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芮柚紫的腳店開張了。
第一天開幕,芮柚紫也沒弄什麼噱頭,她只是在店前的酒旗子前面放了一隻大銀壺,讓芮雲謹用漂亮的楷體寫着“怎麼也得喝一杯”,一旁加註免費兩字。
天氣越發的冷了,許多人都想喫點熱食、喝點燒酒暖暖身子,故而進出酒樓的人也不少,路人經過,或者自馬車下來的生意人聞見酒香,便問站在店鋪門口的魏子,確定這酒真的不用錢,哪能不喝一口嚐嚐。
但也有那眼界高的人,抱着便宜肯定沒好貨的心態,在一旁看熱鬧。
有大膽嘗試的人,魏子笑盈盈的從大銀壺斟出一小杯酒來,“請用。”態度絲毫不含糊。
那人有隻酒糟鼻,看那小小一杯,先是啜了一小口,舔舔脣,污濁的眼睛忽然放出光來,仰頭一口把酒喝光。
這是酒嗎?香得讓四肢百骸的每個毛孔聞着都無比舒暢,滑落肚腸,熨貼的熱燙宛如一把烈火,讓人想一喝再喝。
和他以前喝過的美酒比較,那些根本是_錢的玩意,這才真真正正是美酒啊!
他當然不知道爲了腳店開幕,芮柚紫將不同的酒勾兌在一起,譬如將高度數的酒和低度數的酒勾兌,或者把年分不同還是不同區域的酒勾兌,形成一種新的口味,得到色香味更加完美的酒品。
看見他那副陶然的模樣,後面的人擠開他,也要了一杯免費酒試喝,結果出來的反應和前面那有着酒糟鼻的漢子相同,兩人互看一眼之後,同樣是酒君子的人不約而同衝進鋪子裏去了。
在腳店小屋裏喝熱茶的談觀和芮柚紫雖然看似悠閒,只有芮柚紫知道自己忐忑的很,也不知道前頭的生意是好是壞,喝進嘴裏的茶壓根品不出任何滋味來。
她對自己提純出來的酒品很有信心,但千里馬也需要伯樂慧眼識英雄,要不然千里馬也只能一輩子被當成劣馬使。
但她很快被芮雲謹叫到店面去。
他一臉的緊張和……無法置信。
爲何?
小小的店面塞滿了人,忙啊!客人都快招呼不過來了,得趕緊出來幫忙,哪還有閒情逸致喝茶聊天!
芮柚紫幾人在店裏忙得團團轉,一輛金光閃閃的華麗大馬車施施然停在店門口,踩着腳踏下來的是謝語。
他還是一把金骨玉柄扇子掮來掮去,一派悠閒自若的神情,身穿鴉青繡遍地錦的錦直裰,腰間墜着香囊、玉佩、荷包、摺扇袋等物,風姿照人,見店裏忙得不可開交,無人出來迎接他也不以爲意,示意長隨不用通報,逕自要進去。
那長隨一臉爲難。“公子身分何等矜貴,請讓屬下去把這些凡夫俗子趕了,再請您進去。”
“人家這是生意場所,賺的就是個人潮,人潮帶來錢潮,你把人攆了,拿你的俸祿來補人家的空嗎?”忠心是夠了,反應卻不夠靈敏。
“這些人要是衝撞了您,小的萬死不贖。”
這一家不起眼的店,別說馬車經過,就連路人也不怎麼看得上的腳店,到底對公子有什麼吸引力?
大爺一向不是最不耐煩和一羣沒見識又聒噪的百姓在一起,這會兒怎麼改了規矩?
“我說不要緊就不要緊,羅唆!”
長隨沒膽子再和主上頂嘴,只是拋給暗衛們要提高十二萬分警覺的眼色,便落後謝語半步的距離,進了腳店。
“謝兄,你怎麼來了?”談觀剛巧送走前面一位客人,看見鶴立雞羣的謝語,三兩大步把人迎入內。
“日前安王爺設宴,本想邀你一道,你家人說你出門了,問你去哪了,卻說談兄沒有交代,今日九公子的長子滿月,想說再邀談兄赴宴,哪曉得又碰釘子,搛我所知,談兄平日的
去處要不在鋪子裏坐鎮,要不便是出門收帳,這兩處都不見蹤跡,小弟不信邪,讓薩亞在你家門口候着,嘿,這不讓我逮着人了!”謝語笑得萬分愉快,感覺像捉姦在牀般。
“元樞愛說笑了。”
薩亞是謝語的貼身小廝,這談觀是知道的,元樞則是謝語的表字。
謝語用扇子點了談觀的肩頭一下,“什麼時候你和瑞兄弟走這麼近了?”
他想不出來這兩人能有什麼交集,按理說,他纔是瑞兄弟該親近的人才對,他的家世身分可不是一個商戶能比的。
“瑞兄弟因爲對生意上的事情不熟稔,這是爲兄本業,也就點撥一二。”
談觀一點也不訝異謝語是如何得知他和芮柚紫往來頻繁,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謝相又是什麼人物,謝語的手下自然多的是那種高來高去的人,想得知他一個平民百姓的動向,易如反掌。
這邊的芮柚紫送走結帳客人,也看見謝語,快步的走過來寒暄,把人請進了方纔喝茶的小屋。
她失算了。
既然當初把達官貴人當作目標,想從這些人身上撈銀子,就該蓋間雅室好招待像謝語這種公卿世家的公子哥。
謝語倒是不嫌棄小屋簡陋,他大馬金刀的坐下,很簡單的把腳店的酒都嘗過一遍,要了“暗香”、“映雪”、“臥龍”幾壇酒,說這幾樣酒對他的胃,說要帶回去給父親和幾個兄弟都嚐嚐。
有願意撒錢的主,芮柚紫笑得闔不攏嘴。
“親兄弟也要明算帳,請付帳。”算盤在她的纖纖小指下打得行雲流水,“總結兩千五百六十一兩,去掉零頭。”她說。
“不肯喫虧的主。”謝語看着她青蔥似的指頭髮愣,心怦怦亂跳,很快搖搖頭,笑得有些不自然。
他的腦子跟被牛踩過一樣,病得厲害,怎麼會以爲瑞兄弟是女子?見到他一顆心就抨怦跳個不停。
看了謝語有些訕訕的臉,芮柚紫從櫃子下拿出不肯輕易示人的琉璃瓶子,鎏金的蓋子,琥珀色的瓶身,華貴中透着典雅,裏面盪漾着深紫色的汁液,美麗異常。
“看在謝兄捧場的分上,這限量加強葡萄酒當作小弟的小小心意,這葡萄酒不收你錢,送禮自賞兩相宜。”她一團和氣,完全是生意人的模樣。
這烈酒都是通過蒸餾生產的,而加強葡萄酒只是簡單的將烈酒添加到葡萄酒中,芮柚紫在現代時最愛喝的雪莉和波特,都是這種有着極爲特殊風味的酒品。
謝語勉力回過神來,“這不是讓瑞兄弟破費嗎?”
兩千五百多兩對他來說不過九牛一毛,而且,這腳店的酒的確非凡品,謝語私心覺得芮柚紫還賣便宜了。
“怎麼會,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可不就是要勾謝兄當回頭客嗎?”
聽她這麼說謝語通體舒暢,那琉璃瓶裏的葡萄酒也就差不多成人一口的量,這玩意對官宦人家來說也算是個稀罕物,但對他而言,他看中的是贈物的人。
“我這條魚可是非比尋常的魚。”他濃密的睫毛襯得一雙眼幽深難測。
眼見有兩千多兩進帳,如果加上整天的收入,應該可觀,不,是非常可觀,芮柚紫纔沒有管謝語說了什麼弦外之音,仍沉浸在想像裏。
原來可以昂首挺胸生活是這麼美好的感覺。
謝語很爽快的讓長隨結帳,帶着琉璃瓶落荒而逃,他要是再多看瑞兄弟一直衝着他笑的模樣,可能會不管不顧的撲上去。
瑞兄弟的笑容有種說不出的美好,簡直像春風能讓人不知不覺的迷醉,從心底跟着微笑起來。
臨走前,他來了精神,不忘丟下話,“我去向九皇子給你求個額匾,到時候管它三教九流、潑皮無賴閒幫也沒有人敢來找你麻煩!”
芮柚紫一愣,這是給她找靠山呢。
她其實對謝語沒有多深的印象,但平白無故他爲什麼要對她這麼好?
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她不由得警惕了幾分。
腳店的生意最後驚動同一條街對面酒樓的掌櫃。
原來各做各的生意,各行其事,井水不犯河水的,可平常上門喫得滿嘴流油的客人居然嚷嚷起來,說他們的水酒沒有對面腳店賣的香醇烈口、甘醇好喝,有的甚至也嫌棄起菜色沒味道起來,生意一天下來掉了兩成。
自家從百年老字號進的水酒客人從來沒有嫌棄過,只有喊好,這會兒是哪裏出了岔子?見微知着的掌櫃的不得已派人沽了一壺回來。
這京裏頭的生意有多競爭,連三歲孩童都知道,腦筋不動快點,他這掌櫃的位置很快就會換人坐。
隔日,腳店夥計打着哈欠把門板一挪開,那掌櫃就登門,說有急事要見方管事。
他昨天連夜帶着沽來的酒去見了東家,做了決定。
他也不迂迴客套,單刀直入的向接到知會趕來的方管事拱手說道:“我和當家東主已經商量過,我們家酒店的酒要改進你們的水酒,所以一早來和方管事的合計合計價錢和長期簽約供貨方面的問題。”
腳店的名氣一炮打響,七天後方管事送上帳冊和收入明細。
芮柚紫微笑的坐在那裏安靜的看完,只咦了聲,臉上不動聲色。
“方管事辛苦了。”
方管事深深的看了芮柚紫一眼,到現在爲止,他都還看不清楚眼前的女子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們家少爺曾對他交底,所以他也知道現任東家的真實身分,她身姿筆挺,目光平和,光潔的額頭和彎彎長眉,就讓人覺得她是個聰慧,意志堅定的人。
就是比她大上很多的男子,也不如她吧。
“這是小的的本分。”
“鋪子裏的事就請方管事的多費心。”
她開鋪子原來就是爲了賺錢,但是要等到鋪子真正做起來,起碼要三個月,她也不是小氣的人,和方管事約定,年終如果盈利,他可分兩成。
方管事喜出望外,對鋪子的事還有帶領芮雲謹更加用心。
方管事走後,芮柚紫把自己靠到了圈椅上,神色徐徐舒緩開來,笑意卻忍不住從眼底溢出來。
這是她在古代頭一筆靠着自己賺來的錢,足足有一萬多兩銀子,她終於有錢可以開始考慮下一步要怎麼走了。
芮柚紫把手頭上的餘錢拿出來,打牀、買牀帳、褥子、被面、蘭草枕頭、做一些傢俱,也讓人來把屋瓦給全數換新,這一來就不必擔心冬雪壓頂,壓壞了哪塊年久失修的地方,再來,她還將之前沒能添置上的東西都買全了,一人不漏,看每個人咧着嘴笑,她也覺得自己豐厚無比。
就算沒準備在思過院過上一輩子,既然有能力了,不論在哪裏,總要讓自己過得舒心,她一直是這麼覺得的。
家裏這麼一添置,纔有了像住家的模樣。
喝了兩口迴雪泡來的武夷巖茶,自己終於也能喝上自己喜歡的茶葉,努力後能嚐到甜美的果實,她的口腹之慾真容易收買,一杯喜歡的烏龍就能讓她無比滿足,覺得人生不過如此。
這些時日她多在鋪子那邊,難得能在家歇口氣,而越來越明白小姐心意的迴雪早已退到外頭去。
小姐嘴裏沒說,她也知道小姐在思考的時候,身邊是不需要人的。
芮柚紫正在思索自己身邊的銀子夠不夠在京城附近開兩間作坊,聘幾個人手,無論酒還是鹽都比自己用那三眼竈土法煉鋼來的好又有效率。
其實所謂食鹽提純真的沒有特別難,她也不怕工人學了去,她只要取巧守住最後一個步驟,不讓那些工人看到結晶鹽的步驟便成。
君不見《水滸傳》裏那走私鹽致富的綠林好漢?
君不見乾隆七次下江南都由鹽商出資接待,可見那得多有錢?
三斤粗鹽就能提純兩斤,十文錢瞬間變成四、五貫錢,有什麼行業比這玩意來錢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