個老人,自從他十歲那年,雙親因意外去世之後,便宛如暴君般控制着他的人生,堅持他走的每一步路都必須遵照周家繼承人的藍圖,不許有絲毫自作主張。
他不能有自己的興趣,不能有夢想,不能奢望屬於平凡人的自由自在,因爲妄想做一個普通人,便是糟踐了他高貴的身分。
他是周家長房的獨子,父親去世後,他便成爲禮法上的宗子,是家族事業內定的接班人,周家的事業將來都會交在他手上,爲了守護這份家產,他必須擔起繼承人的責任。
只能認命。
這是從小到大,爺爺灌輸給他的最高信念。
他周在元,負有身爲周家宗子的使命,甩不掉也躲不開,唯一能做的,就是心甘情願地順服。
他認了。
縱然不開心,縱然經常感覺自己活得像個傀儡,一個可悲的、沒有自我意志的傀儡,他還是認了,接受爺爺的一切安排。
直到爺爺連他的愛情也要干涉。
年少的初戀,單純而美好,他愛上了一個蕙質蘭心的女孩,就如同春天的雪崩,宿命而必然。
但這份戀情,終究得不到爺爺的祝福,只因爲那女孩的出身卑微,配不上“高貴”的他。
那樣的女孩,只能玩弄,不能珍愛。
爺爺如是告訴他。
而他開始學會反抗爺爺,老人家被激怒了,使出雷霆手段拆散他們,羞辱了那女孩,甚至羞辱她的家人。
女孩的家人收了一筆錢,答應離開,等被調虎離山到國外的他趕回臺灣,才聽說那女孩割腕自殺。
她死了,而他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他以爲能夠轟轟烈烈的初戀,就那樣悄無聲息地結束。
爺爺說,一個連自己的愛情都沒有勇氣捍衛的女孩,不值得他掛念。
或許吧!但這並不表示他可以就此原諒自己,原諒爺爺……
周在元將思緒從遙遠的過去拉回,看着彷彿永遠嚴苛的老人,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坐在他身旁的錢多多默默觀察着他的表情,又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周爺爺,心下若有所悟。
“你說要結婚,帶回來的就是這樣一個丫頭?”
僵凝了許久的氛圍,終於被老人家沉厲的嗓音打破。
錢多多暗暗鬆口氣。就算是一句刻薄話,也比漫無邊際的沉默好。她望向老人,甜甜一笑,周爺爺似乎沒料到她這當口還笑得出來,不禁楞了楞。
“多多是個好女孩。”周在元也不知有沒有看見兩人無聲的表情交流,徑自深沉地開口。“我覺得她會是個結婚的好對象。”
“哪裏好了?”周英雄怒斥。“你別以爲我不知道,這丫頭是我們飯店的打掃女傭,去年還在飯店的耶誕舞會鬧了個大笑話!”
“鬧笑話的不是她,是我。”周在元冷靜地回應。
“不管是誰都一樣!”周英雄惱火地握着手杖敲了敲地磚。“你當婚姻是兒戲嗎?你隨便公開徵個婚,這丫頭隨便在臺上彈了首〈鳳求凰〉,這婚事就成了?你以爲你娶進來的能是隨便一個女人嗎?你是周家宗子,你娶進來的老婆就是宗婦,她是得跟着你撐起整個家族的!要是你們的事傳出去,知道你是用這種方式在選我們周家未來的宗婦,你要我們一家人的面子往哪兒擺?”
“我倒不曉得我娶回來的不是老婆,而是我們周家的面子。”周在元閒閒一句。
“你……”周英雄氣得面色鐵青。
錢多多見情況不妙,連忙插嘴。“周爺爺,您誤會了,我跟在元並沒有把婚姻當兒戲,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什麼?!”周英雄愣住。
就連周在元都禁不住暗暗瞥她一眼。
“我們是因爲相愛才打算結婚的。”錢多多語笑嫣然,聲嗓甜脆如珠。“在元不會說話,爺爺您可別生氣啊!”
“別叫我‘爺爺’!”周英雄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沒見過她這樣厚臉皮的女孩。“我可沒答應你進我們周家的門。”
“是,那我還是叫您‘周’爺爺好了。”錢多多語氣更甜了。
周英雄狠狠瞪她,若是目光能殺人,她早就被砍得遍體鱗傷了。
但她彷彿毫無所覺,笑得沒心沒肺。“周爺爺,起初在元辦那個徵婚活動,的確是有點……嗯,惡作劇的意思。”說着,她轉頭拋給身旁男人俏皮又嫵媚的一眼,就好像拿他那般幼稚的作爲很沒轍似的。“而我之所以故意上臺演那出戏,也是有想教訓他的意思。”
“你……教訓他?”周英雄有些木然。除了他以外,他還沒聽說哪個人膽敢“教訓”他這個冷漠高傲的孫子,尤其是女人,她們爭相討好都來不及。
“是啊,我覺得他太壞了,弄出這種活動很明顯就是瞧不起我們女人,他大概覺得自己是一塊美味的糖,而我們就是見了糖就追逐不放的蒼蠅吧!”錢多多感嘆似地搖搖頭。“周爺爺,您不覺得他這樣做很過分嗎?”
圓亮亮的大眼睛對着他眨了又眨,宛如一頭無辜的小鹿。
周英雄一時啞口無言。
周在元微斂着眸,卻依然掩不住從那狹長深邃的眼潭裏溢出的點點流光。
“總之呢,我就故意大鬧一場,破壞他的徵婚活動,沒想到他反而注意到我了,三番兩次來找我的碴。”
“在元……找你的碴?”周英雄更驚訝了。
“是啊。”錢多多重重地嘆息,好無奈又有些羞澀。“這就叫不打不相識吧!周爺爺您看過電視上那些偶像劇嗎?不對,您那麼忙一定沒時間看,而且我想您對那些兒女情長也不會有興趣……嗯,反正電視上都是那樣演的,男女主角一開始如果是歡喜冤家,就註定了後來一定會愛上彼此。”
“你的意思是……你跟在元在演偶像劇?”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戲劇相當程度反映了現實,周爺爺,您應該明白吧?”
他不明白。
周英雄死死瞪着言笑晏晏的錢多多,很少有年輕女孩敢在他面前滔滔不絕地說上這麼一大串,公司那些女職員見到他都像老鼠見到貓,唯唯諾諾地半天吭不出一句話來,經常令他忍不住發脾氣。
“周爺爺,我想說的是,在元是因爲愛我纔想娶我,我也是因爲愛他才願意嫁給他,所以,請您祝福我們的婚事好嗎?雖然我可能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我答應您,我一定會努力學習做好周家的宗婦,儘量不讓大家丟臉的。”
沉默。
周英雄沒說話,周在元也不發一語,這兩個男人是都覺得她的承諾很可笑嗎?
錢多多微嘟嘴,眼波流轉,橫睨周在元。
他察覺她嬌嗔的注目,心下霎時感到些微奇異,這女人果然擅長說謊,直率自然的演出連他都不能明白分辨出真假。
“在元,你說話啊!”見他依然默不作聲,錢多多櫻脣嘟得更翹了,軟軟地撒着嬌。“你跟周爺爺說,我一定會努力的。”
“你努力就會有用嗎?”不知怎的,他竟然想逗她。
“啊?”她怔住,沒想到他是這種反應。
“我們家在某些方面還是很傳統的,做我們周家的宗婦可不容易,要出得廳堂,入得廚房,要幫着處理家族大大小小的事務。雖然跟叔叔嬸嬸、堂叔堂嬸他們都分家了,但每年的祭祖,還有婚喪喜慶、社交宴會等等家族活動,這些可都需要你來打理,不是一句你會努力就可以混得過去的,到時要是有哪個細節辦不好,可是有不少人等着看熱鬧。”
“你……沒跟我說要做這些啊!”六個月的短暫婚姻,需要落實得這麼徹底嗎?
“現在不是跟你說了?”他淡淡地笑。“怎樣,你辦得到嗎?”
他眼裏閃燦的光芒,那,是挑釁吧!
可他爲何要挑釁她?他們今天的目的可是爲了說服他爺爺答應婚事啊!他這麼天外飛來一筆,豈不是更能讓他爺爺找到反對他們的藉口?
她快瘋了,這男人是想怎樣?
錢多多不悅地眯了眯眸,腦中靈機一動,驀地轉向老人家。“周爺爺,您也看到了,您這孫子是不是很壞?他就愛欺負我!”這分明是撒嬌了。
周英雄悄悄捏緊手杖,說不上梗在胸臆的是什麼滋味,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膽敢當着他面胡亂撒嬌固然令他喫驚,但向來冷靜淡定的孫子也會這樣逗一個女孩子更加在他心海翻起驚天巨浪。
戀愛結婚?難道他們之間真的有愛情?在元不是因爲受不了他持續逼婚,才故意找一個出身平凡的丫頭惹怒他?
一念及此,周英雄深吸口氣,平抑翻騰的情緒。“丫頭,聽說你是在美國出生的,你爸爸是外交官?”
錢多多聞言一楞,半晌,莞爾一笑。“是在元告訴您的嗎?”
“嗯。”周英雄點頭。
錢多多笑意更深,轉向周在元,柔聲問:“爲什麼要這樣騙你爺爺?”
周在元還未來得及回話,周英雄臉色已變,銳利的眼刀砍向錢多多。
“你說在元騙我?”語鋒尖銳,咄咄逼人。
“嗯,他騙您的。”錢多多很冷靜。“其實我根本不曉得我爸爸是誰。”
“什麼!”
“我是私生女,六歲那年,我爸就丟下我跟我媽離開了。我媽在我十二歲那年也去世了,之後我是在育幼院跟寄養家庭長大的。”
育幼院跟寄養家庭?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出身!
周英雄氣得咬牙切齒,說不出話來,瞪向孫子,周在元一如既往地神色淡漠。
“不管多多有什麼樣的過去,我說了,她是個好女孩,我要跟她結婚。”語落,他站起身,順勢扣住錢多多的手腕。“走吧。”
“周爺爺,我會再來探望您的。”錢多多可不像他冷淡無禮,甜蜜蜜地對周英雄說了一句後,纔好似深感抱歉地離開。
周英雄瞪着兩人相偕離去的背影,眉峯糾擰,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