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
美麗的女子拿起桌上兩三張紙張,一鼓作氣撕碎,揉成團,拋向一旁垃圾桶。
失手,紙團彈落地板。
“可惡!”她霎時更惱,煩躁地捉扯一頭細心保養的柔亮髮絲。
她起身,繞出工作桌,沒將地上紙團拾起,而是走近落地窗玻璃前,望着玻璃被雨痕打亂的不規則痕跡交錯,心情更紊亂。
春天的雨,綿綿密密,斷斷續續已下了好幾日,她的心情也被染得溼漉漉。
“想不出來,江郎才盡了。”她氣惱又沮喪地喃喃。
現年二十六歲的齊舒妤,身材姣好、臉蛋姣好,更有閃亮亮的身世——臺灣連鎖百貨公司名揚集團總裁齊廣揚的掌上明珠。
身爲齊家獨生女,除了受父母呵寵外,上有兩名兄長疼愛,她從小養尊處優,儼然是不知民間疾苦的嬌嬌女。
過去的她,生平無大志,每天喫喝玩樂當個不事生產的名媛,將來父親會爲她擇個門當戶對的好夫婿,讓她當少奶奶坐享清福。
她的人生羨煞一干人,可對這樣太安逸享樂的生活,令她有時不免覺得人生空洞乏味,無論在外人或家人眼中,她似乎只是被保護的嬌貴花瓶。
外界或親友每每提起名揚的兩位少東,常是津津樂道兩兄弟不分軒輊,不僅擁有出色外型,更是聰穎卓絕,年輕有爲,而提到名揚的千金,卻只一句美麗的浮華形容。
兩位兄長確實優秀,各自拿到美國數一數二名校商學碩士,歸國後皆進入自家集團擔任要職,而她就只勉強讀個二、三流私校,以興趣選讀科系,雖也拿到碩士文憑,卻形同廢紙,沒有任何實質應用之地。
她對兩位兄長其實很崇拜,尤其跟二哥感情最好,兄長一直是疼愛包容她的。
然而,她也因兩位兄長太過優秀,內心存有一抹不爲人知的自卑,對毫無所長的自己,不免有些慚愧。
未料幾個月前,二哥問及她的心願,她以玩笑口吻向二哥吐實,之後二哥竟向大哥提起,並意外得到大哥的認同,且要二哥協助她在名揚百貨公司總店先設一個專櫃,由她自創一個珠寶設計品牌。
因從小常有機會接觸珠寶首飾,於是她大學以興趣爲考慮,讀了珠寶設計,甚至之後還修完碩士課程。
儘管她對這方面有興趣,卻對自身設計能力沒信心,是以過去從不敢向家人提起這個心願,又因兄長太過傑出,怕說出來被笑話,這才從未積極訂下人生努力目標。
沒想到個性嚴謹、要求高目標大哥,在看過她過去一些設計作品圖稿後,難得對她語帶鼓勵,給她機會去從事所學,發揮自身長才。
原本人生漫無目的的她,頓生一股熱情衝勁,積極着手努力自創品牌,也立下宏願,要將總店的珠寶專櫃,在不久的將來,拓展到名揚其他百貨分公司,甚至是海外的百貨公司據點。
這亦是大哥給她的遠大抱負,會由二哥協助她完成,只要她有心努力,且實力被認可。
有了人生遠大目標後,她頓覺生活很不一樣,日子充實許多。
當她完成第一批珠寶設計,透過珠寶工廠代工、親自監工,看到光采奪目的成品那一霎,內心湧起無比的滿足感,那比自己買下百萬飾品戴在身上,更爲開心百倍。
當客人買下她第一件飾品時,她更是欣喜若狂,把生平憑自己能力賺取的第一筆所得,拿來請父母和兩位兄長喫大餐。
也許如大哥所言,她身爲名揚千金的身份光環,便是她能善用的資源,能替她自創品牌先打出名聲。
不論她首批售出的珠寶飾品是以什麼原因被買家看上,實際銷售出去,便代表成功的第一步,她因此更有信心着手新設計。
當她順利創作出幾套飾品,且都得到客人賞識而售出,接着便接到第一件客戶要求客製化飾品,是要她個別設計的Case。
她高興地接下,信心滿滿要爲對方量身訂製特殊飾物,不料接下來竟一再出現瓶頸,令她愈設計愈不滿意,心情愈加煩躁,開始懷疑自己沒有能力。
“雨好像停了。今天也擠不出靈感,出去透透氣好了。”齊舒妤悶悶地說。
透過蒙上雨痕的玻璃窗,外面高樓大廈亦被水霧氤氳,雨勢雖暫歇,但也不是外出逛街的好天氣,她卻不想繼續悶在這工作室煩心。
她所屬的工作室位於商業大樓二十三樓,開始創作後,因她想有個專屬的工作環境,又不希望在自家集團的總公司大樓出入,是以二哥替她找了這個良好環境。
五十多坪的空間,只分隔兩個區域,進門是約莫十坪的接待室,一組沙發,另有一張助理的辦公桌,另一扇門後,便是她的工作室和休息區域。
其實以她才初創業,根本沒客戶會造訪工作室,那助理是二哥替她請的,主要是爲工作中的她張羅茶飲和餐食。
即使她想有個工作室是爲了能安靜創作,且學習獨立,二哥仍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外,堅持要安排助理陪伴照看。
“齊小姐,要外出嗎?我請司機過來。”徐助理一見她拎着手提包,推開門板步出,立時放下手中雜誌,起身問道。
“我先去附近逛逛,你交代司機還是五點半到就可以。”她上下班都由家裏司機負責接送,若要去代工的珠寶工廠,或名揚百貨的專櫃巡視,也會事先通知司機做接送。
即便刻意離開家在外面工作,她仍是被家人保護的千金小姐。
“那我陪你去逛逛。”徐助理忙要跟行。除了齊小姐回家外,只要上班時間外出,她便要隨侍在側,而現在才下午三點半。
“不用。我一個人隨便走走,附近而已,不用跟我二哥交代。”她強調。
“那齊小姐出門多小心。”徐助理不好硬要跟行,只能叮嚀着。
齊舒妤隨即搭電梯下樓,一步出商業大樓,抬頭望着有些灰濛的天空,雨雖停了,但地上溼漉漉,前方大馬路依然車水馬龍,她一時不知該去哪裏閒晃散心。
她左右張望,這時聽到從旁邊經過的兩個年輕女孩談話——
“來這裏就好想買那個阿嬤肉包,可惜現在太晚,應該早賣完了。”
“就算早來,也常要大排長龍,自從被部落客報導後就超夯的。今天買不到肉包,可以去市場裏買別的小喫。”
阿嬤肉包?那是什麼?她完全沒聽過。
儘管她沒特別想喫什麼肉包,因一時沒目的地,不禁就跟在那兩個女孩身後,往大樓旁的巷子彎進去。
走沒幾分鐘,她不免意外,與熱鬧喧譁的大馬路相鄰的高樓大廈後方,竟是截然不同景觀。
這裏並非靜謐蕭索,卻像是未都更的舊小區,狹窄小巷弄,一排排僅三、五樓高的舊公寓,而巷弄轉個角,左前方居然是一處傳統市場。
她從沒到過傳統市場,就連大型超市都鮮少進出,她從不需要自己採買食物。
也許因爲今天下雨,市場攤位有不少空攤,僅約半數有擺攤營業,只不過雨已停歇,出來買菜的居民倒是不少,陸續穿梭在狹小攤位走道間。
齊舒妤佇足,有些好奇地探望眼前景象,魚販、菜販大聲吆喝叫賣,買菜婦人殺價討蔥蒜。
她玩味地上前幾步,欲更深入觀察這陌生環境,只不過因地上溼漉,空氣中有些腥味,她被豬肉攤販陳列的肉塊有些驚嚇到。
她沒往市場裏鑽,轉而改往旁邊巷弄繼續走下去。
她早不見原跟行的那兩名女孩,而不多久,不意看見騎樓下的一攤位,上面寫着“阿嬤肉包”。
她微怔,原來就是這裏。
這擺在舊公寓騎樓轉角的攤位並不起眼,旁邊僅擺兩張折迭方桌和三、四張塑料椅,不見有客人。
“小姐,肉包賣完了。”一道男聲竄出,令齊舒妤驚了下。
就見一名約莫三十歲上下的男人,從攤位下方站起身。
男人身材高壯結實,皮膚黝黑,三分短髮,五官深峻,上身一件白色汗衫,露出兩條健碩手臂,下身一條褪色牛仔長褲,穿着輕便隨興,模樣有幾分粗獷。
“你要早半小時來,還有得喫。”男人對她說道。平常生意好,往往下午兩點前就賣完了,今天因持續下雨,難得較晚才收攤。
齊舒妤微愣了下,她並不是特地來買肉包的。
範翼不由得細瞧站在攤位前、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身穿杏白色絲質洋裝,腳踩高跟鞋,一頭長髮上了卷子,細緻漂亮的五官化着淡妝,皮膚十分白皙,手提一隻名牌包,不似都會新女性,模樣倒像有錢的大小姐。
一瞬間,他心口怔忡了下。
他不是沒看過美女,卻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般氣質高雅、外型柔美的女子。
“你真的很想喫?”他開口又問,見對方怔愕半晌,以爲她因沒買到肉包而失望。
“我……”齊舒妤不免訝然。
她想搖頭否認,可嗅到這攤位上還有肉包餘香,中午因創作瓶頸沒心情進食,現在倒有些飢餓感。
“好吧!那我把暗槓的包子賣你兩粒。”他大方道,邊彎身將已擺在地上的竹製蒸籠打開,拿出兩粒肉包裝塑料袋遞給她。
眼前女子看來就像常能喫到山珍海味的有錢人家,也許是聽到網絡傳聞,纔對這位於小巷弄的“阿嬤肉包”感興趣。
她不是託人代買,在這下雨天過後,穿着光鮮亮麗親自來到這裏,光她對“阿嬤肉包”賞識的誠意,他這才難得對客人禮遇,並非因她長得漂亮緣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