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午飯擺在庭院裏,喫的是現摘的蔬果和剛打下來的野味,喝的是井裏冰鎮過的綠豆湯,野山菌菇餡和肉末的水餃,鮮美生香,竹笙百合煨老母雞,嫩筍尖涼拌魚皮,豆瓣河魚和花椒鱔魚湯。
老左請了附近獵戶的媳婦過來給他們煮飯,那獵戶媳婦有意大展身手,煮出來的飯菜就連一向胃口普通的西太瀞都多喫了兩碗。
出門時,湛天動曾吩咐在外一切從簡,所以,這些日子以來不論主僕都在一起喫飯,其他人也習慣了主子的因地制宜,慢慢不覺得什麼,只有海靖連菜都不敢多夾。
老薑和老左看他拘謹得要命,知道他沒見過僕役可以和主子一起用飯的,心裏那震撼肯定不是一時半刻能釋懷的,他們一剛開始不也是這樣過來的?於是,爲了不讓他分心多想,你一筷我一筷,輪留給他夾菜,可憐的海靖只能拼了命扒飯。
位置末端還有麟囊和嫿兒,她們起初也是不習慣的,但是兩人的適應力很好,自始至終垂着眼,只努力耕耘自己眼前的一畝三分地,把食不言寢不語做了非常完美的示範。
西太瀞看着越來越多一起喫飯的人,臉上的笑容非常真心,可回過神來,自己的碗裏不知何時也堆了一座小山丘。
她偏食得厲害,向來對蔬果的喜好多過肉類,眼見碗裏面除了肉還是肉,這叫人怎麼喫?
「作奸犯科」的人還能有誰?她身邊那個男人對她嘿嘿一笑,「你看你身上好不容易養了一冬的肉,全賠上了。」當我是豬嗎?西太瀞咬牙,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她什麼也不能說,只能咧出珍珠般的小牙,低頭髮憤撲滅了小山丘。
湛天動心中那個成就感,簡直無法言喻。
喫過飯,一切收拾乾淨,春水發給獵戶的媳婦說好的兩大串銅錢,除此之外,說小姐誇她菜煮得好,多給了兩顆銀錁子,還說因着夏天肉食容易壞,讓她把廚房裏多出來的雞鴨帶回家。
鄉下人家中能多幾文餘錢就已經很了不起,一兩銀子有人從小活到老沒見過,遑論銀錁子,獵戶媳婦千恩萬謝,幾乎要跪下來,最後笑得闔不攏嘴的帶着大包小包,直奔自己家門而去。
「明明是小姐見她生活不寬裕,家裏老老少少十幾口人,才讓她把肉菜帶回去的,你怎麼這麼說?」湯兒和西太瀞相處的時間不到半年,對主子的行徑仍然不是太明白,她年紀小和春水最親,幫襯着把食物打包後,等獵戶媳婦走了,這纔不解的問着春水。
「姐姐說施恩要有度,就算與人恩惠,也要照顧到旁人的自尊,如果不說那些食物怕壞掉,她一定不會拿。十幾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只靠一個男人打獵過活,我們能幫一點是一」自尊嗎?湯兒聽完,若有所思。
至於放下碗筷沒多久,因爲填飽肚皮,眼皮子跟着鬆垮的某人,心裏正打算把早上沒有睡成的回籠覺補回來,卻讓某個獨斷獨行,說是怕她積食的男人拉到後山散步去了,以至於衙役官差來敲門,表明因爲大街嗓血一案,要捉拿一女子歸案的時候,沒能親眼目睹自家房子被翻箱倒櫃的樣子。
沒憑沒據,話說得很重,強硬的態度目中無人,一聽說主子不在,進來就要搜。
自古以來,百姓怕見官,據說民告官的話,須得先滾釘板、過刑堂,剝了層皮後,若還能有口氣在,才能見着青天大老爺的面,至於最後能不能沉冤昭雪,還得看你的運氣夠不夠好,所以,一般百姓對官衙,是絕對的敬而遠之。
其實,有武功不凡的麟囊和嫿兒坐鎮,哪有那些衙役仗勢欺人的分,而且老左和老薑也不是軟腳蝦,有個不願意,這幾個衙役根本不夠他們幾腳下去。他們忍只因爲沒有主子吩咐,只能沉着臉,護住女眷小孩,而被破壞拿取的身外之物,即便他們是奴才,必要的時候也放沒在眼底。
可湛天動是什麼人?就算出門在外,喫穿用度也絕非這鄉下潑皮般的官差所能想象,那些捜出的金銀細軟讓他們眼發綠光,直喊嫌到了。
這時,靈敏的海靖扯了一下麟囊的衣襬,手指往後門比了比。
麟囊瞭然,掩護着海靖,趁看顧他們的衙役注意力都在箱籠上的時候,讓他矮着身子,一溜煙小跑出去報信去了。
湛天動和西太瀞踏進家門的時候,鬧劇已經結束,那幾個趾高氣揚的衙役正在清算戰利品,所以就連主人家回來了還一無所覺。
「當家的,這些奴才欺人太甚!」老薑看見主子回來,氣魄膽量全回來了,一狀就告上湛天動伸出一掌阻止他。
幾個正在分贓的嘍羅總算意識到正主子出現了,其中一個吊兒郎當的回過頭來,「正好連人帶證物一起帶走……」話還留在舌尖上,卻被湛天動無懈可擊的氣勢駭得咬到了舌尖。
年紀大些的老油條在安途縣打滾了半輩子,也沒見過這般嶽峙淵淳、氣度沉雄的男人,他就只是冷冷的站在那裏,連開口說話都沒有,閒閒的揹着手,卻讓人驚得心肝都快跳出他撒手放下手裏的精緻物品,心裏有了很不好的預兆。
「看起來幾位大人對我湛某人的家當頗爲中意?」多年不曾返家,縣城裏的天地翻轉過了?身爲父母官的底下人是這副德性,這知縣又能愛民如子到哪去?
「這些是物證,我們要帶走!」到嘴的熟鴨子,怎麼能放走?眼皮子淺的衙役還咬死不放。
「也行。」不過是九牛一毛的東西。
他這般大方,令幾個衙役暗自竊喜,還要無限上綱。
「我們奉了知縣大人命令,爲了大人公子一案而來,你家人犯了事,得跟我們回去過堂問話,誰敢拒捕,別怪我們不客氣!」不去緝拿真兇,倒把他們這羣外地人當軟柿子拿捏了。
「你總得指出個人來,不會我們一行人都犯事了?」
「有人親眼目睹事發當時,這位姑娘在場。」指着西太瀞的人被她的容貌給震了一下。
「去不?」湛天動不再理會那些人,忽然轉向沒離他太遠的西太瀞,那軟眉溫顏和看着那些衙役走狗完全是兩張臉。
「我一個女人家的,外面,不都是男人的事?」她說得俏皮,做出一副小女子無知,唯大人馬首是瞻的神情。
她不喜歡以勢壓人,但有的人就喫這一套。
有湛天動這尊大佛,她就算不能像螃蟹一樣到處橫着走,但虧也輪不到她來喫對不對?
這男人叨唸她沒出息,那她就出息一回吧!
那聲音真好聽,讓人舒服受用,湛天動輕笑一聲,手一攤,「有人親眼目睹,我們不如去瞧瞧他們看到了什麼?」
「我們要見知縣大人,要不我趕緊回屋洗臉,重新梳妝再出發?」既然縣太爺在衙門擺着譜,不如讓他多等幾個時辰好了。
湛天動這邊本來一臉憤恨的衆人,聽到主子們的對話,聽出了味兒,一邊揩着眼,一邊全轉過臉去努力別讓自己的神色因憋笑太過扭曲。
敢讓縣太爺等,主子是要給那個不長眼的官一個下馬威,他們自然要配合。
老薑的定力好上許多,已嫺熟的套好馬車,就等主子上車了。
「姐姐,帶上春水吧?」
「又不是沒出過門,你帶着十九和湯兒好好看家,我可不想回來還看到那一團亂。」她指着屋裏。
春水隨即意會,不再勉強。
西太瀞姿態嫺雅的上了車。
無須吩咐,麟囊和嫿兒自是無聲無息的跟上了。
湛天動則是策馬而行。
沒道理被拘提的人犯還這麼舒適囂張吧?
一干衙役面面相覷,誰都不想放棄眼前的箱籠,忙了半天這才荒腔走板的跟上,西太激的車早不知去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