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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美人魚不唱歌》 / 林如是 / 第3章 / 共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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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旭陽帶春夏回家,對太太兒子女兒解釋原委,說:

[春夏暫時就跟我們住在一起。來,春夏,這是鄭阿姨,關昭哥哥和關玲姐姐。]

春夏像機器娃娃一樣,任着鄭旭陽牽動。

[可憐的孩子!]鄭太太如同慈母一般先伸出手摟住春夏,[不要怕,有皖姨。皖姨會好好疼你。]

關玲羞怯地拉住春夏的手,努力擠着笑容。

鄭關昭沒那麼熱心。年紀不同,他沒那心腸。事不關己說:[爸,你要帶幾個毛頭回來都無所謂,只要別叫我當保姆就成。]

關昭上鄭家夫婦不約而同白兒子一眼。

[春夏,]鄭旭陽彎着身子說:[以後你就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懂嗎?]

小春夏機器娃娃似透明的眼珠一 一照過鄭旭陽、鄭太太、鄭關昭及關玲,最後

停在鄭旭陽身上。

[爸爸呢?]沒有九歲小孩的呢噥似軟語,反而有硬度。

[爸爸在醫院照顧媽媽。叔叔會常常帶你去看媽媽和爸爸,但春夏要乖、聽話。懂嗎?]

[嗯。]一聽能見爸爸媽媽,春夏很快點頭,[春夏會聽話,鄭叔叔要帶春夏去看爸爸媽媽哦,一定。不能騙春夏。叔叔要跟春夏勾指頭。]伸出小小的手。

[好。叔叔跟春夏勾指頭。]鄭旭陽笑開,蹲下去遷就小春夏,粗大的手指勾住春夏小小的手指頭。

春夏這才滿意地笑了。關玲也跟着笑。

[小鬼頭。]鄭關昭不在意的咕噥一聲,倒佩服他老頭有那等耐性和時間和小毛頭窮耗。

春夏倒聽見了,也聽出那語氣裏的漠不關心,直覺認爲這個鄭關昭是不喜歡她的。不過她也不在意,反正她又不是永遠要待在鄭家,只要她媽媽病一好,她就可以回家了。

心裏這麼想,在鄭家的日子也就沒有那麼難過。

事實上,鄭旭陽一點也沒虧待她,關玲有的,她都有,拿她當女兒;鄭杜皖對她也不壞,溫言軟語,該做的也都爲她做;而有一點內向且害羞的關玲,很高興有她這個伴,從不曾排斥她。就連漠不關心的鄭關昭,碰到面了,也會聊表關心地像換小狗一樣摸她的頭。

但春夏最討厭鄭關昭這個舉動。她不想當小狗。她看過很多人家裏養的小狗寵物,總是搖尾乞憐得厲害,乞求飼主的關心,那嘴臉實在很難看。就好象鄭太太養的[玲玲]一樣。她很不喜歡那隻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小狗。

因爲心裏有這樣的嫌惡感,春夏從不露出寵物的嘴臉,也不像寵物那樣搖尾示好乞求主人的關注。如此,無形中也少了一些寄人籬下的退縮感。

她滿心期待。期待他們一家三口早日去兒童樂園。

這個心願卻、水遠無法達成。

顏冬玉的病情壞到不能再壞,癌細胞把她曾經的豐盈水靈全都吞噬掉。春夏被帶到她病牀前時,她只剩蠟黃的一層皮掛在骨架上,一口氣吊着。

[媽媽……]春夏哭起來。再鈍,心裏也知道母親不對勁。

[春夏……春夏……]顏冬玉像雞爪子的枯骨手使盡力氣握住女兒的小手。

病房外,連秋風紅着眼,兩眼佈滿血絲,一眨,淚水連鼻水就流下來,痛哭失聲。他知道妻子不行了,再也忍不住。

鄭旭陽拍拍他,也無意相勸,讓他哭個痛快。

[爸爸在哭……]春夏聽見。她一邊抽氣一邊抹淚。

顏冬生已經沒有力氣掉淚了。她用全部力量的握着春夏,交代說:[春夏要乖,要聽話。媽媽以後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幫媽媽照顧爸爸……]

[不要!春夏要媽媽回來!]春夏一聽又哭嚷起來。

[春夏……]顏冬玉張開嘴上 口氣吊不上來,再沒力氣說下去,握緊的手也鬆開垂下。

[媽媽!]春夏大聲哭叫起來。

連秋風和鄭旭陽急匆匆跑進去。顏冬王尚呼吸着,只是說不出話了,悲傷無言口地望着他們。

終究,沒能捱過這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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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當天,春夏被裏了一身黑衣服,像個小寡婦。

殯儀館整個的建築就像個墳場,長長的煙囪冒出的煙細縷不絕,像條蛇,一直蔓延到天邊。

鄭杜皖攢着春夏的小手,要她跟媽媽說再見。春夏不肯,哭着甩開她的手,奔到她爸爸的懷裏,哭叫着:

[爸爸,我要去兒童樂園!你說要帶我去兒童樂園的!]一直沒忘,父親承諾過的,要帶媽媽和她,一家三人一起到兒童樂園的快樂夢想。

[春夏乖,爸爸以後再帶你去……]連秋風不懂春夏的心思,只是喃喃哄着、

哄着,又哽咽起來,失聲痛哭。

春夏還是哭嚷着,重複着要父親帶她去兒童樂園。

鄭旭陽以爲她還小,不懂事,包容地將她帶到一旁,說:[春夏,別哭了。聽叔叔的話,叔叔改天再帶你去兒童樂園。

[不要!我要爸爸!他說要帶我和媽媽一起去的!]

鄭杜皖見春夏這麼哭鬧,不覺有一絲厭煩。好生詫異,覺得這小孩怎麼這麼不懂事,這等薄情,自己的母親死了,還只會哭鬧,只知道鬧着要去兒童樂園。雖然

年紀還小,但也耒免太任性太自私嬌蠻。心裏原先對春夏的那些溫柔和慈愛,不禁冷掉很多。

一直置身事外的鄭關昭也忍不住皺眉,認爲春夏不懂事,暗暗搖頭。

沒有人明白,在春夏心裏,[去兒童樂園]卻是象徵一種家庭團聚的幸福。好像只要去了兒童樂園,媽媽就會回來。因爲父親承諾要帶她和媽媽一起去的。

小小年紀的她,不知如何處理母親乍去的那種空洞失落,只能哭鬧,意識潛能轉化,投射在[去兒童樂園]這個意念上,好象她母親,以及母親生病之一前那幸幅美好的日子,就等在那裏,就會回轉回來。

春夏不斷的哭,但沒人理她。連秋風早早失了心,變成木頭人;鄭旭陽忙着勸慰他,鄭太太拉着關玲拉開一些距離站在一旁,對春夏的哭鬧視而不見。關玲想過去,被她拉住。鄭杜皖此刻心裏實在不喜這樣任性不懂事的春夏。

鄭關昭看不過去,走到春夏身旁,粗聲說:[不要再哭了,我帶你去兒童樂園!]

也不管其它人會有什麼反應,留下一堆錯愕,綁架似將哭鬧不休的春夏強硬的架開。

鄭杜皖有些氣惱,惱兒子管這閒事做什麼。

鄭關昭不管那麼多。車子在路上高速的跑,春夏的哭聲配合着那律動,竟有種

刺耳的協調。但鄭關昭聽得心煩,惡聲惡氣的:

[妳能不能不要再哭了?!再哭,你媽媽也回不來!]

春夏一呆,哭聲哽住,繼而那話在她腦袋裏發酵,她像明白了那意思,更加大聲哭啼起來。

那樣一直哭,到了兒童樂園還在哭,哭到摩天輪上頭。

[別哭了,春夏。]鄭關昭摟着春夏,哄她:[你說要到兒童樂園,我帶你來了。看!]

摩天輪吊在半空中,望出去是半個城市和天空。

春夏怔了一怔,淚停住,但仍抽噎着,大眼茫然似。

[媽媽呢?]她問。眼睛都哭腫,看起來醜醜的,不怎麼可愛。

[媽媽……]鄭關昭躊躇一下,不打算騙小孩。[媽媽死了,不在了,不會來了。]春夏還不夠大到足以明白死亡的真正意義,但她也知道死亡大概是什麼出息義。

沉默下來。

大家當她小,想她也不懂,不止目認真說,由她哭由她鬧。鄭關昭直截了當,春

夏反倒不哭,只是沉默。

[春夏?]鄭關昭不肯定春夏是否真正明白他的話,半擔心地瞅着她。

[我知道。]春夏猛抬頭,[媽媽燒成灰了。]兩眼哭得腫,但洗得亮晶晶的,好不驚心。

這片刻,鄭關昭簡直不知該爲她心疼還是感慨。他突然覺得春夏很勇敢,她哭鬧其實是應當的,畢竟她還不到十歲。

他不知能說什麼,說什麼才能安慰這年紀差他一大截、纔剛失去母親的九歲小女孩。

這時摩天輪搖盪起來。春夏臉上忽然掠過一抹驚惶。

她抓緊鄭關昭,眼睛瞪得死大,嘴脣發白。

[春夏?]鄭關昭納悶,[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春夏抓得更緊,[我……我怕......]

[妳怕高?]

春夏猛點頭,先前傷心發怔沒注出息,一注意到竟吊在半空中時,內心恐懼高處的症狀就發作起來。

[不怕、有鄭哥哥在。]鄭關昭摟緊春夏,對這小女孩起了一些關懷與憐愛。

他一邊喃喃,一邊撫拍她的頭安慰她。

簡直像摸小狗。

春夏怕歸怕,偏偏不識相,掙脫開,卻又死抓着他的衣袖,說:[鄭大哥,我

不是小狗,你不要一直摸我的頭。]

鄭關昭怔住,不禁失笑。[你不是怕高嗎?我只是想安慰妳而已。]

[不用了。你只要別亂動,我會抓着你的。]

[可是這樣,我的衣服都快被你扯破了。]

[啊!]春夏有點爲難,[那麼,你的手借我一下好了。]她放開鄭關昭的衣

袖,轉而緊抓住他的手。

果然是小鬼頭。鄭關昭脣角噙着笑,任她抓着。見她對前處的恐慌暫時轉移失去母親的悲傷,有意找着話題。天氣這麼熱,便順口說:[春夏喜歡游泳嗎?改天鄭哥哥教你游泳,我保證只要幾天你就可以遊得像條小美人魚。]

[我纔不要!]春夏反射地脫口而出。

[爲什麼?]

[我不要像小美人魚,美人魚笨死了!]

似乎上回在他家泳池畔她也這麼撇嘴過。鄭關昭這回興趣來了,問:[你爲什

麼說美人魚笨?]

[反正她就是笨!]春夏不耐煩解釋。

[總有一個理由吧?]

理由當然有,但春夏沒力氣講那麼多。她想起她媽媽。她媽媽說小美人魚很偉大可憐。媽媽也一樣笨,所以也像小美人魚一樣變泡沫不見了。所以她更討厭小美人魚了。她絕對不要像小美人魚。

鄭關昭看她忽然沉默,趕緊又問:[好,不要小美人魚。那麼,春夏,你喜歡誰?]

嗯,也說不上喜歡啦。不過,春夏想,巫婆不錯,公主也狡猾得夠聰明。

[巫婆吧。]春夏說:[巫婆很聰明。]

[巫婆?]鄭關昭大大意外,[那公主呢?春夏不喜歡公主?]

[呃,公主也不錯啦,什麼都沒做,王子就那麼喜歡她上

鄭關昭會心一笑,心想小女孩果然都是喜歡當公主,卻不知道春夏心裏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那麼,春夏就像公主好了。]他逗她開心。

春夏無所謂。只要不要像小美人魚,巫婆,公主,或者小美人魚的姐姐,她都不在乎。

[小鬼頭,]鄭關昭揉揉她的頭髮。

小女孩就是這樣,心裏都掛着一個公主的夢。

[跟你說不要摸我的頭了!]春夏皺眉。

鄭關昭偏生故意,又使勁揉搓她的頭髮。春夏氣結,甩開他,但摩天輪一搖盪,她又嚇得抓緊鄭關昭。

鄭關昭哈哈大笑,大手包住她,乾脆將她包裏起來。

春夏覺得自己簡直跟只小狗差不多,悶悶抗議說:[鄭大哥,我不是『玲玲。。]

鄭關昭先是一楞,隨即會意,更加覺得好笑。他知道她不喜歡人家摸她的頭,更加故意,捉弄她覺得開心。

[是的,妳不是“玲玲”。不過,你是鄭大哥的“春夏”。一寵物春夏。

也是。九歲的小鬼頭,跟小狗小貓實在也沒什麼不同。

[我不是!]春夏抗議。

[哦?]鄭關昭放開手,斜睨她。

春夏一嚇,忙不迭又抓緊他,滿臉張惶驚慌,沒勇氣往外看。

[春夏,你又不是“玲玲”,怎麼跟“玲玲”一樣,抓鄭大哥抓得這麼緊?.]

簡直欺負小孩。

春夏惱羞成怒,又不敢發作,內心天人交戰,終究還是不敢放開手,而且抓得

更緊一臉認真說:

[好吧,鄭大哥說什麼,春夏就是什麼。]聰明得已懂得識時務,計算利害。

鄭關昭愉快笑起來,[是你自己說的哦!那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寵物春夏”了。變成了一隻小狗。]

春夏乾瞪眼生悶氣。因爲如此,母親驟去的悲傷不覺淡了一些。

???

死了的人,故事已結束;活着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因爲這個繼續,所以那種死生契合的愛情其實不怎麼可信。一起殉情,轟轟烈烈的,可能還要來得容易一些;但要留下來的那一方夜以繼日,永遠抱着對死去的那一方的愛情殘骸活下去,啊,那實在是太爲難,簡直是不可能的。要不然,[回憶]是幹什麼用的?死了的人,只能待在活着的人腦子裏成爲[回憶]存在;至於現實生活,呃,對不起,活着的那一個需要再找一個有血有肉的伴,這樣生活才繼續得下去。

所以,擺在連秋風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再找一個新鮮熱騰騰的溫暖肉體的伴;另一條就是把自己麻醉跟死了沒兩樣。

他選擇了後面那一條。

沒有一天他是清醒的。小春夏等啊等地,一天過了又是一天,就是等不到爸爸

來接她回家。

[叔叔,爸爸什麼時候來接我回去一?]晚飯時,春夏纏着鄭旭陽重複問這問了

起碼一百次的問題。

[快了。再過幾天爸爸就會來接春夏回家。]每次,鄭旭陽都這樣哄她。他夾

了一塊雞肉到春夏碗裏,[來,多喫一點,才能長高長壯。這是你皖姨特別煮的

哦,很好喫的。]

春夏皺眉,[我不喜歡喫雞肉。]

[這樣啊,那麼春夏喜歡喫什麼?]

[我喜歡喫魚。媽媽每次都煮魚給我喫。爸爸也喜歡。]

鄭旭陽微笑起來,完全像個寵愛縱容女兒的父親。[那叔叔的魚給春夏好了。]

把自己碗裏的魚排給春夏,夾回雞肉放在自己碗裏。

關玲看着,眼裏露出羨慕,但默默沒出聲。

鄭杜皖輕描淡寫說:[小孩子這樣偏食怎麼行?營養會不均衡。]

這小孩簡直被寵壞了,而且太嬌生慣養。對關玲她都沒這麼放縱,她有點看不慣春夏的任性。

[可是,我討厭雞肉。]春夏扁着小嘴。

[ 就算討厭,也要喫一點。挑食是不好的。]鄭杜皖輕聲細語地:[春夏,皖

姨是爲你好。來,喫點雞肉。]夾了一塊特大雞肉給春夏,一邊鼓勵她,對她溫柔微笑。

春夏抿着小嘴盯着那塊雞肉,又看看鄭杜皖。雖然鄭杜皖笑得那麼溫柔,又對她輕聲細語,她直覺這鄭姨是不喜歡她的。

這是她的直接印象,沒有道理可分析。小孩判斷一個人喜不喜歡自己,大抵跟動物判斷來者是不是敵人的方法一樣,沒有邏輯,光聞那氣味就知道。

[媽,]鄭關昭說:[小孩子嘛,多少偏食,有什麼關係。]

[就是小纔要教啊。不然,長大了更挑食怎麼辦?]

[沒那麼嚴重。來,春夏,我的魚也給你]偶爾縱容一下小孩也沒什麼大不了。鄭關昭將碗裏的魚排給春夏,夾走雞塊。

春夏很高興,對鄭關昭綻放一朵全開的笑。

鄭杜皖不怎麼高興,細細的眉微擰起來。鄭旭陽低聲說:[我知道你爲春夏好,不過她還小嘛,就這麼一次,有什麼關係。]

[自己的小孩也就算了,但人家的孩子,我們可要多注意一點纔行。你看春夏瘦瘦小小的,就是太偏食了。我們總不能讓她待在我們家,卻越養越糟吧?]

太太說的的確有理,鄭旭陽不得不同意。說:[你說的也對。以後我儘量哄春夏多喫一點向。]

春夏高興喫着魚,不知道鄭杜皖對她的用心。乍一抬頭,她見關玲豔羨地望着她喫,機伶地說:

[關玲姐姐,你也喜歡喫魚嗎?我分一些給你。]敏捷地分出一半的魚到關玲

的盤子裏。

[謝謝。]關玲紅着臉,不安地瞄她母親一眼。

鄭杜皖眉色陰雲一掠就過,沒說什麼。春夏那麼小就懂得籠絡別人,就開始有心機,她更不喜了。

喫完飯,鄭旭陽到書房。春夏懂得察言觀色,自然不去招惹鄭杜皖。她衝了一杯熱茶,端到書房。

[叔叔,喝茶。]她知道鄭旭陽是喜歡她的,本能傾向他。

[春夏,]鄭旭陽有絲意外,接過熱茶,說:[謝謝,叔叔剛好渴了呢。]

春夏笑一下,小手捏着裙角,吞吐說:[欽,鄭叔叔,我……我跟你說,我沒有挑食,可我就是不喜歡喫雞肉。]

鄭旭陽詫笑,沒料到她在意這個。

[叔叔知道了]

[你不生我的氣?]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可是,阿姨好象不高興。]

[你皖姨只是爲你好,沒有不高興。]

春夏不以爲然,但不辯解。像個小孩一樣擺出一副放心的樣子。說:

[阿姨沒有生氣最好了。]她頓一下,說:[呃,叔叔,你別告訴阿姨我跟你說這些哦!]

[爲什麼?]

[我怕阿姨會不高興。]才九歲,就機靈的懂得顧慮這些。

[不會的。]

[反正叔叔你別跟阿姨說就是了嘛!]

[好、好,不說就不說。]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對春夏的小孩心性,鄭旭陽一笑置之。

春夏得到保證,放心的離開,沒注意到臉色不太好看的鄭杜皖站在門廊看着她從書房出來。

事情都是巧合。鄭杜皖不知春夏到書房做什麼,但想春夏一定私下找鄭旭陽咬耳根,抱怨不滿吧。春夏年紀這麼小,就這麼有心機,鄭杜皖想了心裏對她的可憐

同情不覺消散殆盡。

她盡力對春夏好,但這個小孩任性自私又現實,又有心機,想想實在不得她的緣。本來對春夏冷掉很多的溫柔親情,又冷掉更多。

???

大概是前一天喝多了幾杯咖啡,鄭杜皖覺得頭有些疼脹,想想是週末,乾脆睡遲些。才翻過身,想起關玲,連忙起身下牀。

廚廳裏,關玲和春夏兩個人並排坐着,牆上時鐘指了九點半。週末大人慣性起得晚,但小孩的生物時鐘受胃部器官左右,尋常喫早飯的時間自然就餓醒。

[阿姨,我肚子餓了。]春夏比關玲先開口。

鄭杜皖立刻忙起來,一邊拿出麪包,開冰箱取出雞蛋、火腿、蔬菜等食物,一

邊說:[關玲也餓了吧。]

關玲嗯一聲。[我也來幫忙。]

[我也要幫忙。]春夏跟着跳下椅子。

鄭家當然請得起幫傭,但鄭杜皖不喜歡家裏有閒雜人,因此一直親自張羅處理家務。

關玲幫着洗蔬菜,春夏幫着擺碟盤刀叉,又興匆匆搬出果醬、果汁、牛奶等。

鄭家早餐一向西化,方便而且也慣了。

過一會,鄭旭陽和鄭關昭相繼走進來。春夏一看見鄭旭陽高興地迎上去。

[鄭叔叔。]撒嬌的拉他的手。

鄭旭陽親暱地將春夏摟在身邊,說:[春夏這麼早就起來了?]

[對啊!我纔不像叔叔睡懶覺。]

鄭旭陽呵呵笑,牽着春夏過去坐着。

[你只看到“鄭叔叔”,春夏,那我這個“鄭哥哥”呢?.]鄭關昭指着自己鼻

子問。

春夏別他一眼,不理他。

[呴!過河拆橋。你忘了上回是誰帶你到兒童樂園的?]

春夏這才不情不願說了一聲[早安]。

[這還差不多。]鄭關昭點頭,指使說:[好了,春夏,把麪包拿給我。]就好象叫小狗去咬回丟開的飛盤或毛線球。

春夏鼓着腮幫瞪眼。關玲說:[哥!你別跟春夏鬧了。喏,麪包。]把麪包拋給他。

不等鄭杜皖坐定,春夏就忙不迭對着往麪包抹上果醬的鄭旭陽,邀功說:

[叔叔,這果醬是我幫忙拿的哦。]

鄭旭陽輕笑,稱讚說:[春夏很乖。]

[還有,牛奶、果汁也是我幫忙倒的。我還幫阿姨擺盤子,還有刀子又子,還有還有——]

[春夏,]鄭杜皖打斷她的興致勃勃,[喫飯時專心喫飯,別說太多話。]

每一回,春夏只要幫忙做了什麼,這就樣邀功。一次兩次,鄭杜皖覺得小孩心性很可愛,但三次四次五次時,她就詫異了,覺得這個女孩怎麼這麼不肯喫虧,爲人做點什麼就趕緊嚷嚷出來,不肯稍微犧牲委屈一下。

鄭旭陽的反應也讓她覺得生氣。明知道春夏虛榮做作,也不說她,反而寵她贊她。她爲他作牛作馬那麼多年,他也沒講過幾句好聽的話!想了不禁就氣悶。

[你今天有什麼事沒有?]他偏頭問。

鄭旭陽咬了一 口麪包,說:[和王董他們約好打球。]

鄭杜皖沒作聲,啜口果汁。春夏大眼骨碌地來回在兩人身上轉,心裏彆着,有點惶急,終於還是忍不住說:

[鄭叔叔,你說今天要帶我去看爸爸的……]

鄭旭陽[啊]一聲,歉疚說:[對不起,春夏,叔叔今天有應酬,不能帶你回去。下個禮拜好不好?叔叔保證一定會帶你回去看爸爸。]

[不好。]春夏使性子,[我今天就要回去。]

[春夏……]鄭旭陽不知如何是好。對自己的女兒關玲,他絕不會也不曾這麼縱容,對春夏,他卻不僅放縱,甚至討好。

[春夏,對不起,叔叔不是故意的。叔叔今天真的有事,你別跟叔叔生氣。]

鄭旭陽低聲下氣道歉。

鄭杜皖看不下去,轉過頭,表情柔和,說:[春夏,叔叔有工作,你要聽話。][我帶她出去好了。]鄭關昭一口咕嚕喝完牛奶。

[你還有時間?你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鄭杜皖瞪眼,[春夏,你聽話,跟阿姨去逛街,阿姨幫你買新衣服。]

[對。]這好主意鄭旭陽連忙附和,[阿姨帶你去買東西,看喜歡什麼,讓阿姨買給你。]

春夏心裏不十分情願,但九歲小孩也好哄,再看關玲那種企盼的臉色,小人精心思飛快轉了轉,說:

[關玲姐姐也去?]

關玲是鄭家正宗的女兒,當然少不了她。春夏多此一問,但關玲暗裏又羨慕又感激春夏。她就是沒辦法像春夏如此對父母[撒潑],同時又覺得春夏可憐,下意識對春夏多讓三分,盡給正面分數,也不嫉妒春夏搶了父親的疼愛及關注。

[小鬼頭,一聽有東西買就把你收買了。]連鄭關昭也好象比較注意撒賴任性的春夏。

春夏仍不理他,只是看着鄭旭陽。

[去。關玲姐姐當然一起去。]鄭旭陽連忙保證。

春夏這纔不作聲。

鄭杜皖打扮費時,能出門時都已經近午,兩三家精品店逛下來,耗去大半天。

春夏餓得肚子呱呱叫,且覺得無聊,嘟嘴埋怨說:

[ 阿姨說要買東西給人家也沒有,人家肚子餓了!]完全不懂得看時間場合。

[春夏,你再忍一下,媽媽待會就會帶我們去喫飯。]關玲婉言勸慰。

春夏只好忍耐,一忍又忍了半個多小時。對一個肚子餓兼無聊的小孩來說,無異分秒如年。

[關玲,春夏]鄭杜皖終於招手。一位年輕店員站在一旁伺候,架上一件件最新的童裝。

店員先伺候關玲。一套套白蕾絲裙,系大蝴蝶結的小洋裝,把關玲妝點得像個小公主似。鄭杜皖在一旁指揮,這個顏色不好,那個搭配不對,關玲全無意見。洋娃娃般動也不動任母親作主擺佈,乖巧極了。

然後輪到春夏。春夏實在任性不識相。店員剛遞上一件深藍色的小洋裝,春夏就皺鼻嫌棄說:[這個醜死了!我不要穿。]

店員望望鄭杜皖。鄭杜皖疊着修長的腿,姿態優美的斜倚坐在沙發上。說:[就照她喜歡的吧。]

店員立刻討好春夏說:[小小姐不喜歡這個,那你告訴姐姐,你喜歡哪件衣服?]

[都不喜歡。]春夏很不好伺候。

店員耐着性子陪着笑臉,挑出一套粉紅色的海軍領短褲裝,說:[這個好不好?很可愛的。你要不要試試?]

春夏不屑的甩頭。這個也不要,那件也看不上眼,加上肚子餓,顯得更煩躁。末了不耐煩說:

[我統統都不喜歡啦!阿姨,我肚子餓了,我們走啦!]

春夏挑三嫌四,表現得像個十足嬌蠻被寵壞的小孩時,鄭杜皖心裏便微微皺了一下。這時面無表情,領了兩個小女孩離開。

附近有家快餐店。鄭杜皖稍稍彎身,詢問關玲說:[肚子餓了嗎?喫漢堡和炸雞好嗎?]

關玲點頭,春夏卻有異議。[阿姨,我不要喫雞肉!]

[春夏,你不是說肚子餓嗎?這附近只有炸雞,你忍耐一次。]

[可是我不喜歡喫雞肉。]

[雞肉很好喫的。關玲也一起喫,你不要再說了。]

[我不要啦!]春夏不妥協。

鄭杜皖不耐煩了[那你到底想怎麼樣?]逛了半天,這時她自己也又餓又累,春夏偏偏不識相的吵鬧。

[我想喫麪。]春夏被鄭杜皖的口氣嚇一跳,卻還是不識時務地提出要求。

這更讓鄭杜皖煩躁。這時候上哪去喫麪?再說,這附近象樣的餐廳都歇息了。

[這裏沒有賣面,只要炸雞漢堡。]

[我不要!我要喫麪!]春夏鬧起來。

[春夏,]關玲扯扯她,[我們一起喫漢堡。你不喜歡雞肉,可以喫魚堡。我陪妳一起喫,好不好?]

[不要!]春夏甩開關玲。

這小女孩太沒家教了,這種時候鬧什麼鬧!又在大街上。鄭杜皖氣悶着,心裏頭剩的一點耐性全給磨光。冷冷丟下話說:

[你這小孩怎麼這麼不聽話!告訴你了,只有漢堡炸雞,你愛喫不喫隨便你!]牽起關玲,丟下春夏徑自走開。

[春夏!]關玲回頭叫一聲。

沒想到自己會被這麼丟下,春夏驚住,反倒忘了哭鬧。跟着,來來往往的人羣很快蓋去鄭杜皖和關玲的身影,春夏心裏害怕,終於大哭起來。

[怎麼了?小妹妹。跟媽媽走失了?]有人靠近。

春夏甩開那人的手,一邊哭一邊跌撞地往前走。年紀雖小,她也覺得事情有些不一樣。如果是她媽媽,絕不會丟下她不要她。

小孩子不會覺得自己任不任性,驕縱,但一次的教訓,印象就會很深刻,烙記下、水遠不會忘記。

春夏邊哭邊叫[媽媽],真切有了被遺棄的孤單恐慌感。到這時候,她結實體

會到,一切跟她以前在自己家裏是不一樣的。太不聽話的結果,她隨時有被[丟棄]的可能。

像垃圾一樣。眉頭一皺,撒手就丟掉了。

她拚命的哭,眼淚鼻水一齊流,把母親驟去以來的難過悲傷,把那一點幼稚的傷感,完全給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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