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訣看她在自己對面坐下,對着掌櫃吩咐道:“上菜。”
“是的,馬上就來。”
說馬上真的不騙人,於露白還沒見過出菜速度這麼快的食堂酒樓,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西湖龍井已經先上了,茶湯香濃,甘味入喉。
“要喝西湖龍井,掌櫃是個識貨的。”她從來不賣弄,只說她知道的事情。
於國公府雖然是武將人家,好喫、好喝的一樣不少,又沒有文人家裏的一些臭規矩,她還是爹孃的掌上明珠,所有好的東西都往她院子裏搬。
“倘若他連這點常識也沒有,哪配得上掌櫃的位置?”
怎麼這語意裏有自家人的意思在?“這是九爺的產業?”
“你嚐嚐,給個評語。”
“我不挑的,只要有得喫就成。”
“是嗎?”他莞爾。
他認識的於家妹妹可挑食得很,所有豆類、有觸鬚、軟趴趴的海鮮不喫,剝皮水果不喫,和她一起,要哄她喫東西就只能喫掉她不喜歡的部分,以前,她可是把他喫得死死的,奇怪的是他也從沒想過要翻身還是走開。
其實她比一般高門大戶的閨女還要好相處,見她生氣,他就道歉,就算一時摸不清楚她生什麼氣,反正先道歉就是了。
他也曾想過,他和白妹妹沒有一天不見面,偶爾心情不美時,會覺得煩死了,他哪裏知道陷入愛情的瞬間是沒有道理可言的,一旦陷入,就沒有回頭路了。
重生後的他姑且不論那一家子亂糟糟的家人,沒有她的日子像心被掏走了似的,他深刻的體驗到爲了心愛的人,能做到捨棄自我,做了不像自己會做的事情,那就是愛。
那時的他才恍然大悟,爲了那表面明豔如火,看起來和端莊賢淑、溫柔大方一點都扯不上邊的於家妹妹,他做了多少違背自己、不像自己的事情。嫌她煩?所以老天爺就用另外一種方式警告他,其實人生很短,人永遠不會知道明天會不會到來,那些不在眼前的,會不會有下次機會?
下次機會或許永遠都不會到來。
這回,是老天爺格外施恩,再給了他一次機會——雖然他們最難的地方在於看似相愛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可他有把握再讓她重新愛上他!
聽說人出生的時候,小指上綁着看不見的紅線,另一端繫着另一個人,所以真要有命運這回事,他紅線那端的人註定是眼前這女子了。
菜餚紛紛端上來,不說菜盤大方,就菜色來說也是十分豐富,紅糟鵝掌、香辣鹿筋、鳳梨煙燻肉、獅子頭、糖桂花蟹殼黃、涼拌火鴨絲、油燜大蝦、黃香粳米飯,還有一大碗的蕁菜濃羹。
於露白喫得很是盡興,涼拌火鴨絲是將鴨肉絲和甘藍菜涼拌,相當開胃,放了許多荸薺的獅子頭,喫起來豬肉的滑膩和荸薺的特殊風味十分搭配,讓人覺得只喫一丸是不夠的,醬汁用來拌飯,也能喫上一大碗,香辣鹿筋比牛筋要韌些,辣味適中。
至於燻肉以豬五花搭着鳳梨片,有點類似蜜汁火腿,咬下去油花便融入口中,畫翠綠,滑嫩清香,湯純味美,這些菜十之八九都是她愛喫的。
只有油燜大蝦她是不喫的,因爲要剝殼,太麻煩了。
她喫得美美的,冷不防就見鳳訣遞過來一隻碟子,堆迭的是剝好蝦殼的大蝦。
蕁菜也是他讓人從西湖專送過來的。
鳳訣不想做得太明顯,怕會嚇跑她,但是人真有習慣性,很自然就把她不喫的大蝦拿過來一隻只剝了。
可惜的是於露白聲稱自己已經飽了,連碰都沒碰。
這能沒腦子的吞進肚子嗎?
抵死也不能!
他是僱主,可以心血來潮,做事沒分寸,她不能。
覷着於露白用眼白瞧人的樣兒,鳳訣有點掩耳盜鈴地道:“我這不是閒着嗎?浪費食物不好。”
“既然九爺都剝了,就自己喫了吧。”
就自己喫了吧……
那個蠢貨!大蠢貨!明明看起來精明能幹得要命,叫他把蝦子喫了,他還真的喫了個精光。
結果咧?
“你不能喫海鮮,爲什麼不早說?”除了蝦,於露白想起來他們還在喬家喫了斫鱠,這人是嫌命太長,拿來玩嗎?
瞧瞧他這會兒的豬頭樣子,全身出疹,癢得恨不得把全身都抓遍,逼不得已他們只能在附近找了家客棧歇下,又趕緊找來郎中,看着鳳訣喝了藥睡過去,於露白和蒙寰纔算鬆了口氣。
“九爺不只大蝦不能喫,魚也不能。”蒙寰一出房門就用指責口氣衝着於露白說道。
這是指責她嗎?
於露白腦袋耷拉,“對不住,我真的不知道。”
蒙寰完全沒想到她全不逃避,立即認錯,聲音不由軟了半分,“九爺通常不會說,他的身子其實並不算太好,一年多前奇蹟似的活過來後,又馬不停蹄的到處奔波,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我又是個粗心大意的,你好歹是個姑娘家,就請你多看護着九爺,我蒙寰感激不盡。”
什麼、什麼感激不盡?誰需要你的感激?
“你知道我是女子?”什麼時候露的餡?
“大家都知道啊!”他給了於露白一個“你怎麼那麼笨”的眼神,想蒙誰呢?也不瞧瞧你的身材,和男人的窄腰寬臀、三大五粗能一樣嗎?
大家都知道?於露白忽然覺得全身無力,她還以爲自己沒有一點破綻,嗚,原來她纔是那個傻的。
也罷!戳破了那層紗,那麼她也不用再費力的掩飾自己女子身分——每天一早醒來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用布條把自己的胸部緊緊裹住,這一年下來,她其實也有些喫不消了。
“既然知道我是女子,你還把你家九爺推給我,蒙寰啊蒙寰,你壓根沒考慮到我的閨譽吧?”好你個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傢伙,別人的小孩死不完啊?
果然,原本一腔熱血的大木頭頓時臉色漲成了紅面關公,“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壓根沒有想那麼深好不好,早知道他幹麼捅破那層窗戶紙?
“得了,我會看着辦的。”怎麼一副她欺凌弱小的樣子,這事又不是她挑起來的!
“要不,這事就當你知我知,我發誓絕不外傳?”他居然豎起三根指頭,擺出“請你相信我的人格吧”的神情。
“我去替九爺做點清淡的食物,等會兒有多的留在竈頭,你就去喫。”只當上了賊船,馬馬虎虎、別想太多的繼續坐下去了。
“多謝於姑娘……護衛。”這是化干戈爲玉帛了吧?嘿嘿,想不到她出乎意料的好說話,都這節骨眼了還想到給他留菜。
之前,都是他的偏見。
於露白向掌櫃的借了廚房。
看着油煙騰騰的竈臺,她心裏怨嘆了下,難道她就是廚子的命?這些日子跑廚房跑得會不會太勤快了?她在家當小姐的時候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孃親要是知道她這整天舞刀弄槍的女兒肯下廚了,不曉得是喜極而泣還是感嘆女生外嚮?
呸呸呸,什麼女生外嚮?她還沒嫁人!
怨嘆歸怨嘆,她還是撩起袖子,就着廚房裏的東西做了三道簡單的菜:清蒸蛋羹、爽拌三絲和黃瓜肉絲兒炒麪。
鳳訣其實沒什麼胃口,全身出了疹子,又腫又癢,說有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可於露白難得主動給他做喫的,心裏還是有幾分竊喜,拿起調羹隨意喫了兩口蛋羹,發現蒸蛋鮮嫩無比,還透着清香,一問才知道她是用雞湯和熱水燉出來的。
爽拌三絲是素菜,藕尖、火腿、綠豆涼粉,拌着自調醬汁,一入口清爽無比,炒麪是紫薯擀的麪條,以爲油膩,喫過後發現小黃瓜、紅蘿蔔、蛋皮、木耳、韭菜、肉絲,顏色賞心悅目不說,麪條勁道足,還有淡淡的薯香,完全沒有油膩感。
鳳訣很捧場的喫光。
“我沒想到你煮的菜這麼好喫。”意猶未盡。上次那斫鱠和撥霞供已經是驚豔,這回就連家常小菜也這麼出色,太深得他心了。
真要說大魚大肉不稀奇,最動人心的還是這些家常菜,纔是雋永。
“你我又不是舊識,哪裏知道我擅長什麼、不擅長什麼?”
他垂下眼睫,從小和你打鬧到大,就只差沒把你娶過門,你有什麼我不清楚的?
不過從前以爲是很簡單的青梅竹馬關係,後來卻迷迷糊糊的成爲世上最複雜的男女關係。
他期待着迎娶她入門的那天趕快到來,哪裏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他死在山戎。
再活一世,知道她平安無恙後,他以爲他可以將感情悶在心裏,然而,見了她以後,才知道他根本離不開她,無法忍受隱藏自己對她的感情,但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吐露自己對她的一片心和真實的身分?
鐵杵磨成針雖然太不實際,可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他有心,重新獲得她的感情就不會是難事吧?
“喫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你趕緊好起來,看起來紅疹已經慢慢在退了,你再忍個幾天,這種疹子要是抓得太過分,留下疤痕,可就難看了。嘖,不是我愛說你,身體是本錢,身體不好賺那麼多身家留給誰用啊?”他到底有多少家口要養,幹下這麼大的事業做啥呢?
“你這是在關心我?”有抹喜色劃過他的脣邊。
“你想得美,我是不想拖遲了行程,早點卸鏢,早點了事。”
她說得公事公辦的口吻,其實鳳訣瞭解她,她就是個嘴硬心軟的姑娘,但是在他還沒有把握現在這副皮相對她有足夠吸引力之前,先順着她吧。
“那晚膳我們喫什麼?”
“大爺,你纔剛喫過午飯。”這是把她當廚娘用了嗎?用得順手否?
“我是病人。”
改爲哀兵策略了嗎?懶得理你!
“你這麼使喚我,我要加錢!”
“加多少?”他完全沒有拒絕的意思,一副大爺有的是錢!
“不說別的,伺候你喫食這不在我們之前的約定裏,你要喫什麼,在我的能力範圍裏我可以做給你喫,當然只有你生病的這幾天。一天嘛,我也不拿多,就五十兩銀子好了。”她伸出五根指頭。
五十兩還叫不拿多?
不過鳳訣眼睛眨也不眨的應下,“就這麼說定。”
這一年,他把鳳家快要倒閉的鋪子重新整頓,推上正軌,快速發展,還遠遠超越對手,爲了上位,他用心計較,多番籌謀,方能坐上廣東十三行三當家的位置,爲了賺錢,他把三分之二的本錢都投注到海運上。
本朝海禁不嚴,造船技術雖說比前朝進步許多,但是出使西洋的船隻卻因出事機率太大,沒實力的人根本不敢出海。他知道機會稍縱即逝,海外貿易日益興起,茶葉、絲綢、瓷器這些東西到了西洋諸國皆是珍貴之物,從番國帶回來的舶來品也很受我朝百姓歡迎,他想賭一把。
這一賭,他賭贏了。
他這麼努力,爲的是不想看見那個帶着爵位的家族沒落的樣子,畢竟,自己是借了人家兒子的身體重生的,知恩圖報,爲此拚搏,也算還了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