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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城主的財奴》 / 寄秋 / 第15章 / 共24章

“啊!流、流血了,公主受傷了!快來人呀!公主遇襲了……迴護,快回護——”

銀子驚慌失措的淒厲叫聲穿透雲霄,驚動林中鳥獸,紛紛向四面八方逃竄,枝葉繁盛的樹木震動不已。

她低頭一視滿手的鮮血,那眼皮子一翻,嚇到暈過去,一顆小石頭丟中她的頭才又痛醒過來。

“別、別叫,你想引來刺、刺客……把我們都殺光嗎?我的血要流……流光了,快想辦法止血……”爲什麼是銀子,她不幫着下手就該說祖上有德了。

“怎麼是刺客不是土匪,公主是旭川國的長鳳公主,皇上最疼愛的女兒,誰敢刺殺您令龍顏大怒……嗚——嗚——公主,怎麼辦?血越流越多了,奴婢不是太醫不會治傷……”銀子一慌亂話就多,語無倫次得連說什麼也不清楚。

陶於薇冷笑,“土匪是一大票,動輒百名,甚至一、兩千人,你看那些人不過三、五十名,身着黑衣還蒙面,一看就知是幹暗事的人,有組織、有紀律,來頭不小。”

他們在前往水月族的路上,因前方二十里處有座山勢陡峭的山谷,山谷兩側是巍巍斑山,山頂雲霧繚繞,谷底狹窄而長,勉強可以通行八馬拉的青鸞大馬車。

唯恐有危險,葛瞻派了五百名護衛先行一步探查,另一半人手則就地紮營升火,靜待前哨回報。

就在這時候,有一名高瘦護衛前來回稟,說是不遠處有座清澈如鏡的小湖,湖的一側有個泉眼,冒出有硫磺味的溫泉。

陶於薇一聽可來勁了,馬上帶着金子、銀子要去瞅一瞅,言明她要去“泡一泡”,男人……包括小寶在內通通止步,所有的明衛、暗衛全退到一里以外,不得窺視。

因爲溫度有點過高,陶於薇就脫了鞋襪浸浸玉足,心血來潮的她叫金子回馬車拿些糕餅和薄酒來,一邊泡腳,一邊欣賞美麗的湖光山色,再喝上兩口美酒,人生就圓滿了。

誰知金子前腳剛一離開,溫泉上方忽然垂下數條長繩,忽覺不妙的她二話不說拉着銀子就跑,閃身躲進泉眼後頭的山洞,數十條黑影如鬼魅般滑落,落地無聲地往衆人駐紮的營地奔去,手裏拿着銀晃晃的長劍,背上背弓。

也該是她倒黴,忘了把鞋襪帶走,走在最後頭的蒙面人瞧見地上的繡花鞋,心生警覺地和同伴打了個手勢,留下幾人搜查繡鞋的主人,而躲得很隱祕的她不巧打個噴嚏。

她不找麻煩,麻煩找上她,長劍一劃,肩上一疼,她想都不想地將噴出的鮮血往左胸一抹,佯裝正中心口,倒地不起,抽搐了兩下……裝死。

好在那人並未查看才被她蒙過去,未因她一身華貴錦衣而生疑,他們要殺的公主就在……咦!

不對,他們想殺的人不是她,另有其人,不然刺客會謹慎確定她的身份,而非一眼也不多看地轉身就走。

陶於薇爲自己電光一閃的想法感到心驚,護衛的一行人當中,有誰是他們非殺不可,不惜觸犯她父皇也要下手的。

“公主,您在流血!”銀子覺得頭暈目眩,一道影子看成迭影,滿天的雲彩在亂飛。

“撕開你的裏裙扯下一塊布,折成四角覆在傷口處用手按壓……嘶!痛……是壓住傷口,不是讓你整個人壓、壓在我身上……”銀子重死了,好濃的胭脂味。

一想到銀子渾身特濃的香氣,忽感不安的陶於薇神色一變。糟了,蒙面人會不會聞到銀子的脂香又迴轉。

好的不靈壞的靈,越怕什麼就來什麼,其中一名嗅覺靈敏的蒙面人轉了回來,一面微動鼻頭輕嗅,一面尋找“生還者”的蹤跡,眼看着一步步朝她們的藏身處靠近。

屋漏偏逢連夜雨,本就毫無忠誠度可言的銀子只顧着自己逃命,不惜將陶於薇暴露在危險中。

“公、公主,您先擋一下,奴、奴婢去求援,您等着……”抖着脣說完,銀子雙手一推,把陶於薇推出洞外,她兩手兩足飛快地往突出的岩石攀爬向高處。

“銀子你……”這個叛徒。

“原來這裏還漏了一個,我來送你上路。”獰笑的蒙面人目露冷意,長劍一舉往前刺。

以爲將命喪於此的陶於薇閉上眼,等最後的疼痛到來,但是一股溫熱噴向她,她感覺溼溼黏黏的,倏地睜開眼。

她看到背向她的寬厚後背,一個男人擋在她面前。

“別怕,薇兒,我不會讓你有事。”

他……他叫她薇兒?和夢裏的男人一樣……

其實陶於薇已經神智不清了,失血過多讓她越來越虛弱,眼前有些模糊,僅憑聲音聽出來者是誰。

“你……受傷了嗎?”一滴、一滴、一滴……她很確定滴落地面的血滴不是她的,因爲她痛得動不了,傷口貼地,那是用流的,而非滴滴答答……呵呵,她還有閒心說笑。

“沒事,小傷。”葛瞻站得挺直,胸口上方被刺穿的血窟隆不停地冒出鮮紅的血,腥氣濃重。

“可、可是我有事,我覺得我……快死了,人一身的血流盡了就、就活不了吧!”她的頭好暈,越來越看不清楚了,她才二十歲,還沒嫁人呢!真不甘心……

“胡說,有我在,看誰敢要你的命。”他殺紅眼地將一名蒙面人攔腰一斬,又有更多的蒙面人從林子那端退回,一見又有一場廝殺,趕忙來相助,合力圍攻葛瞻。

“你呀……不是神仙。”忽然間,她笑了,有點憨憨的傻笑,人在瀕死前總要找些趣事自娛。

一回身,葛瞻抱起她往泉眼旁的大石一站,迅速地點住她幾處大穴止血,“撐住,薇兒,要聽話。”

“咦!你的手法跟魏叔好像……”簡直如出一轍。

因爲我是魏叔教出來的!梆瞻在心裏感念這位如師如父的季家忠僕,“他怎麼沒跟着你?”

“魏……魏叔他們照顧我十幾年,都老了,皇宮是喫人的地方,我不……不能帶他們進去受罪,所以進宮前我給了銀子、鋪子、莊子和田地,我一個也不帶,那裏埋葬了好多人的一生……”

因此她要逃出來,逍遙天地間。

陶於薇的身體慢慢變涼,脣色白如紙,她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原本痛着的傷口漸漸麻木,她覺得冷,直往溫暖的懷抱鑽,臉在上頭蹭了兩下。

感覺得出葛瞻的身軀變得僵硬,他單手摟着懷中女子的手也摟得更緊,雙眼似獸地盯着每一道靠近的影子,那嗜血的光芒似要吞噬任一活物,不容在他的地盤張牙舞爪。

蒙面人的人數漸少,絕大多數死在他劍下,不知是他們想殺的人已經得手,還是任務失敗被迫撤退,總之退往溫泉處的數人下手越見兇狠,多殺一人便多個活命的機會。

遠處的護衛也趕來相助,只是步伐不穩,神情萎靡,身上有多處掛彩,應敵的反應較往日慢上許多,靈活度似乎受到拘束,缺乏過去蛇般的刁鑽和獸似的勇猛。

所幸人多,五、六人對一人也很有絕對的優勢輾過去,戰到最後,滿地的蒙面人屍首,還能站着的蒙面人寥寥可數,一面倒的戰況令有備而來的他們意外。

或者是知曉絕無生路而想奮力一搏,傷勢不輕的蒙面人未發一語的互使眼神,他們集中攻向送嫁行列的頭領,只要他一死,這些護衛便會羣龍無首、自亂陣腳,他們便可趁亂逃脫。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或許該感謝陶於薇天生的好運道,在危急之際出現了轉機——

“啊!快、快接住我……我要掉下去了!啊——我不想死,救命——救——”

一顆大石頭從天而降,伴隨着女子的慘叫聲及重物的落地聲,來不及避開的蒙面人被壓在巨石底下,血肉模糊,而石頭上面滾落一個驚魂未定的淺嫩黃身影,面色慘白,兩腿發軟的打顫,四肢無力的爬呀爬……

“公主……”背主而逃,她會不會死?

“原來是銀子呀!你又是功勞一件,不錯不錯,本公主賞你……”銀子也夠倒黴了,每一回心術不正卻幹不成壞事,反成了巧建奇功,她真不是能使壞的人呀!

看到銀子的慘況,想笑的陶於薇不慎扯動肩上的傷口,她痛得眼前發黑,耳邊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意識一下子像被抽走,幽幽吐出一口氣後,全身虛軟的倒向葛瞻驚慌的臂膀中,不省人事。

等到陶於薇再一次睜開眼時,屋裏很暗,點了盞不太明亮的油燈。從窗外的光線看來應該是入夜了,她暈了好幾個時辰?

“……渴,水,金子,我要喝水……”

目光矇矓間,一道人影走近,動作輕柔的扶着她未受傷的另一邊肩頭,小心的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喝溫熱的蔘湯。

“這不是水,有點苦,裏頭有藥味,金子,你糊弄主子,我要罰你……”陶於薇想舉起手捏金子臉頰,這是她常做的捉弄方式,可是她卻發現自己虛弱得連手也無力舉高。

“不許調皮了,安心養傷。”傷勢剛一穩定就不安分,她沒想過這一次若是、若是……他不敢想象。

咦!這聲音、這聲音……不是金子!“怎麼是你?!”

陶於薇怔忡地望着兩頰瘦削,滿面青髭的臉孔,一時間以爲又在作夢了,只是夢中的男人年輕了些,他比較乾淨。

“你傷得很重,連續發了三日高燒,不斷的囈語和盜汗,爲免把大家的體力都拖垮了,所以決定輪流照料。”他沒說的是這些時日全是他一手打理,不許任何人接近。

那種失去她的惶恐他再也承受不住,眼看着她血淋淋地倒在懷中,氣息微弱,他竟束手無策,胸口像被硬生生撕開般劇痛,流出的不是他的血而是她的血。

那一刻,他有多痛恨自己,明知道她有危險還放任她的任性,自負地認爲做了萬全準備,絕對萬無一失,附近幾座山頭的土匪都被他剿得一乾二淨,不可能留有後患。

可是他被打臉了,一着錯,全盤錯,他沒料到還有意想不到的一批人馬暗中潛伏着,在最防備鬆散之際狠招盡現。

身上猶帶血腥味的葛瞻殺氣外露,他的指節上有重擊某物留下的猙獰血痕,至今他體內的驚懼尚未平復,胸口漲滿的怒氣和害怕無處宣泄,他差一點又要飽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對他……很重要。

重如性命。

“你能幫我叫金子來嗎?我不舒服……”跟個一身邋遢的男人同處一室,就算她不當名節是一回事也會彆扭。

“哪裏不舒服?”葛瞻心焦的往她身側一坐,長臂一伸抱住嬌軟身軀,絲毫不見男女大防。

身子一僵,她笑得有點虛。“不、不是傷口疼,是……呃!我想淨身,渾身黏糊糊的……”

怎……怎麼回事?她心口咚地一跳,好像有什麼小兔子跳進心窩,他的貼近讓她好不自在,感覺心很慌。

陶於薇試着平靜心底的躁動,那種從未有過的心慌意亂令她十分慌張,她想是因爲夢的影響,纔將夢中女子的心思投注在這個長相一樣的男子身上,沒事的,不要慌。

可是她忘不了昂然而立的結實背影,以身相護的力拚惡徒,他流出的每一滴血是那麼刺目,還有他叫人留戀的溫暖懷抱。

她想,在那一刻死去也是無撼的吧!因爲她感受到被保護的幸福感,好像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兩心牽絆,情意纏綿。

“不行。”他厲喝。

身子一縮,回過神的她面露委屈。“可是很難受……”

“你的傷口才癒合,一動又會扯開傷處流血,再忍忍,乖,等結痂了再好好洗一回。”察覺聲音過厲,葛瞻放軟了聲,縱容又心疼的輕揉柔順黑髮,眼中繾綣眷戀。

經此一事,他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心,前一世被他忽略的濃烈愛意湧上,令他既惶恐又不安,他該拿她怎麼辦纔好,明明想遠離好保她一世安樂,卻是牽絲攀藤的放不開。還有陶於燕、趙家軍、他想一刀刺向心窩的葛鞅,以及該千刀萬剮的南越皇貴妃商蘭娣,曾是大皇子妃的她雖受寵卻無法封后,百姓們不會允許,她是否後悔當年的一時走偏?

“不要說我乖,當我是你養的寵貓,我覺得自己在發臭,渾身腐敗血腥味,我一定要洗淨全身,我受不了這股臭味。”像泡在酸菜缸裏,一身酸死人的腐臭味。

“不許胡鬧,一切以你的身體爲重,別以爲吵鬧有糖喫,你不照顧好自己怎麼對得起一心爲你設想的蕙……蕙妃。”他差點脫口而出喊蕙姨,所幸及時打住,未引人疑心。

一提到已逝的孃親,陶於薇的神情多了幾分低落,“我想娘,如果她還在的話一定不會讓我全身髒兮兮。”

“你……”這隻連受了傷都要往野地鑽的小狐狸!一聲輕喟從抿緊的脣瓣逸出,給人很無奈的感覺。

“哪個女孩子不想弄得乾乾淨淨,人家差一點就沒命了,死囚都有上路前的一頓飽餐,我不過擦擦身也不行,日後見了我母妃,她準會豎起好看的柳眉啐一句,‘臭丫頭。’”陶於薇好不可憐的低下頭,語氣中微帶哽咽的泣音。

因爲太瞭解她了,明知道她是裝的,葛瞻的心窩還是像揉碎了般,心生不忍。“別鬧了好嗎?

薇兒,我保證只要大夫一同意你淨身,我一定讓你痛痛快快地洗個過癮。”

又是薇兒……她臉頰微酡。“我很臭。”

看到她不滿的嘟起嘴,一如他所熟悉的嬌氣,他忍不住低笑出聲,“我一點臭味也聞不到。”

“那是你鼻子有問題,被溝泥堵住了。”她半惱半羞的堵着氣,想用言語打擊他。

他再度發笑,積存多日的鬱色雨過天晴。“這次沒保護好你是我的錯,不會有下一次。”

一見他眼中迸出的冷冽厲光,陶於薇忽生情動,止不住的愛戀如泡了水的豆子,瞬間發芽。“不是你的錯,要不是我鬧着要玩水也不會遇到攔路打劫的土匪,與你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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