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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1)

《大亨不好嫁》 / 千尋 / 第26章 / 共31章

“阿葵……阿葵……”

迷迷糊糊間,夏日葵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她試着張開紅腫的雙眼,從那條小小的縫裏張望外頭世界。

突然間,她倒抽一口氣,奮力倒彈三寸遠。“有鬼!”她放聲大叫。

一顆大大的頭顱被雜亂的頭髮覆蓋住,兩隻無神的眼睛四周染上一圈濃墨暈黑,他的皮膚粗糙,嘴脣微白,臉部有些許浮腫,他緩緩伸出手指,撥開頭髮,無神的雙眼直視被嚴重驚嚇的夏日葵。

“我不是鬼。”

夏日葵揉揉紅腫發熱、視力模糊的眼睛,這纔看清楚,坐在自己牀邊的不是鬼,而是很像鬼的傅育康。

“你在幹麼?”她沒好氣間。

“嚴幀方來了,對不對?”這消息是從LILY姐那裏傳出來的,嚴幀方先到民宿,找不到夏日葵後便繞到老家來。

LILY姐特別打了通電話回來,讓他幫個忙,把上次嚴幀方住的房間整理一下,說是今天晚上沒有房間,明天才能讓他住進民宿裏面。

整理一下?他什麼時候身分嚴重掉價,從堂堂的設計師變成打雜小弟?

這還不夠讓人楸心,更教他痛徹心肺的是,他接到電話後到處找夏日葵,居然發現她興高辨烈、與嚴幀方十指緊扣的坐車去夜遊。

夜……遊……

他沒辦法睡覺,工作到神經衰弱了還是睡不着。

夜遊可以做什麼?聽海?戲浪?漫步沙灘還是車震?

嚴幀方那輛車子又寬敞又舒適,避震效果一定很不錯……他越想越心驚膽顫,然後他做了件很不理智的事?

在缺乏交通工具的情況下,他靠着自己的雙腿,去尋找那輛可以提供舒適車震環境的汽車。

直到天亮,他纔回到家。

很幸運的是,嚴幀方還沒有回來,但夏日葵回來了!他很累,很想直接往牀上撲倒,但他必須先確記躺在牀上的那個女人是夏日葵本人。

她是,所以傅育康鬆了口氣。

但是那句“嚴幀方來了,對不對”一傳進夏日葵耳裏,嚴幀方的臉飛快在她腦海裏繞過三百圈,然後,很戲劇化地,一顆眼淚從她紅腫到近乎醜陋的眼睛滾出來,之後,接二連三……大珠小珠落玉盤……她想起來,嚴幀方告白了。

他說喜歡她,還向她解釋李茜和那個戕害他罪惡感整整八年的假兒子,他很倒霍,被仙人跳了八年,人家還想在他身上跳一輩子。

她本來想勸解他:老天總是在某個部分給你優惠之後,在另外一個部分對你苟刻,因此纔會有許多人說,人生是公平的。

但他沒等她勸解,直接跳到那一段——他說:“他們的關係比朋友更上一層……”能夠理解那是什麼感覺嗎?

就像是五星王廚在你面前擺了個精緻絕倫、美味無比、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甜點,請你好好品嚐,你的口水都已經流到下巴了,卻得壓抑慾望,萬分無奈地對主廚說:“對不起,我的血糖已經破兩百,再喫下去,我就要洗腎截肢、視網膜病變、心臟病變……從頭到腳都病變。”也像是中了二十三億頭彩,興高辨烈想到銀行領,卻發現一堆黑衣人聚集在銀行門口,討論中獎人來領彩金時,要怎樣把人給殺死分屍、平分彩金。

她好想對他說她很想把頭點得像招財貓,說“我要我要”,她很想象電影裏面的女主角,感動到化身成無尾熊、跳到他身上,兩腿夾住他勁瘦的腰,告訴他:I LOVE YOU TOO。

可是,她不能啊,她什麼都不能做……

知道阿茲海默症是什麼樣的病症嗎?她會先忘東忘西,再來將會喪失記憶力,失去語言能力,她會判斷力異常、無法抽象思考,慢慢的,情緒、脾氣、人格特質通通大改變,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如果說,讞凍人是把一個正常的靈魂封鎖在無法動彈的軀體裏面,那麼阿茲海默症,就是把一羣正常的靈魂封鎖在病人身邊。

她有這樣的爺爺,她知道那個過程有多折磨人,她身邊的可憐靈魂已經夠多,不需要嚴幀方來湊數?

所以她能夠做的只有——推開他,往回跑。

她不知道自己的運動能力在短短幾個月內增強那麼多,她從辦公室弱雞變成放山上雞,她飛快地跑着,放聲大哭,淚水迎着涼涼的海風,微微的溫暖變得沐冷。

她不甘心,爲什麼不讓他早一點看見她、欣賞她、愛上她?

如果他告白的時間是在她暗戀他的那幾年,她肯定會不顧一切撲進他懷裏,她會在沙灘上把想象化爲事實,將他拆吞入腈。

但是……晚了,他的告白整整遲到六年,在他看見她、欣賞她、喜歡她的時候,她已經無法做出任何承諾。

是,她想過自私一點、可惡一點,先把樹上果實辨下來,至於吞不吞得進去以後再說。

可是望着他帥得令人動心的笑臉,看他清澈澄淨的雙眼,她無法容許自己成爲那種可惡的人,所以她逃跑了。

她哭得很褸慘、哀號得很壯烈,彷彿這個世界虧待她太多。

以前她覺得用哭發泄怒氣很幼稚,可是她不哭,滿腔滿應的不甘心會把她逼瘋。於是她只能哭、大哭特哭,哭得淒厲、哭得痛徹心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只曉得回到家裏,她沒有停止哭泣,只是降低音頻,她蒙起棉被繼續哭,然後開始詛咒自己受到的不平等待遇。

如果他不要喜歡她就好了,那麼她可以繼續把階段性任務完成,直到腦神經連同她的志願一起萎縮掉,她不會不甘心、不會生氣,更不會想要哭一哭就再也不必清醒。

問題是……他說了呀,他說了喜歡她啊……

望着傅育康,淚水在臉上匯聚成河,她已經腫得不像樣的眼睛持續紅腫。“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就算問一萬句怎麼辦,她也無法改變現況,無法改變他的告白和她的不甘。

她一面叫一面哭,聲音早就啞,發出來的“爲什麼”,讓傅育康心疼得不得了。

他手足無措,坐到牀邊,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別哭、別哭,有什麼事情說出來,我幫你……沒事的,有我出馬,一定可以解決,你不要哭啊……”

“幀方說他喜歡我。”

嚴幀方說喜歡她會讓她哭得這麼悽慘?那是不是代表,其實……她很怕被他喜歡?

這個推論讓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心底有一雙小手在輕拍,低聲說:好加在、好加在。

“你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他?沒關係,這種事交給我,我來處理就好,我知道,嚴幀方那傢伙很強勢,他要怎樣,大家全得聽他的,要親口拒絕他的告白,的確很閒難。”

“不過你放心,那傢伙我認識很多年了,不管表現得多冰冷,他都是個紳土,他的驕傲是從骨了裏透出來的,絕對不會勉強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別怕、別怕……”他抱着她的身體猛拍。唉,真是個小可憐,居然被嚴幀方的喜歡嚇成這樣?

他心裏這樣想着,眼底卻悄悄地形成一朵笑花,開心許久……沒想到她再開口,卻直接把他打進地獄裏。

“可是我不想拒絕他啊,我想要喜歡他、像他喜歡我那樣,我想向他告白、像他對我告白那樣,我想大聲告訴他,我很愛他、我已經暗戀他S整六年,我愛死他、愛慘他了,他爲什麼這麼晚才發現自己喜歡我……”所以她哭,不是因爲他愛她,而是因爲嚴幀方發現得太晚?

冰苞砸上了他的腦袋,冰河封凍了他的理智,岩漿燒熔了他的知覺,凝在眼底的笑容瞬間變成哀傷。

如果他可以自尊少一點、驕傲缺幾分,再不要臉一些些,他也會哭,哭得和夏日葵一樣悽慘。

他們就這樣坐着,靜靜地,任由陽光從東方漸漸向西移。

稍早,在海灘吹了一夜海風的嚴幀回凼來了,他帶着沉重的腳步走進夏日葵屋裏,他想問清楚,她推開他的意思和自己想象的一不一樣,沒想到,卻看見這樣一幕令人心痛的場景。

濃濃的眉毛蹙緊,胸口不由自主地抽痛起,他的身子礙結出一層寒冰。

原來是這樣,育康是她拒絕他的主因?他慢了一步嗎?近水樓臺總會先得月?他的理智、他的事業讓愛情慢了別人一步?

他定定地在屋外站了好一陣子,他苦笑點頭,再次確認——原來是這樣。

傅育康說對了,他是個紳士,他的驕慠是從骨頭裏面透出來的,他不會勉強不喜歡自己的女人,也不屑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愛情。

他並不知道,在他坐上駕駛座後,夏日葵哭着坦白自己愛他,還和傅育康分享了那本暗戀剪貼簿。在看見裏面滿滿的照片和暗戀心情時,傅育康明白,自己沒有敗部復活的半分可能,因爲她喜歡他,已經醞釀了六年。

自己和她之間,只是一杯汽泡水,而她和嚴幀方已經是一瓶陳年好酒。

“既然你喜歡他、他喜歡你,你不是應該快樂嗎?”她括括頭,淚水狂泄而下。“不可以的。”

“爲什麼不可以?”

“因爲我得了早發性阿茲海默症,很快我就會變成一個沉重負擔。”比十八層地獄更可怕的是什麼?是一潭深不見底、徹骨刺寒的湖水吧,現在他就泡在裏曲,寒透了心……

夏玫瑰和翅膀是對很妙的組合,他們可以一起工作卻不會吵到彼此,若若從小便被訓練,可以在一堆雜亂無章的樂聲中沉沉入睡,而玫瑰只要拿掉電子耳,就可以不被打擾地寫完一整個章節。

他們雖然沒有太多的交談或親暱舉動,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兩人感情正節節升溫中。

也許和新的愛情發生有關係,翅膀的創作靈感源源不斷,寄到唱片公司的曲了幾乎都被辨用了。

去臺北談合約的時候,夏玫瑰跟着,若若也跟着,他們像一家人似的,走到哪裏都不落下任何一個。

民宿重新開張,外婆僱人乎打掃清潔民宿,而那塊將近一甲地的生態遊樂區也請來阿企叔照料,生意越來越上軌道,外婆當CEO當得很得意,她說:“原來你們阿公不在身邊,我還能夠做點事情。”

她是個被寵壞的女人,直到六十幾歲才發現,原來獨立沒有想象中困難。

那天過後,嚴幀方搬到民宿、沒住在夏日葵的老家,他很忙,從早上忙到深夜,才拖着一身疲憊回到民宿,他像個百分百的客人,與夏日葵再無關聯?

夏日葵矛盾不已,她想和他保持友誼,卻又害怕自己情不自禁,突破友誼那條界線,她不想製造別人的痛苦,尤其是嚴幀方的。

她也想找一個好說法,來解釋那個晚上的失態,但神經開始萎縮的腦子不靈活,她找不到好說法,只能徘徊在嚴幀方門外,在心底一遍一遍複習他掌心中的溫暖。

嚴幀方一樣不好受,他怎麼都沒想過結果會是這樣,他不是個輸不起的傢伙,但是這一回,放下……好睏難。

他想她,在每天每夜、在每個腦子空檔時分,幾百次他拿起手機,想要撥給那朵向日葵,問她:“爲什麼不讓我當你的太陽?”但想起那天,她靠在傅育康身上,手機又放回桌上。

他更泠了,全身上下籠罩層寒氣,讓所有和他接觸的人膽顫心驚。

夏日葵瘦了,她經常恍惚,而嚴幀方永遠處於疲憊狀態,讓人不好意思找他說話,而那個看着互相避開彼此的第三者,心裏也不好受。

他必須爲夏日葵保守祕密,卻捨不得眼睜睜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催。他心疼她喫不下,卻得欲蓋彌彰地說一堆“節食減肥會把不該減的也減掉啦”、“你頂多屁股大一點,不減也沒關係”之類的廢話,來掩飾夏日葵的消瘦。

他討厭自己扮演的角色,但夏日葵身邊似乎除了閨蜜之外,沒有其他的角色可以給他。

這天下午,民宿裏出現一個三、四十歲的成熟女人,雖然有點年老,眼角看得出皺紋、臉頰看得出膠原蛋白流失痕跡,但整體來講,她依然是漂亮的,尤其是她的自信自若,吸引着人們的目光。

她是開B字頭的紅色轎車來的,招搖得像金剛鸚鵡,她穿香奈兒洋裝、拿LV包、穿BU“BE““Y鞋子,往民宿門口一站,來往住客無不多看她幾眼。

做着水晶指甲的手指頭遞過一張名片,她對外婆說:“不好意思,我找黎瀚。”

“黎瀚?我們這邊沒有這個人啊,我,你要找這裏的住客?等一下,我查查看。”她拿出住客登記簿,從第一行查到最後一行,笑着對名牌女說:“對不起,我們這裏沒有黎瀚。”

名牌女雍容華貴一笑,笑得外婆眼裏開出兩朵花,她從包包拿手機,再從裏面搜尋畫面找出一則新聞剪報,放到外婆面前。“也許他不叫黎瀚,但他的確在你們這裏。”

外婆拿起老花眼鏡,接過對方的手機看清楚,笑着說:“我,你要找翅膀我,不知道你是翅膀的什麼人?”

“他叫翅膀?”她沒回答反問。

“對啊,你是翅膀的姐姐還是阿姨啊?”

名牌女臉上一僵,所有的笑容在轉瞬間被消滅。她咬牙,丟掉高貴面具,臉龐出現一抹鄙夷,她說:“我是黎瀚的未婚妻,你可以告訴我他住幾號房嗎?”

“未婚妻?!”外婆倒抽一口氣,聲音變得又尖又細。

翅膀怎麼可以有未婚妻啦?那玫瑰不是不小心就從後母變成小三?怎麼辦?這隻死翅膀,已經被人家訂走,怎麼還敢放手追玫瑰,當後母已經很衰,還要當小三,就算他們家玫瑰耳朵聽不見,身價也沒有這麼低襠好不好。

外婆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要不是顧櫃檯的阿芬還沒來,她一定要馬上.衝到廚房拿菜刀,把翅膀給剁成三節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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