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都外城大街,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做生意的小販高聲吆喝,來往客人談價說笑、熙熙攘攘,時不時還有哪家的轎子穿過,引來衆人猜測到底是哪家貴人出來了。
在這樣的人羣中,季楚楚算不上顯眼,畢竟她個子嬌小,又穿着一身普通衣衫,藏在人羣裏很難發現,如果不是身邊還有一個呱噪的丫鬟的話。
甩開身邊一直嘮叨的丫鬟,季楚楚壓低了聲音威脅道:“小荷,你這麼羅嗦都不怕以後嫁不掉嗎,小心我不帶你去王府,讓爹爹隨意找個小廝把你娶了。”
這樣的威脅,一天裏會聽到十幾次,季楚楚的隨身丫鬟小荷纔不在乎,撇撇嘴,繼續吊在自家小姐身上,阻止她前進的腳步,“小姐說什麼都沒用,咱們就是不能再去這家酒樓了,您上次在裏面打過人,被人認出來怎麼辦?再說外城龍蛇混雜亂得很,在這緊要時刻,要是有點意外發生,讓老爺知道就糟糕了。”
“笨蛋,我爹怎麼會知道,婚事將近,他忙得不可開交,你又不是不知道。”季楚楚開始還遮遮掩掩,現在乾脆放開遮臉的手和小荷糾纏起來,“快放開我,不然我就不客氣了,你家小姐我可是再半個月就要出嫁的人,到時候想出來都不能,你此刻忍心拉我回去嗎?”
看着季楚楚理直氣壯的樣子,小荷很無語,她聽說過不情不願、哭哭啼啼的新娘子,也聽說過滿臉羞紅、含羞帶怯的新娘子,可像自家小姐這樣不鹹不淡的還是第一次見識。
“快放開我。”季楚楚繼續掙扎,“我就去酒樓聽書,又不會怎麼樣。”
“小姐,真的不行,反正我不放開,您每次出來都說萬無一失,可咱們哪一次回府不被老爺、夫人發現,就算您不怕受罰,我還不願意呢,現在府裏小廝、丫鬟哪個不笑話我,說我跟的主子……太活潑。
何況現在您嫁期將近,若是惹了眼,成親之後有人認出來,王府和咱們家的面子要往哪裏放呢,今天小荷就是賭咒發誓這輩子不嫁了,我也不能讓您進去。”
被糾纏得恨不得立刻成爲武林高手,好點小荷的穴道,季楚楚突然故作一臉驚詫,眼眸一轉,突然就垂下腦袋,急切說道:“快低頭,爹爹在不遠處站着呢。”
幾乎是下意識,小荷放鬆了束縛轉身去看。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季楚楚掙扎幾下甩開那雙手,等到小荷明白上當回過頭,就只看到自家主子兔子一樣地躥進望江樓,留下她在那裏跺腳,只得跟着進去。
偌大的望江樓里人頭湧動,喫飯的、談笑的聲音不絕,要說哪個角落最熱鬧,還是西北角的說書檯子旁邊,小荷進去的時候就看到自家主子趴在二樓常去的雅間往外瞧,衝她招了招手。
小荷認了命,畏畏縮縮地走上樓,“小姐您真是……還好還知道找個雅間,還以爲您無法無天了呢。”
“這裏看得清楚,樓下臭烘烘的都是汗味,還是我運氣好,這樓上雅間都有了人,咱們這可是最後一間。”季楚楚說得眉飛色舞,忽聞隔壁雅間有低低的笑聲,歪歪身子望過去,旁邊天字雅間門窗緊閉,什麼都看不出,若不是偶有聲音隱約傳來,她還當沒人呢,來這麼熱鬧好玩的地方還藏在屋子裏,真是無聊。
露出狗腿的笑容,若是有尾巴定要搖一搖,小荷作最後的努力,“那咱們待一會就早些回去吧,這裏着實不安全,何苦讓老爺擔心呢。”
驀地轉頭看她,季楚楚眼睛瞪得大大的,“閉嘴,再說一句,我立刻讓小二把你轟出去。”
這邊兩人說着,說書檯上換了個人,上來一個嬌俏的姑娘,只見她醒木一拍,開了腔,“一二三年共爲六,待娶的公子發了愁,官家聘來小兒女,定下姻緣共白頭,要說這事是何年、何月、哪個朝代,來捧場的老爺、少爺們捧個彩,諸位心裏自清楚。”
幾句話落下,得了個滿堂彩,季楚楚和小荷四目相對,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書說得馬虎,並未指名,可在座的客人們哪個心裏不清楚,這分明指的就是雲王爺的事情,說書的姑娘加油添醋,倒是沒有提季家多少,只是把康承祁那些年未娶的事情編出一段故事來,說他名義上是替尊親守孝,事實上內裏卻大有文章,平常百姓人家也有特例的嫁娶,何況這王府大院,若是找個由頭娶了王妃,誰也不敢多說什麼不是。
那爲什麼不娶妻呢?說書姑娘賣個關子這才慢悠悠說道,王爺不娶自然是有心上人,兩人情路坎坷,沒有圓滿,王爺心傷,多年不娶……她說得有板有眼,若不是那故事越聽越熟悉,分明是流傳已久的才子佳人悽美愛情故事,不過改個身分、換個名字,就連季楚楚都差點相信。
聽書的很興奮,湊熱鬧的發問,說書的姑娘也巧言回答,說着說着,就有人把話題扯到了季楚楚身上。
對盛都的百姓來說,這地方滿地都是權貴,王公貴族都數不清楚了,哪裏有人會刻意留心一個三品參將的女兒,若不是突然高攀了王府,誰知道季家。
這樣想着,就有人吆喝要說書姑娘仔細說說季家女兒。
看着這番熱鬧,說書姑娘很激動,喝口水開了口,“若說季家,這奇怪的事情更多呢,雲王爺是天之驕子,若娶丞相的女兒也娶得,怎麼就偏偏找到這名不見經傳的季家,諸位且聽我道來。
原來是這季老爺主動提親,自薦女兒入府,王爺自然不願意,季老爺就說王爺收做個側室也行,雲王爺看他一片虔誠,再想想自己確實也該娶妻,一時半會找不到十分合適的,只得勉強答應……”
噗的一聲,季楚楚嘴裏的茶一下子都噴了出來,她瞪着明亮的眼睛,十分無語。
她很氣憤,嚷嚷的聲音大了些,“這幫找死的,憑什麼說我……說季家倒貼,好笑,雲王爺求着人家都懶得嫁過去,這些人居然還覺得是季家高攀,明明是王爺求到我家好不好……”
最後的話說得模模糊糊,只因小荷撲上去堵住她的嘴巴,雖然皇上心胸寬廣、不禁言論,說書姑娘們也敢拿這事編排成一個纏綿悱惻的故事,可看看這滿樓的客人,除了聽個熱鬧的,哪裏有人敢真的辱罵王爺,對他們季家確實說得不怎麼公允,可這些話怎麼也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喊出來啊。
被小荷撲了一把,季楚楚差點沒穩住,好不容易撐在窗邊站好,吱呀一聲,天字雅間的窗戶突然開了,一個人冒出頭來,臉上盡是掩不住的笑。
那人開口,聲音沉穩悅耳,看上去三十有餘,容貌文雅、白面無鬚,臉上的笑容也爽朗,那雙眼神卻是不怒自威,“小姑娘,慢着些,我聽你剛纔說到雲王爺那婚事是自己求來的,不知小姑娘是……”
憑空出現一個人詢問自己,季楚楚也是嚇了一跳,卻不肯露怯,加上剛纔的不滿,說話就沒什麼好氣,“關你何事?那什麼雲王爺就是個小人。”
季楚楚話說到一半,小荷就再次撲過去,其實季楚楚自己心裏也清楚,這些流言不是康承祁的錯,可是想到自己被詆譭就是因爲他的身分,難免遷怒。
“小姑娘彆氣。”男子淺笑,眸光迴轉看看自己雅間裏另一個背對而坐、正在品茶的男人,看他毫無反應,高深莫測地笑着,繼續問道:“我並無惡意,只是覺得樓下衆人所言之語讓你不滿是他們的錯,雲王爺未必看低過季家,你剛纔的話怕是對他不公。”
聽了他的話更是羞赧,季楚楚卻不好意思承認,只得硬着頭皮胡鬧,“你是雲王爺嗎?”
“自然不是。”
“你既不是,怎知雲王爺沒有那麼想,說不定他此刻就嫌棄着季家呢。”
手裏的扇子輕搖,男子看她表情堅定,眉梢一挑,“莫非……”他刻意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問道:“小姑娘見過雲王爺,親耳聽到他確實說過嫌棄的混帳之語?不如小姑娘進來說說,也多幾個人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季楚楚一臉莫名地瞪着他,“你真無聊。”
“夠了。”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是季楚楚,另外一個卻是天字雅間那個始終背對而坐的男人。
季楚楚斜首看去,見那男子背對自己,雖然瞧不清楚眉目,坐着的身姿卻端莊文雅,讓人不由得多看幾眼,聲音也是難得的動聽。
季楚楚一恍神,和她交談的中年男子已經對她笑笑後轉身進去,關上了雅間的窗,留下她和小荷相顧無言……這兩個人真奇怪。
雖然心裏不解他們的身分,卻被小荷拉着不準闖禍,直到她二人聽完書離開,那扇窗卻是再也沒開過,只是偶爾傳出笑聲。
她並不知,自己與小荷前腳剛離開,天字雅間的窗又被打開,先前向她們搭話的中年男子看着她們離開的背影,戲謔一笑,“看你不滿的人走了。”
聽到這話,康承祁轉身,眉目雲淡風輕,既無惱也無喜,只是滿臉無奈,“微臣被人編排,皇上您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怎麼會呢,只是很少碰到膽子這麼大的人。”言不由衷的一笑,微服出宮的元文帝端起酒杯自斟自飲,“宮廷無聊,難得來這市集熱鬧熱鬧,澤雲別這麼嚴肅嘛。”
“微臣不該隨您來這裏的。”
“這話掃我興致。”元文帝瞪一眼自己的堂弟,只覺得他這性子無趣得很,還不如剛纔的小姑娘好玩,“說真的,你與季家女兒的婚事真的定了?雖是三品參將的女兒,確實委屈了你,可我聽說是老夫人相中的,我倒好奇那季家小姐是何等人物,讓老夫人這麼滿意。
我還聽說王叔與季家相熟,早有往來,莫非你早些年去邊城就相中了季家小姐,單等人家長大?這麼說來季家女兒定是國色天香。”
聽着這些毫無根據的猜測,康承祁很無奈,真想轉身就走,“皇上又說笑了,季姑娘今年不過十六歲,就算早些年邊城見過,也不過是九歲的娃娃,哪裏有情?至於婚事,母命難違罷了,既然要娶,就娶一個母親歡喜的吧。”
“那樓下說書人口中的那個女子……”
眉皺得更緊,康承祁哭笑不得,“更是無稽之談,不過是市井流言罷了。”
元文帝還要再說,康承祁卻走了神,想着半月之後就要嫁給自己的女子,一時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