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維之不豫地尋思,只見香草盈盈走進房裏,在小男孩身後落定。
“怎麼了?帆帆,有什麼事不開心嗎?”她問話的口氣,溫柔似水。
葉維之怔怔地聽着。
“是不是又尿牀了?”她輕聲問。
尿牀?不會吧?他一擰眉,一個六歲大的孩子還尿牀,簡直不象話。
“纔沒有呢!”帆帆彷佛也覺得丟臉,急急忙忙地反駁。
“那是爲什麼呢?”她嗓音含笑。“爲什麼你都不理姊姊?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姊姊好難過?”
帆帆嘟起嘴,不吭聲。
“我知道了,你不想寫功課,被雲媽媽罵了。”她開始猜測。
“人家有寫啦。”
“那一定是沒乖乖洗澡,對嗎?”
“我明明有洗。”
“那是你不聽話想看卡通?”
“不是不是啦!”帆帆急了,一骨碌跳起身。“香香姊姊,我很乖,真的很乖很乖,真的!”他連聲地強調,彷佛很怕人誤會自己是個壞小孩。
“你乖的話,爲什麼不敢跟我說話?”她伸出手,掐掐他的小鼻子。
“因爲……因爲……”他眨眨眼,又眨了眨,淚水似乎就要落下來。
這可憐兮兮的模樣是在做什麼?葉維之不耐地想。爭取同情嗎?
問題是杜香草好像很喫這一套,蹲下身,慈愛地握住小男孩瘦弱的肩膀。“因爲什麼?告訴香香姊姊好不好?”
“因爲大家都出去玩了,留下來的人也都不跟我玩。”他微微哽咽。“他們都笑我愛哭鬼,沒人要。”
你是愛哭沒錯啊!
葉維之瞪着眼眶紅紅的小男孩,差點衝口而出。思婷教出來的孩子,果然就跟她一樣軟弱。
“所以帆帆覺得自己不是愛哭鬼嘍?”
“不是。”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她淘氣地點點孩子的眼皮,接起一顆淚。“哪,這是什麼?”
帆帆窘迫不語,紅透臉,半晌,才細聲細氣地問:“香香姊姊,是不是因爲我愛哭,所以媽媽纔不要我?”
葉維之聞言一震。
“媽媽沒有不要你,我不是說了嗎?”香草捧起帆帆的臉,認真地說。“天使接她上天堂去了,她現在正在天上看着你。”
“可是我不要她在天上看我,她爲什麼不在我身邊陪我?”六歲的孩子,不管天堂或地獄,只是固執地想要媽媽。
香草想着該如何委婉地解釋。“因爲……”
“爸爸說是因爲我不乖,媽媽纔不要我。”帆帆驚惶地補充,白着小臉,顯然父親盛怒之下的言詞,確實傷了他。“是這樣嗎?”
“不是,是因爲她死了。”葉維之忽地粗魯地插嘴。“死了就是消失了,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你永遠見不到她了,懂嗎?”
“葉維之!”她倒抽一口氣,冒火地瞪他。他怎麼可以說得這麼直接?
帆帆也讓他陰鬱的口氣嚇到了,小身子躲到她裙後。“香香姊姊,他是誰?”
“他是姊姊一個朋友。”她冷靜下來。“乖,叫‘葉叔叔’。”
帆帆囁嚅。
“叫啊。”她柔聲催促。
“我看不用麻煩了。”葉維之冷冷轉向她。“杜小姐,我不認爲自己會跟這孩子處得來,我們別浪費時間了。”
“你說要給我一天的!”她站起身,與他對峙。
他抿脣,目光銳利如刀。
她不躲不閃,很堅決。“請你遵守諾言。”
在香草的要求之下,葉維之勉強點頭答應,帶兩種他認爲世界上最麻煩的動物——女人與小孩——到木柵動物園去觀賞其它動物,順便被觀賞。
一進園區,帆帆低落的情緒一下便飛揚,開開心心地東奔西跑,像枚小火箭似地撞來撞去,完全看不出他不久前還把自己關在房裏搞自閉。
小孩子——簡直莫名其妙!
葉維之不屑地想,看香草不停追在後頭叮嚀帆帆要小心,別跌倒了。
“幹麼這麼客氣?”他看不慣她的做法。“直接把他抓過來,叫他乖乖不要動就好了。”
她睨他一眼。“你把小孩子當成寵物,還要帶狗鏈嗎?”
“總比讓他這樣到處撞好。”他還真希望有條狗鏈,把這煩人的小傢伙拴着。
“你小心被告虐待兒童。”她又看穿他的想法,噗哧笑了。
笑什麼?他很不自在,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一個愛笑又愛耍賴的女人,一般女人見到他這張冷臉老早就自動躲得遠遠的了,只有她糾纏不放。
“哇~~是無尾熊!”
兩大一小來到無尾熊館,帆帆更樂了,不顧一切地就往前衝,巴着玻璃,興奮地往內張望。
玻璃窗內,幾隻無尾熊懶洋洋地抱着尤加利樹,喫着、躺着、睡着,好不愜意,而一羣圍觀的大人、小孩,都熱切地指指點點,驚呼聲不斷。
“好可愛喔!”
“好想抱回家玩喔!”
“媽媽,我也想要無尾熊,我們帶一隻回家養好不好?”
還有蠢小孩提出這樣的蠢要求。
葉維之諷嗤一聲,杵在人羣之後,堅持冷眼旁觀,不與這些笨蛋同流合污。
但香草可沒他這麼理智了,摟着帆帆,陪他一起笑嘻嘻地討論那幾只無尾熊,認真地聽帆帆童言童語。
又不是自己家的小孩,這女人幹麼這麼關心?
葉維之瞪着她的背影,愈看愈奇怪,無法理解爲什麼有人可以如此大愛,這種人跟他簡直就像處在兩個世界。
但她卻偏偏要帶着一個孩子,闖進他的世界……
“叔叔,你不喜歡無尾熊嗎?”帆帆軟軟的嗓音驀地在他身前響起。
他低下頭,沒想到這孩子竟會主動接近他,但很快便猜到一定是香草暗中鼓動,他沒好氣地白那多事的女人一眼。
“我沒興趣。”
“爲什麼?無尾熊很可愛啊。”
可愛又怎樣?他就是沒興趣。
“那叔叔喜歡什麼動物?長頸鹿?還是小羊?香香姊姊說這裏還有企鵝,企鵝寶寶也好可愛喔。”帆帆仰着頭,期盼地望着他,很希望從他口中聽到他也會喜歡某種動物。
他冷目相對。“我只喜歡武器。”
“‘武器’是什麼?是在地上爬的,還是會飛的鳥?”帆帆好奇地追問。
“都不是,叔叔在開玩笑!”香草連忙搶上來,阻止這一大一小繼續對話,她用力瞪葉維之,放低嗓音。“不要在小孩子面前提起那個。”
“哪個?”他裝傻。
她顰眉,丟給他一記“你明知道”的眼神。
他聳聳肩,單手插進褲袋裏。
她無聲地嘆息,轉向小男孩。“帆帆想不想喫冰淇淋?”
帆帆眼睛一亮。“想!”
“那姊姊去買給你喫好嗎?你跟叔叔在門口等我。”
“啊?”帆帆一呆,猶豫地朝葉維之瞥去一眼,要他跟這個冷麪叔叔單獨在一起,他有點怕怕。
“沒關係,叔叔人很好的。”香草柔聲哄他,然後彷佛警告葉維之似的,瞥他一眼。“孩子交給你嘍。”
“哼。”氣死人的輕哼。
香草不理他,直接把帆帆的小手塞進他的大手裏,硬是要他負起照管孩子的責任,然後飄然離開。
大眼瞪小眼。
葉維之眼神陰沈,帆帆則是微微怯懦。
“我警告你,不許跑來跑去的,到那邊椅子上給我坐好。”他厲聲命令。
小男孩怎麼敢違抗?自然是乖乖地踱到長椅邊,一屁股坐下。
他也跟着坐下。
靜寂——
過了許久、許久,小男孩終於鼓起所有的勇氣。“叔叔。”
“什麼事?”
“你剛剛說,媽媽死了,所以我不能看到她了。”他小小聲地問:“是以後都不能看到了嗎?”
“是。”他繃着嗓音。
“一直、一直都看不到嗎?”帆帆不死心地確認。
“沒錯。”葉維之不耐地轉過頭,迎接他的,卻是一雙漾着淚光的眼睛。
他胸口一震。
“其實爸爸也這樣跟我說過,可是我不相信。”帆帆強忍哭泣。“叔叔,人爲什麼會死?”
人爲什麼會死?真是大哉問。葉維之語塞,從沒想過必須對一個六歲小男孩上生死學。
“死就是去天堂嗎?天堂在哪裏?很遠嗎?我可不可以也去?”
“你當然不能去!”說什麼傻話?“你才六歲!”
“爲什麼六歲不能去?那我要幾歲纔可以去?要長大以後嗎?”
“對。”
“多大?還要等幾年?”
“你就那麼想上天堂嗎?”真是笨蛋。
“我只是想見媽媽,我好想,好想她……”他傷心地呢喃,眼眶泛紅。“爲什麼天使不來接我?”
葉維之啞然無語。
“因爲天使不喜歡我嗎?”小男孩執着地追問。
真是傻瓜,傻透了!
“這種事……別來問我。”他澀澀地別開眸。“去問你香香姊姊。”
“香香姊姊不喜歡我問這些。”帆帆低語。
“怎麼會?她不是什麼問題都會很有耐心回答嗎?”
“可是我每次問她這個,她就會很難過,我不想香香姊姊陪我一起難過。”
“你的意思是,她會跟你一起哭?”
“嗯。”
真是個感情用事的女人!
葉維之譏誚地想,但胸口長年結的冰,卻似乎裂開一道縫。不知道爲什麼,他能想象當帆帆問她天使爲什麼不來接時,她那雙清亮的大眼睛,會怎樣迷離地漫開水霧。
“可是叔叔,我問你這個,你應該不會難過對吧?”
意思是他比較冷血就是了。
他自嘲地撇脣,轉頭堅定地直視帆帆。“不管是誰,是人或動物,總有一天都會去天堂。”
“真的嗎?”帆帆傻傻地問。
竟然給他懷疑?“當然是真的,但是什麼時候去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要看天使高興嗎?”
是看死神高興。“嗯。”
“所以就算天使討厭我,他也會來接我嗎?”
“到時候你想躲,還躲不了。”
“太好了!”帆帆歡呼,驀地跳下椅子,快樂地轉圈圈。“那我希望天使趕快來接我。”
“不可以說這種話!”葉維之斥責。
帆帆一愣。“爲什麼?”
“因爲你去了天堂,雖然可以見到你媽媽,卻再也見不到你香香姊姊了。”
“真的?”帆帆驚愕。“不可以兩個都見到嗎?”
“不可以。”
“喔。”帆帆咬住脣,這是他第一次領悟原來生死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要見死去的人,就必須與生者訣別。
終於懂了嗎?
葉維之悄悄嘆息,嚴肅地注視小男孩。“所以以後不要在你香香姊姊面前說這種話了,不要再吵着要天使來接你,這樣她會很傷心的。”
“因爲她怕以後再也看不到我了嗎?”
“嗯。”
帆帆想了想。“好,那我不說了,我喜歡香香姊姊,不想她傷心。”
“你知道就好。”孺子可教也。葉維之滿意地點頭,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揉揉帆帆的頭,但手到半空中,霎時凝住。
他在幹麼?他竟然想摸這小鬼?
他驚恐地立即縮回,但這一幕已經落入握着兩支甜筒回來的香草眼裏,她清脆地笑了。
笑什麼?他懊惱地瞪她。
她沒說話,笑意在眸中流轉,盡在不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