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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連累家人了(2)

《大富當家(上)》 / 陳毓華 / 第16章 / 共16章

於府麼姑娘回來了!

終於回來了。

離家許久的姑娘回府,主子們是激動多過怒氣,還是歡喜凌駕惱火?下人們不敢揣測,只是姑娘回來了,他們每天被府裏低迷的氣氛如架在火上烤、心情忽上忽下的日子,應該結束了吧?

這一年來,於府的上上下下硬生生地瘦了一圈。

是給驚的。

分別許久的至親相見自然是一場擁抱哭訴和眼淚,還有止不住的打量和詢問,這半天在團聚和喜悅中度過……呃,也不盡然。

譬如,於家老太爺發下話說不想見她,叫她滾回去見爹孃,好好反省;譬如,三房的長子,也就是於露白的大哥於露謹也是沒啥好臉色。

於露謹留着兩撇山羊鬍,有股蒼松翠柏的氣質,他把妹妹從正氣堂領回來,沿着長廊,從不告而別是不尊、不孝,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數落得她如同上了金箍的孫悟空,頭疼得只差沒滿地打滾。

來到父親的書房前,於露謹勉強打住叨絮。“父親在裏頭等着你,自己進去吧。”

於露白是把皮繃緊着回家的,也準備好任何劈頭蓋臉而來的責罵,但是,太奇怪了,她那主掌着國子、太學、武學、律學、小學政令……以及升點,替學官打考績,每天忙得不見人影的父親居然在家?!

怪事一樁。

父親和幾個兄長都不同,他兼俱文人和官員的兩重特質,做官,不見得排得上號,厲害的是在文人中的名聲。

他閒時寄情詩書,縱情山水,幾個孩子都是放寬心的交給邱氏,說白了,就是個酸腐的風流文人士子。

那她可不可以自己往臉上貼金,爹留在家中是因爲知道她要返家,念着父女之情,特意等着她的?

幾個兄長既然沒向她通氣,她雖覺得奇怪,但也不覺得會有什麼事情。

看着妹妹進了父親的書房,於露謹在門外露出一臉不忍的表情。

於紀年歲不大,頭髮黑白各半,臉上倒有不少皺紋,不過畢竟是個文人更甚於政客,一身風流瀟灑氣度不因年歲而消減。

於露白一進門就雙膝跪下,“女兒不孝,女兒給父親請安。”

於紀看着許久不見的女兒,眼中閃過許多情緒,然後輕嘆了一口氣,卻是沒讓於露白起身再說。

“你是不孝,給家裏招惹了這許多禍事,可知錯?”於紀的聲音帶着一絲看不見的疲憊。

於露白話堵在喉嚨口,這好大的罪名!問題是錯在哪裏她都不知道,怎麼認錯?

是因爲她離家太久,如今要算總帳了嗎?這會兒心底不禁有幾分惴惴。

“看起來你那幾個兄長都沒有人敢跟你遞話,你可知,你被罷官的事?”

“不知。”於露白垂了眼,兩手規矩的放在大腿上,兩片嘴脣一掀,安靜而平緩的吐出這兩個字來。

不知?

於紀掐着鬍子的手抖了抖,那些個兔崽子,這壞人原來是要讓他這爹來做!

“這件事你沒有個什麼想法嗎?”

“聖上不樂意讓我當那個官,我還能強求不成?”

於紀這下有點驚駭了,這女兒從小不是在他身邊長大的,一直以來對她的事情他也說不上話,可他完全沒想到她對用軍功得來的一切竟然毫不惦記,說放就放。

也是了,要是惦記,哪還捨得離家出走,一去像斷線的風箏不回頭,完全沒把爹孃和這一家子放在心裏?

只是女子隻身在外有多遭罪,他也不是不知道,說來說去,這一切都要怪沈家那個無緣的女婿。

唉,女子像她這般大膽,不上朝不面聖,御賜的宅邸放空城,爲情遠走,這是活生生打聖上的臉,活該皇上要惱。

被罷官的事也算給她個教訓,只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總得要讓她長記性。

“官場上浮浮沉沉的事兒多了,被罷官何嘗不是朝堂鬥爭的結果?有人瞧着你這大將軍不好了,便把你弄下來,你離家不過是將把柄送到人家手裏,下來就下來吧,何況,女兒家要這麼大名氣做什麼?沒得阻礙了婚姻之路。”

婚姻纔是女子的歸宿。

於露白一聲聲的應下,也不反駁,挺直的跪在那裏。

她回來之前心裏就有準備,皇帝不會輕饒她,那大將軍的頭銜對她來說就是錦上添花的東西,她不過是戰場上求生存的蜉蝣,只要腦袋還在脖子上,一切便算安好。

於紀揹着手踱步起來,又摸摸鬍子,睨着始終低着頭的女兒,“你可見過你祖父了?”

“女兒一進門就去給他老人家請安了。”

“他說了什麼?”看於露白一臉茫然,於紀把一肚子的話悶回去。“看你的模樣就知道他什麼都沒說對吧?”

阿爹,就你這樣慣着慣着,把孩子慣壞了啊!

於露白抿着脣,仍不說話。

“你可知道祖父爲了你,致仕了。”

於露白神情一震,如狂潮般席捲而來的慚愧令她身子歪了歪,人完全懵了。

她目光居然如此淺短,只想到大不了一死,但是這些對她好、對她有十幾年養育之恩的親人呢?他們活該被自己連累嗎?

這比父親如何痛罵她,或是請家法教訓她都令她痛苦,排山倒海的歉疚將她擊垮了。

當然,於紀還有未竟之言,只是看於露白才踏進家門,接二連三的受到這麼多衝擊,他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揮揮手,讓她下去了。

日頭有些蔫了,於露白打父親屋裏出來,就見大哥坐在迴廊的欄杆上,看樣子是在等她。

“我送你回院子。”他看見妹妹的手一直攢着,可等來到他面前時,已經跟沒事人一樣了。

這心性,不說別房頭的男丁,自家幾個弟弟也沒她這份穩性,難怪能得爺爺青眼,就算捅出這麼大個摟子,也不見她慌亂。

“我還沒去給娘請安。”

“娘回了無錫舅家,給外祖父作壽,娘那裏你就不用去了。”消息還沒往外傳的時候,二伯父就給爹遞了口信,讓他做二手準備,父親想了個由頭,讓二弟送母親回外家去了。

等娘回來,也許會大哭一場,不過最大的風浪已經過去,事情應該平靜些,再要鬧些什麼也就無妨了。

“有勞大哥。”她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難怪,去迎她的人只見二房堂哥和自家哥哥,原來二哥去了無錫。

兩人經過曲折迴廊,轉折處,閒閒開了幾枝西府海棠,四周只聞蟬鳴,靜無人語,眺望遠處,一片屋脊連綿的庭院,掩映在藤蘿迭翠裏。

“什麼勞不勞的,自家人客套什麼,爺爺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女子名聲太過響亮也不是好事,趁這機會退下來也好,別看我們家如今滿門榮耀,炙手可熱,看似高高在上,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要是整個摔下來,可是比誰都慘,抱着平常心,趁此簡樸過日子纔是正理。”

“大哥也這麼想嗎?”大哥也是個聰明人,她想聽聽他的看法。

於露謹看着一身風塵僕僕,回家至今連梳洗都不曾的妹妹,又看她臉色白得嚇人,一腳深一腳淺的,沉吟了下,寬慰的拍拍她的肩,輕輕把事情說了一遍。

她被罷官後,幾房的長輩和祖父連夜開會,總結出來,趁着事情還沒有昭告天下,自家這邊先止血。

父親第一時間便寫了奏摺,上書皇帝,說自己教女無方,自請辭去國子祭酒一職,祖父也上奏皇帝,願意交出手中兵力,告老致仕,以撫平皇帝的怒氣。

對於兩人爭先恐後的自請處分,皇帝的處理態度是留中不發。

按理說,於國公拋出的籌碼遠勝於紀辭官、於露白被罷官所引發的效應,果真,不出所料,最後皇帝準了於國公所奏,解了他的兵權,可一國之君也不傻,老的是該交出權力退休了,免得芒刺在背,但是於府嘛,用不着趕盡殺絕,畢竟誰都不敢保證烽煙會不會再起,永世太平。

可惜的是沈家的大郎歿了,沈家小輩都是一些庸碌之輩,再無可用之才。

身爲人君,他自覺很仁慈,於露白的武藝和布兵陣法稱得上是頂尖,女兒家雖然剛烈放縱些,但翻不出什麼浪花,摘了她的官,了着她,讓她知道她的官位是誰給的,他不想給的時候誰也拿不走,再說了,他也不想留下個過河拆橋、皇家無情的臭名。

至於於紀,則因爲教女不嚴,但念在作育英才、誨人不倦也有功的分上,罰兩年月俸,以儆效尤。

“是我拖累了大家。”於露白懊悔莫及,悔的是因着她的意氣用事連累親人,但離家這一年,她不悔。

於露謹輕輕彈指,給了妹妹額頭一個栗爆,“有的事萬不可鑽牛角尖,官場上的事從來不是看表面,其實我倒覺得祖父有遠見,有時藏在水面下的東西是誰也不知道的。”

於露白捂着頭卻沒有像以往那樣叫出聲音。是啊,官場這水太深了,打打仗,她可以,但是和那些肚子裏藏了九彎十八拐的朝臣們鬥智鬥勇,她真不是那一路人。

也許她真該趁此機會沉潛,好好的做一個好閨女,在父母跟前盡孝,在祖父母面前充乖孫女,娛樂膝下,那些個爾虞我詐就留給爺兒們吧!

她不是妄自菲薄,也不是自暴自棄,而是自知自己沒手腕、沒野心,唯一清楚的是有顆清明的心。

她知道自己什麼要得起,什麼要不起。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眼看前頭就是妹妹的院子晴川閣,於露謹停下步伐。

“我就不進去了,你一路奔波,好好歇着吧,想喫什麼,讓廚子給你做,洗塵宴等風頭過去一點,哥再幫你辦。”

“還辦什麼洗塵宴,沒請我喫排頭我就感激不盡了。”於露白自嘲的笑了笑,“對了,我那小侄子如今多大了,也好叫我這個姑姑見見。”

“也不差這一點時間,總之你回來了,大家的心也放回肚子裏,這纔是最要緊的。”罷官之類的事,對他這兄長來講都不重要,妹妹平安的回家了,大家的心也就安了。

於露白點點頭,轉身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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