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很認真地想做好周家的宗婦。
自從搬回家跟爺爺一起住後,她每天都很早起牀,跟周家的廚娘一起洗手作羹湯,爲了表示對爺爺的孝敬,她更向廚娘請教,學了好幾道養生湯品,親自燉給老人家喝。
當然周在元也跟着沾光,每天都有好喫好喝的,養得他神采奕奕。
除了打理三餐和家務,錢多多也是這個家的潤滑劑,每當祖孫倆溝通失敗,氣氛僵凝的時候,她便會適時地插科打譯,又笑又撒嬌,逗得兩個大男人都沒法對她板起臉,偶爾還會忍不住偷笑。
某天放假,周在秀回家喫飯,在餐桌上見大家說說笑笑,大感驚訝,半天啞然無語,飯後,藉口拉着錢多多到庭院散步,私下對她表達感謝之意。
“我本來不大讚成你跟在元的婚事。”周在秀話說得坦率,語氣卻溫柔和婉,令人如沐春風。“不過多多,你真的做得很好,家裏最近氣氛好多了,就連爺爺看起來也沒有以前那麼嚴肅。”她頓了頓。“聽說你還會陪爺爺下圍棋?”
“是啊。”想起自從第一次跟爺爺打賭後,最近老人家找她下棋時老愛賭彩金。“唉,我最近輸了不少錢呢!”
周在秀看她蹙眉嘆氣,一副心痛委屈的模樣,忍不住好笑,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只要你能哄爺爺開心,輸多少都沒關係,姊姊補助你。”
“真的?”錢多多登時眼眸一亮,宛如天邊的星子俏皮地閃爍。“姊姊沒騙我?”
“我怎麼會騙你?”
“我就知道姊姊對我最好了!”
“咳、咳!”
一陣警告的咳嗽忽地落下,錢多多身子一凜,像被人當場捉到做壞事的小孩,鬼鬼祟祟地回頭。
周在元沒好氣地瞪她。“連我姊姊你都好意思要錢?”
她嘟嘴,小小聲地反駁。“大姑現在也是我姊姊了啊。”
觸在元眯了眯眼,正欲說話,周在秀搶先笑着打圓場。
“是啊,多多嫁進我們家,當然也算是我妹妹了。”
“呵呵。”錢多多聞言,笑彎了眼,整個人更加粘着周在秀不放。
得到大姑的支持,錢多多表現得更賣力了,不僅在家乖乖當個好媳婦,這天,她更親自做了愛心便當,帶到公司去探望爺爺跟假老公。
周在元自從接下集團副總的職務後,每天都很忙,爲了儘速讓自己上軌道,他白天幾乎都是馬不停蹄地跟各部門主管開會,要不就是四處巡視業務。
這天也一樣,已經過中午十二點了,他仍關在會議室裏進行一場馬拉松式的會議。
錢多多隻好提着便當來到董事長辦公室,周英雄正感覺頭痛,喝水吞藥,抬頭見到她,有些意外。
“你怎麼來了?”
“我帶便當來跟爺爺一起喫。”錢多多注意到辦公桌上打開的藥瓶,秀眉一蹙。“爺爺又頭痛了?感覺怎樣?要不要我幫您揉揉?”
說着,她也不等老人家應聲,徑自來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按揉頭部,她用的勁道恰到好處,漸漸的,老人家便覺得舒服多了。
“好了,謝謝你。”他的語氣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溫柔。
“爺爺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錢多多嫣然一笑,扶着老人家在沙發上坐下,將提袋裏的餐盒一一取出來擱在桌上,包括一個溫着雞湯的保溫壺。
“在元還在開會?”周英雄問。
“對啊,我聽他祕書說已經開了三個多小時了。”錢多多盛了一碗雞湯遞給爺爺。“他工作量會不會太重了?這陣子他回到家老是要看一大堆資料跟報告,每天都熬到三更半夜才睡。”
“這只是剛開始而已。”周英雄接過雞湯,淡淡地道。“他將來要接的可是我這個位置,整個集團的員工都靠他喫飯,現在不努力一點怎麼行?”
“可是爺爺,一口吃不成胖子啊!總是要慢慢來,結婚到現在,我看在元沒有一天閒下來呢,連週末假日都在工作,我真擔心他身體扛不住。”
“怎麼,你心疼了?”
是心疼了。錢多多微斂眸。有時候半夜起牀看見書房的燈還亮着,他依然埋首奮戰,她的胸口便會沒來由地感到窒悶。
她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多做點好喫的,在日常飲食上照顧他。
察覺到她神情略帶感傷,周英雄目光一閃,似是滿意地微微頷首,待她揚眸看來,他立即面容一整,恢復一貫的冷肅。
“在元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現在還算好了,之前他又要念書,又在公司打工,那纔是真正熬到天亮還不能睡。你放心,他習慣了。”
習慣了嗎?聽爺爺這麼說,錢多多反倒更掛心了,她總以爲有錢人家的小孩肯定每天過得無憂無慮,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沒想到周家對繼承人的養成教育如此嚴格。
“爺爺,您太壞了。”她禁不住嬌嗔,替假丈夫感到哀怨。“您都不心疼自己的孫子嗎?”
周英雄楞了楞,沒想到她會這樣對自己說話,她還真的一點都不怕他呢!就連在秀,也幾乎不怎麼對他撒嬌的。
不知怎的,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被冒犯,反而有那麼一點點……竊喜?
周英雄清清喉嚨,略微尷尬地咳兩聲。“你啊,別浪費時間爲在元心疼了,你自己接下來也有得忙呢!”
她愕然。“忙什麼?”
“清明節快到了。”
那又怎樣?
“你忘了嗎?我們周家可是很重視清明祭祖的。”周英雄皺了皺眉。“你是剛進門的媳婦,今年就先跟在你二嬸、三嬸身邊學習吧!等以後你可就要自己挑大樑,我說過,我們周家宗婦不是好當的。”
可她只是個籤半年約的“契約媳婦”啊!
錢多多在心裏默默哀嚎,在表面上卻只能拍拍胸脯,表現出全力以赴的決心。
“交給我吧,爺爺,我保證一定努力學習。”
對爺爺的許諾言猶在耳,才過幾天,錢多多便已然想低頭求饒。
萬萬沒想到,安排一場家族祭祖活動竟是如此複雜,眉眉角角都要顧到,任何細節都不能疏忽。
周家的祖宅在彰化,宗祠也設在那邊,可週家的子弟卻散落在臺灣各處,有些甚至必須從國外攜家帶眷地趕回來。交通跟住宿如何安排,不夠的車位到哪裏找,年幼的孩子該請誰來照顧,當天祭祀的流程,捻香的先後順序,喫飯時誰跟誰要並排坐,誰跟誰絕對不能同桌,誰對什麼食物過敏,誰拒絕喫任何帶刺的東西……
所有注意事項一一寫下來,竟可以做成厚厚一本企劃書,而這不過是規劃而已,真正執行起來又有各種困難以及臨時的突發狀況。
即便錢多多隻是協辦,並不算主要的負責人,但整整兩個星期團團轉,臺北、彰化兩地跑,也夠她忙壞了。當天祭祖活動結束,送走一羣雞飛狗跳的周家親戚後,她已經累得直不起腰,只想找個地方躺下來裝死。
周在元跟某位周家長輩道別後,回頭見她扶牆而立,雙腿痠軟,止不住微微地顫抖,又好笑又有些擔憂。
“你還好吧?”他低聲問。
“不好。”她回答得很哀怨,小嘴嘟了嘟。
他笑。
“你還笑?”她氣惱地瞪他。“我是爲誰辛苦爲誰忙啊!”
“拿了錢就得好好辦事,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語,暖暖的呼息吹拂着她鬢邊柔柔的細發,像是調戲。
她被他吹得耳朵癢癢,心也莫名地酥麻,滿腔怒火頓時消了,只餘柔軟的無奈。她幽幽地嘆息,話都懶得說了,他見狀,不知怎的心絃一扯,伸手替她將一綹不聽話的發收攏在透白的耳朵後。
銀色的月光,靜靜地映照兩人親密的姿影。
周英雄在孫女周在秀的扶持下走過來,正好看見這一幕,嘴角微彎,卻是故作嚴厲地哼一聲,瞬間剪斷那道合而爲一的影子。
錢多多略微尷尬地回眸,周在元面無表情,唯有微微挑起的劍眉末梢顯露出幾分懊惱。
周在秀轉過頭,偷偷地微笑。
“我們要回臺北了。”周英雄宣佈。
“要回去了?”錢多多怔了怔,剛剛二嬸跟三嬸才託她留下來做善後的工作,她可走不開。“那爺爺你們先回去吧,我收拾完了就回去。”
“我留下來等多多。”周在元接口。
“在元,爺爺的意思是你們兩個不用急。”周在秀望着弟弟,明眸含笑。“多多這陣子應該累壞了,你也整天忙公司的事,你們倆結婚後連蜜月都沒有,乾脆就留下來在這裏住兩天吧!就當作是度個小蜜月。”
在這裏住兩天?周在元和錢多多交換一眼。
“就這麼決定了!”周英雄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公司那邊我會交代的,這兩天在元就帶你老婆在彰化四處逛逛,至少讓她看看我們這邊有些什麼名勝古蹟。”
老人家都下令了,做晚輩的也只好遵從,何況是白白得到兩天假期。
錢多多很開心。“謝謝爺爺!”原來老人家有把她的抱怨聽進心裏了呢,瞧,這不就給他心愛的孫子放假了?她嘻嘻笑,拉着老人的手臂親暱地搖晃着,就差沒有傾身在他臉頰上親一口。“我這兩天會打電話給爺爺的,您一個人在家可不要覺得太孤單喔。”
“呿!”周英雄傲嬌地冷嗤。“你們不在,我正好樂得清靜好嗎?”話語才落,他忽地感覺胸口空落落的,還沒回到家,彷彿那種空洞的寂寥已朝他襲來。他皺皺眉,對自己感到懊惱。“走了!”
語落,他拄着柺杖,步履如風,周在秀愕然,苦笑地對弟弟跟弟妹搖搖頭,連忙跟上。
“啊!”送走爺爺後,錢多多不客氣地伸了個大懶腰。“終於可以休息了。”
“你不是還有事情沒收尾嗎?”周在元潑冷水。
錢多多嬌嗔地橫睨他,這一眼,嫵媚風流,看得他心韻亂了一拍。
這天夜裏,錢多多睡得很香,祖宅的主臥房佈置得溫馨舒適,周在元將那張軟軟的大牀讓給她睡,累到不想睜開眼的她幾乎一沾枕便酣然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