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他提及貨車,她順勢看向對街,路旁就停着一部藍色小貨車。
“你今天開車?”
“修車廠的外務貨車,要坐嗎?”沒用這貨車載過女生,令他在問出口後,不免有一分別扭。
先前曾半強迫要她坐上他的機車,是爲了急於帶她離開是非之地。今天情況不同,雖是開車,也只是輛半舊不新的小貨車,不知她肯不肯坐?
“當然好呀!那就麻煩你了。”她粉脣輕揚,朝他泛起一抹輕鬆淡笑,一掃方纔一直無精打采的神情。
“我車上沒傘,我把車開過來這邊。”她欣然要搭小貨車,他內心鬆了口氣。
這點毛毛細雨淋在他身上一點也沒什麼,他卻難得心細,顧慮到嬌柔的她,不好要她淋雨過馬路到對街。
“沒關係,這麼近,我走過去就好。”說着,齊舒妤便步出騎樓,從容穿過幾米寬的街道馬路。
如果是家裏司機,她肯定要對方把車開到她面前,又或者讓司機替她撐傘,但範翼是她的朋友,跟他在一起,她慢慢收起大小姐的習性,學會平等相處之道。
當她走到小貨車的副駕駛座旁,因沒自己開過車門而猶豫了下,纔要伸手,另一隻手探過來,替她拉開車門。
她有些微訝,轉頭看他。
範翼因這順手的動作,不免覺得矯情,神情有抹窘迫,轉身便往另一方步去,匆匆上車。
他生平從沒替人開過車門,就是女性亦然。他可不是紳士體貼的男人。
也許是看慣了她每每上下車都有司機爲她開車門,這纔在見她看着緊閉的車門怔然時,不自覺就破例替她服務了。
待她一坐上車,系妥安全帶,他若無其事的問:“今天有找到靈感嗎?”邊發動引擎,驅車上路。
“沒有。”她輕搖螓首。
範翼安慰她,“這種事急不得,急躁只會更煩躁,你先放下來,沉澱一下,也許就有新的突破。”
他難得對人表達安慰,猜想她心情異常是因瓶頸緣故。
“我也想稍微放鬆一下,但就是有莫名的壓力。”她輕聲嘆息道。
“你二哥給你訂下期限了?”他知道這陣子她專注的、最重視的設計案,是她二哥所委託的,要她替準二嫂設計婚戒首飾。
“不是,是我大哥。”齊舒妤側望他,又道:“還沒時間告訴你,上禮拜日我大哥也向我委以重任,要我替準大嫂設計婚戒首飾。”
“那你不是該感到高興?”他奇怪她的情緒表現一點都不開心。
這段時間,他陸陸續續聽她在閒聊間會提起家裏的一些事,尤其跟兩位兄長的相處,她二哥從小便很寵她、護她,而她大哥雖也疼愛她這個妹妹,但她對個性嚴謹、要求完美高目標大哥,其實存有一分畏懼和距離感,不若她對二哥,可以恣意撒嬌、說笑打鬧,甚至耍任性。
“聽到我大哥開口當下,我是非常非常受寵若驚,比先前二哥對我提出委託,更難以置信,卻也誠惶誠恐。
“我雖表現自信滿滿的應諾,卻沒想到之後內心倍感壓力,因能被大哥賦予重任一度開心莫名,卻也擔心自己沒那能力勝任。
“我大哥也把話先挑明瞭說,是給我機會試試,若我的設計不符合他的期待,配不上他心愛的女人,他不會因我是妹妹就放低標準,自是不會採用我的設計。
“即使不認爲只是珠寶設計新手的我,有本事達到大哥的完美要求,我還是欣然接下任務,力求自己要絞盡腦汁設計出最好的作品,就算最後沒能被採用,至少大哥給我機會,已是對我有某些程度的認可,我也不需要難過或失望。
“沒想到自從答應我大哥後,這幾日我不由得產生莫大壓力,還鬧失眠欸!”先前的瓶頸,還沒讓她如此苦惱到真的寢食難安。
這話題一開,齊舒妤便一股腦兒的向他傾訴。
“每天張開眼,腦子就一直想着珠寶設計,除了工作時間外,喫飯、喝茶,甚至洗澡,我無時無刻全都被一堆設計圖所攪擾。
“我大哥不像我二哥,給我寬裕的時間構思,他訂下一定時間,要我屆時交遞設計草圖,因爲我大哥將與準大嫂出國度長假,他們兩人雖是在長達半年以上的假期結束,返國後才舉行正式婚宴,但我大哥要我在他們出國前就交出一系列首飾設計草圖,而我只剩兩週期限了。”
她滔滔不絕的說完,不免又感到壓力重重。
大哥雖然表示並非要求她一次就能合格定案,是要她先呈出初步設計構想,而他評斷後,會決定給她日後修改機會,或就此敬謝不敏。
她花了一星期想出的設計主題,連日繪出的設計圖,連自己都過不了關,看不入眼,如何敢呈給大哥評分?
她對設計準二嫂的首飾系列,已有明確主題,也陸續產生不少的設計構圖,只待之後再篩選,做細部修改,但關於準大嫂的,她愈想愈覺得主題不夠適切,頓感自己腦袋匱乏貧瘠。
光是要爲準二嫂設計婚戒首飾就已令她感到責任重大,更遑論要設計出符合日威金控千金的準大嫂之身份品味格調的飾品,那唯有國外專業珠寶大師才能達到水平,她一個資歷不過幾個月的超級新人,哪有本事創作出來?
那日信誓旦旦向大哥應諾,如今才折磨幾日,她已覺腸枯思竭,信心全喪失,直想棄械投降。
倘若這樣輕易就放棄,她又覺不甘,不想看見大哥對她皺眉、失望的表情。
無論如何,她仍要努力一搏,設計出自己滿意的作品纔行,就算沒能達到大哥的高水平,至少要表現她應有的水平。
“既然你說她們兩位是截然不同的女性,你替準二嫂訂下的主題是以‘火’爲發想,那另一個要不要改以‘水’的特質去聯想看看?”範翼聽完她的苦惱,先是隨口建議,很希望能爲她疏緩緊繃焦慮的心緒。
“水?”聞言,齊舒妤一詫。“可是……我大嫂雖外表看似柔情似水,內在卻有一股強勁的冒險精神。”她認爲以“水”爲象徵,似乎太軟了。
“強勁的冒險精神,那不就是瀑布?”範翼自然接話,又說:“有句話不是說‘滴水穿石’,水一點都不軟弱。”
齊舒妤霎時麗眸一瞠。
瀑布!滴水穿石……既柔又剛,水的意象,完完全全符合了準大嫂的特質和氣質!
她先前因太快否認這主題,是以沒細想,水所能表現的有哪些?
因他的一句話提醒,她宛如醍醐灌頂,豁然大悟。
“沒錯,就是水!我應該把主題改爲水的。”她一臉驚喜道。
她忽地湧起信心,只要朝這方向仔細研究,一定能找到理想的創意靈感。
“範翼,謝謝你。我知道正確目標了!”齊舒妤轉頭朝他開心致謝,多虧他一語中的,解開她多日來的糾結迷思。
她一張麗顏對他展露燦爛笑靨,完全一掃先前的鬱悶情緒,教他心口不由得怦怦跳。
“雨變大了。”她轉而望向擋風玻璃,前一刻因外面雨勢逐漸加大,範翼已開啓雨刷。
她一雙眼不由得盯望擋風玻璃,觀看兩支雨刷來回刷去雨痕。
忽地,腦中閃過弧度與雨痕交錯的曲線圖,她麗眸一怔,忙要以紙筆做記錄。
齊舒妤低頭打開手提包,裏面只有簡單化妝包、皮包和手機,急問:“有沒有紙筆?”
範翼奇怪她突然要紙筆,伸手比了比她面前的儀表板上,有一盒小便條紙和原子筆。
“有筆記本之類的,或平板計算機嗎?”她該隨身帶本筆記本纔是。
“沒有。”
她只能拿起小便條紙和原子筆,在小小的頁面空間畫下一些曲線,記錄突來的靈感。
她抬頭,再度觀望雨絲打上玻璃,雨刷掃過雨水的痕跡,接着低頭一筆一畫加添圖形。
突生的創意,比先前苦思數日的任一個構想還好,她心情亢奮,粉脣高揚。
範翼因紅燈停下,不禁側首看着一旁低頭繪圖的她,怔忡不已。
她認真繪圖的模樣,嫺靜而溫雅,一綹長髮垂落,半遮掩住她那側顏,令他很想伸手,將她的發勾向耳後,讓他能更仔細欣賞她美麗的側顏。
內心湧起的念頭令他訝異,莫名心慌地轉開視線。
這時,號誌燈已轉爲綠燈,他再度踩下油門,視線專注前方,望着擋風玻璃外飄飛的雨絲。
旁邊的她,陷入安靜無語,他清楚她現下的心情不同先前,也就沒開口打斷她繪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總會透過車內後視鏡,偷偷窺視她。
車行約莫二十分鐘,到達齊家位於天母的別墅。
車子停在鏤空鑄鐵大門前,“到了。”範翼提醒一旁還在低頭邊思考邊繪圖的她。
“喔,謝謝你。”齊舒妤這才抬起頭,隨即將一迭小便條紙收進手提包,打開車門下車。
範翼見她一下車,忽地佇足,低頭望着地上。
他納悶,推開車門,繞到她那方探看。
“掉了什麼?”她所凝望的柏油路面,他沒看到有什麼東西。
“雨——漣漪……”她低聲說。
“蛤?”他一怔,完全聽不懂。
就見她隨即蹲下來,認真研究柏油路面,細細雨絲緩緩落在淺水窪,泛起一圈圈小小漣漪。
範翼被她的行爲愣住,卻又不好打斷她找尋靈感的思緒。
他抬頭看看天空,雨勢雖小很多,還是飄飛着雨霧,不清楚她要在這裏觀察多久?擔心她被綿綿雨絲打溼,他轉而返回小貨車,想找能擋雨的用具。
找了片刻,他只在後車廂找到壓在雜物箱底下有些髒污的紙箱紙板。
寥勝於無。他於是拿着紙板,遮擋在她頭頂上方,還得顧慮別擋到從她前面飄下的雨絲,讓她得以繼續觀察地上淺水窪泛起的漣漪情景。
而他,就站在她旁邊,毫不在意淋雨,只低頭靜默的凝視着蹲在地上觀察雨中漣漪的她。
她時而脣角輕揚,時而張嘴無聲喃喃,手指不覺在空中輕繪幾下。
這一日,他發現——認真的她,忽然陷入沉思中、忘卻周遭事物的她,非常的單純、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