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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了卻心願返揚州(2)

《紅袖東家(下)》 / 陳毓華 / 第4章 / 共29章

「是個孩子。」打開門,日光讓屋子變得亮堂,西太瀞發現窩在櫃子下的小身板。看不出年齡的孩子有雙狼也似的眼眸,防又驚懼的看着他們。

他也不知道多久沒沐浴過,渾身有股酸味,一件襤褸的破襖子掛在身上,一把瘦骨頭都撐不起來。

聽見屋裏的動瀞,後頭忙着搬東西的水、春水和湛天動給西太瀞買的兩個丫頭、車伕都進來了。

湛府的規矩是,沒有主子的叫喚,下人是不可以隨便進屋子的,但是出門在外,一切從權,一聽見屋裏聲響,所有的人都進來了。

男孩看見那麼多的大人,身軀更往後退縮,像面對的是無數豺狼。

「我……以爲這間屋子沒人住。我只是想進來找點喫的,不是小偷……屋子裏的東西,我一樣都沒動,我發誓,我……什麼都沒拿。」他聲音沙啞,卻很有眼色的避開湛天動那帶着寒氣的雙眼,只敢偶爾瞟一眼比較和顏悅色的西太瀞。

「你爹孃呢?」西太瀞輕聲問道。

「不在了!」男孩眼神一黯,抿脣,本想裝出堅強的樣子,好像那是不值得一提的事,聲音卻泄了底。

「請老爺、夫人不要把我送官府,我馬上就走。」他見兩人沒反應……慌了。

西太瀞不置可否,看着湛天動。至於稱呼,她沒有費力去糾正。

「反正也沒損失什麼,對吧?」她望着湛天動。

「這點小事,你看着辦就好。」湛天動瞧見西太瀞對那孩子眼中似有柔軟之色,而且,對他來說這的確也不是什麼大事,便自己抬腳走出屋子。

他一走,一羣人自然也跟着去了大半,留下春水和兩個丫頭十九和湯兒。

「你走吧。」西太瀞也很乾脆。

「謝謝夫人。」他叩了個頭,踏腳要起身,哪知道還沒直起身子,忽然往旁邊歪去,這一歪就站不起來了。

春水快步把他軟趴趴的身子翻過,竟是昏了過去。

「好臭!」摸過了,才慢半拍的用帕子搗着鼻。

「先別管他身上如何,趕緊送醫館!」西太瀞淡淡說道,語氣卻是不容置疑。

兩個丫頭自從西太瀞在京城落腳便陪在她身邊,時間雖然只有幾個月,對自家姑娘的脾氣也有幾分瞭解,她很少責罵下人,平常話也少,但只要開口說話,沒有人敢打對摺。

十九知道自己力氣沒有湯兒大,她安分自覺的出去叫車伕套車,幾個人很快便進城去。

「不打緊,這孩子是餓壞的,醒來喝碗粥就沒事了,只是……」安途縣城白髮蒼蒼的老大夫按着脈搏,掀了掀那男孩的眼皮,做如是說,但是患者那骨痩如柴小身子上的大小新舊疤痕,卻叫已經一把年紀的老大夫看了猶自驚心,頻頻皺眉頭。

「……小小年紀,他的父母怎放心他一個人在外流浪?」

「大夫問倒了我,這孩子是我半路撿到的,小女子也不知他的來由。」

「非親非故,姑娘倒有副菩薩心腸。」不知來由還敢救人?!就算對方只是個孩子,平常人也唯恐不及,這女子還敢伸手救人?這世間可見好人還是居多。

「一事不勞一至,這傷,大夫瞧着可嚴重?」

「沒有傷筋動骨,多在牀上休息個幾天,我開個方子和膏藥,內服外用,效果會好許多。」

「有勞了。」

老大夫揮揮手,不以爲意,開方子去了。

片刻不到,那孩子一聲呻吟也無,便睜開眼睛醒了過來,看是陌生的地方,就着急的想下榻。

「欸,你這是做什麼?我警告你,你的腳趾尖要是敢碰到地一下,我就請大夫把你扔出去!」用紅漆盤端着一碗白粥的春水看見蠢蠢欲動的小鬼,老實不客氣的吼了他一嗓子。

她這粥可是借了老大夫家的鍋竈熬出來的,除了小姐,她可還不曾給誰熬過粥,這小鬼可別想白費她一番苦心。

男孩看着一臉沒得商量的春水,又看看坐在圈椅上一語不發、用茶蓋抹着茶葉沫子的西太瀞,把腳尖縮了回去。

「大夫說你餓太久,醒來只能先喝粥,暖暖胃。」春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等胃口要開了,再給你做別的喫。」

男孩看着自己一身乾淨的衣着,鼻子聞到粥的味道,他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沒穿過乾淨舒適的衣物?有多久沒喫過熱騰騰的食物了?

「這衣服是夫人爲我換的?」他有些尷尬。

「你想太多了,是春水姐姐我給你換的,想謝就謝我吧。」想讓小姐給他換衣服,他算哪根蔥!

「謝謝春水姐姐。」他的胸中有種熱熱的情緒,只覺得快要噴薄出來。

「謝什麼謝?把粥喝了纔是正事,再不喝要涼了。」平常不是個嘮叨人的春水,絲毫沒有感覺自己的態度已經超過對待陌生人的方式。

「我可以自己來。」男孩拒絕春水的餵食。

西太瀞讚歎的點頭,這孩子堅強的心性令人刮目相看。明明還是個孩子,談吐間卻在努力把自己當大人,可他也沒有急吼吼的表現出飢餓吞食的樣子。

他把碗放在大腿,有些不好意思的對着西太瀞說:「可是夫人……我說過我沒有錢可以付帳,這些東西……」

「先糾正你一件事,我還未婚。還有,誰要你的錢了?」西太瀞看那男孩依舊警戒的眼神,有些失笑。

「你的春水姐姐不是說了,粥要趁熱喫,涼了就不好了。」在外面看見太多人情冷暖,已經不相信有不求回報這種事情了嗎?

「沒銀子,你就以身相許吧!我們家小姐還欠一個小廝。」春水自作主張,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妹子!」西太瀞阻止。這樣隨便決定一個孩子的未來,太草率了。

「姐姐,春水知道逾越了,我不應該自作主張,可是我們要是不管他,他又不知道會流浪到哪裏去,太可憐了。」春水踱回西太瀞身邊,小小聲的認錯,「回去小姐怎麼罰我都可以,我認罰。」

「你叫我怎麼說你纔好?這不是件大事,但我們要用人,總得和大當家打聲招呼,也得問問這孩子願不願意。」

「是春水不好,他讓我想起了留在家鄉的弟弟。」春水低下了頭。

她知道。

但那孩子來路不明,只要是正經人家都不會要他的。

可西太瀞什麼都沒說,留下春水照料病人,自己慢慢走出醫館內堂。

「沒事了吧?」醫館外,看着遠處的湛天動感覺到那股若有似無的清香,不用回頭看就知道來的人是誰。

「只是餓昏頭,還有一些小小皮肉傷,不礙事的。」

「嗯。」這世間,一擲千金、沒把錢當錢在花的人很多,像那樣失去父母的孩子,一條漕河裏,他也見過不少,可他的心腸沒有西太瀞柔軟,也沒有她悲天憫人的性格,他只管自己該管的,而西太瀞就歸他管。

「想把那孩子留下來嗎?」

「沒這想法。」

「那爲什麼要幫?」

「只是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嗎?」他有些玩味,她即便走南闖北,看見許多人性,卻仍有一顆爲善不欲人知的良善心腸,這多難得。

「你想說什麼?」西太瀞瞅他一眼,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周,不用動都像會說話一般,眸尾波光魅且惑。

「不如我們把你爹孃的屋子收拾收拾,住上幾天?」

「喜歡這裏?」他心裏又酸又燙。

「喜歡,光待着就覺得通體舒暢。大熱天的趕路,又熱又辛苦,不如住下來,讓大家歇幾天。」

「你說住,我們就住……等回去,我們就成親吧?」三言兩語就將終身大事提上日程一直以來,他以爲她並沒有把他放在心上,在爲數不多的幾次擁抱和親吻中,他都能敏銳的察覺她總是身子一僵,才慢慢放柔,對他並未完全敞開心扉。

不過,她從不曾拒絕他的接近,也允了婚事,那麼,他還是有機會把她的心全部收攏過來,歸他所有的是不是?

這個問題很深刻,她也沒怪湛天動獨斷,但被他灼熱的目光看得渾身冒煙,嗓子發乾。

「……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他放下漕幫事務,在京裏一待就是幾個月,這期間,不知替她擋去了多少艱難的眼光和注目,替她撐腰,給她當門神,這世上,像他擁有這般地位的男人,誰肯放下身段爲一個女子做這些?

他待她好,護着她,她明白的。

她這是害羞了吧?看着她仰起頭,膚白如蜜,陣含羞澀的春光,脣如花瓣,那露出的一截水嫩脖頸如粉藕般線條優美,湛天動幾乎癡了。

「我收了你的玉簪,這樣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她垂下頭盯着自己的腳尖。

她對自己的婚姻一直沒有太多想象,也不敢想象。

她和其他同齡的女子不一樣,她們從小被灌輸婚姻的觀念,那些什麼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又想着女子是潑出去的水,對家裏的唯一幫助就是嫁個好人家,行有餘裕了,能回來幫助孃家,幫助弟妹。

她沒有那些憧憬,沒有年紀一到,便有長輩到處爲她相看對象,品頭論足。

平常女子要是一帆風順的說上了還可以的人家,便要開始緊鑼密鼓的張羅嫁妝,有着一顆待嫁女兒心。

這些,她都沒有。

因爲沒有可以倚仗的人爲她盤算終身幸福,她的丈夫得自己找,所以她自然得想明白。

捫心自問,嫁給湛天動也不算盲婚啞嫁,最起碼,她是有些明白這個男人的性子,比之那些婚前見不到一面,真的見着面已是洞房花燭夜的男女,幸運多了。

「我一直怕你改變心意。」在外,他能撐起一片天,對這小女人,他卻除了不確定,還是不定。

「我認定了的人,絕對不會三心兩意。」

「瀞兒。」他的聲音沙啞,蓄滿濃情。

看着她似風一吹就能颳走的窈窕身子,他眼中隱隱的陰霾都化了去,心中大石也落了地,笑意浮起,嘴角似是想掩飾又掩不住的向上彎。

他決定馬上飛鴿傳書,讓府裏的人先把一切佈置起來,等他們一回去,馬上成親!他幾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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