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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奉旨當夫人》 / 雲袖 / 第2章 / 共21章

雪花飄落的黃昏,街上冷冷清清,除了七歲大的賀蓮依,沒人理會落魄坐倒路旁的少年。

她捧着熱呼呼的肉包子啃着,好奇地觀察他。

他的衣衫破舊,臉和手都帶着傷,雙目緊閉,任細白雪花飄落在他俊秀卻滄桑的臉龐上。

那副模樣,彷佛放棄了一切,所以她停下腳步,看着他。

少年聞到食物香氣,微微張開眼睛,賀蓮依見他有了動靜,可愛的面孔漾起了甜甜的笑。

“你爲什麼坐在路邊睡覺?”

嬌軟的聲音穿透冷風,飄進少年耳中,聽見她不知民間疾苦的問話,他哭笑不得的扯動脣角。

女娃兒穿着一身繡工精緻的紅色小棉襖,頭戴黑色狐毛暖帽,一看就知道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這樣尊貴的小小人兒和落魄的他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她好奇吧?疑惑吧?頭一回見到他這種人吧?在她眼中這世間應該只充滿美好和幸福,從現在開始,他就讓她知道世上也有黑暗的一面。他惡劣地想。

“你在路邊睡着過嗎?”身子太過虛弱,他的聲音顯得低微。

她搖搖頭,濃長眼睫下的大眼透着迷惑。

“對,這不是你的世界。”他諷笑道。

她眼裏的迷惑更濃。“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有什麼不同?”

“當然不同,你是有錢人家的小姐,而我是個一無所有的窮人。”話裏的諷刺又重了幾分,但小女孩根本聽不出他話中的刺。

“你爲什麼不去賺錢?做事就有報酬、有地方住,不用在路邊睡覺。”她秀眉微擰,大惑不解。家裏的僕傭都是爲了攢錢養家活口才來工作的,這她是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我沒做事?可你知道嗎?我努力攢來的銀子,還沒在懷裏焐暖,就全都進了地痞流氓的荷包!”他壓抑的聲音略帶幾分激動。

已經不只一次了,憑藉勞力好不容易賺來的錢,總是被那些人渣搶走,他只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力氣也不如那些流氓大,每次被打得全身是傷,還是護不住那些能讓他活下去的銀兩!

“是誰搶走你的錢?我要我爹把他們捉去關!”她氣得臉紅紅。

“你爹那麼厲害啊?”他不以爲然。

“我爹是縣令大人!”她很以父親爲傲。

“原來是縣令千金。”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我要我爹把他們都關進牢裏!”

“抓完了這些人,還是會有另一批出來搶別人的財物,說不定你在這裏站久一點,也會被搶了呢。”他漫不經心地恫嚇她。

“街上有捕快不定時巡視,他們不敢當街搶人。”

“那可不一定。”他輕笑。

“你要當好人,不要當壞人。”

“什麼?”他雖稱不上是個好人,也沒做過什麼壞事啊。

“你不要當壞人,有人搶你的錢,你不要去搶別人的來抵。”

“你怕我搶你的錢嗎?”他好笑地道。

“不是,我是說以後。”她滿臉正經。

“你當你的千金小姐就好,我的未來不用你操心。”

“你來我家當小廝吧,有錢賺又有縣老爺當靠山,沒人敢再欺負你。”

“被搶的不只我一個,你能全部撿回家嗎?你幫得了一個,幫不了全部。”

“別人我不管,既然我看到了,就不能讓你變成壞人。”她還是堅持。

“你怎麼就確定我一定會變成壞人?”

“我爹常說故事給我聽,常常被欺負的人,有很多都會變成欺負別人的人。”

“是這樣嗎?那我就偏不要當壞人。”

她眼裏出現亮光。“哦?真的?”

是激將法啊?他笑了。“我不會走上歧路,我不當壞人。”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要對她保證。

“那你答應當我家的小廝了?”她睜着亮晶晶的眼睛等他回答。

“不。”她似乎認爲他只有去她家聽差纔不會變壞。“我不去你家。”

“那你要做什麼?”她的眉頭又擰起來。

“我要抓緊每一個機會往上爬,不再讓任何人有欺侮我的機會!”他俊秀的眉目透露出不容撼動的決心,在他幾乎放棄自己的時候,是這個娃兒讓他看清楚他該走的路。

“你不能騙我喔。”

“騙你有什麼好處?”

“你絕對不能變成壞人!”她慎重地交代着,晶亮的眸子動也不動的直視他。

“嗯。”他氣弱地隨口答應,飢餓和寒冷席捲他的意識,睏意漸深。

他應允,並不是她的緣故,而是本性存在的善良,根本不容許他成爲他最痛恨的惡人!

“你穿這麼少一定很冷。”得到他的承諾,她高興的拿下暖帽,笨拙地戴到他頭上,而他錯愕於她的動作,片刻不能反應。

“手爐也給你,把它藏在袖子裏,很暖和。”她取出袖中的小手爐,毫不吝惜地塞到他手裏。

他立即感受到一股溫熱,自冰冷掌心直直竄上心頭。那是爐中炭火的熱度,還是她傳達給他的溫情?內心封閉已久的某個幽暗角落,因她不經意的行爲被輕輕觸動了……

“這袋包子也給你,我剛纔喫了一個,很美味,你快點趁熱喫。”她把包子也給他,怕他餓肚子會忘記方纔說過的話。

他垂眸看着滿手的物品,輕輕開了口,聲音裏有不願低頭的傲氣與放不下的自尊。“我不是乞丐。”

“誰說你是乞丐”她嘟嘴生氣道。“你只是錢被壞人給搶了,你以後再被搶的話,儘管到衙門來告官,我爹幫你抓壞人!”

她的童言童語讓他不由得一笑,以後再被搶的話……這的確很有可能發生。

“這些東西就當我向你借的。”他收下那些物資,伸手到頸後,解開束髮的褐色布條,攤開折成三褶的粗布,拆下原包裹其中,一對金色小耳環當中的一隻。

這對耳環是孃親唯一留下來的遺物,就算他再窮,窮到都快活不下去了,也不曾想過要變賣,將它藏在不易被搶的地方。

“這是我最珍視的物品,你幫我保存,以後我再找你拿回來,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我最後成爲什麼樣的人。”

她歪着頭想了想,然後笑着接過。

他走到這地步還捨不得變賣耳環買食物充飢,可見它的重要性,他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她保管,如果不是下定決心不走歧路,往後又怎敢回頭找她索討?

想到他日後必會走在正道上,她圓潤的小臉柔和地微笑着。

“你以後一定要記得來跟我拿回這隻耳環!”

“我會的,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賀蓮依,我爹是回姚縣縣令,很好找的。”

“小姐—小姐—”

她話一說完,背後不遠處緊跟着傳來婦人的呼喊。

“奶孃,我在這兒。”她把耳環收進袖袋,回頭應道。

婦人急急忙忙跑過來,蹲下身子拉住她的雙手。

“小姐,可嚇死奶孃了,奶孃纔去買幾捆繡線,一轉眼你就跑得不見蹤影,奶孃都快暈倒了!”

“奶孃,對不起,我下次會先說一聲的。”

“這才乖。”奶孃慈藹的摸摸賀蓮依的細發,這才發現一旁的少年。

“小姐,你從剛剛一直待在這兒?”奶孃皺着眉問。

“對啊。”有什麼好奇怪的?賀蓮依雙眼直瞅着奶孃。

“哎呀!我們還是快回去吧!外頭天氣太冷了—咦?小姐,你的暖帽、手爐怎麼全到了那小乞丐身上了?”

“他不是乞丐!”她生氣反駁,奶孃這麼說話多傷人!“這位大哥哥的錢被搶了,我借些東西給他有什麼不對?”

“小姐呀,你就是心軟,哪天被騙了都不知道。”

“他不會騙我。”她肯定地說,不知從何而來的信心。

她有一種直覺,雖然他現在很落魄,但眼神那麼清亮,她相信他不會欺騙她,答應她的事也絕對會做到!

瞧她沒防心,一個勁兒的信任陌生少年,奶孃眉頭攏得更緊了,低聲在她耳邊勸戒:“小姐,你是縣令大人的掌上明珠,不要和陌生人有所牽扯,天氣越來越冷,我們快回去!”雖然小姐的東西在小乞丐手上,她嫌髒也就沒討回,連忙牽着小姐的手要離開。

邊走雪勢越大,讓賀蓮依不禁渾身一顫。這麼冷的天,那位大哥哥今晚睡在街上,就算用小手爐取暖,恐怕也撐不到天亮。

不行,他不能被凍死!她猛然停步。

“小姐你怎麼了?”

“奶孃,你身上有多少銀子?都給我。”她伸手。

“小姐要銀子做什麼?”

“都給我。”

“小姐你啊……”奶孃無奈嘆氣。心想算了,救救小乞丐,也算是行善積陰德,就由她去了。

賀蓮依小心捧着奶孃遞給她的碎銀來到少年面前,扳開他的一隻手,將銀子塞到他手裏。

“用這些錢住客棧夠嗎?這種天氣睡在外面會冷死的。”純真的眼瞳浮着層水氣,隨着眨眼的動作而波動。“你不可以死,你最重要的東西還寄放在我這兒。”

他的視線從她蒙着水霧的雙眼移到手裏的碎銀,然後緩緩收攏五指,將銀子握在手心。

“我不會死,一定活着去找你。”這是他的誓言,說給她聽,也說給自己聽。

“你說的喔!”她又笑眯了眼。“那我走了,你不能忘記,要活着,不變壞。”

“我不忘,你回去吧。”

“好,大哥哥再見。”她的一隻小手被奶孃攥得牢牢的,另一隻則朝着他猛搖。

小小背影在細雪中漸漸變得模糊,少年拿下頭上的暖帽,粗糙手指撫過帽沿的毛邊,觸感滑又軟,就算是天上的白雲也不過如此吧?

方纔,他看見了她眼裏的淚水。

他半闔的眼睫有股暖意輕輕滑過,泛起淺淡亮光。

自爹孃過世之後,再無人憐惜過他,飄蕩了這些年,她是唯一一個心疼過他的人。

那麼小的孩子,那麼好的心地……

他的人生,原本過一天算一天,漫無目的,此時,未來的道路卻清晰可見。

因爲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女孩,他知道他將走出怎樣的人生,這條路她爲他指引方向,他將毫不畏懼的走下去。

把她送的東西全揣在懷裏,他單手扶着牆面掙扎起身,身形微顛,卻步步堅定確實—

憑藉一股堅強的意念,經過十三年的奮鬥磨練,他成了威震天下的鎮西將軍,等到邊疆戰事初定,他才得空回頭尋訪當年的女孩。

不過事情沒有想像中簡單。

昔日的回姚縣令在各地輾轉易職,他重回舊地已尋無賀府蹤跡,於是僱了人替他打聽消息。

在等待的空檔他來到康平縣,拜訪過去收留過他的佛寺老師父,沒想到卻遇見長相和她相似的女子。

他曾想開口詢問,但怕被當成登徒子,最後還是沒問對方姓氏爲何。

他僱的人必會替他尋得小恩人下落,他這麼想着,可回到京城將軍府後,等待他的卻非好消息,而是滿面笑容帶着聖旨前來的李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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