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宣瑛看過《大錦遊記》,知道這裏的風俗是停靈不得超過七日,這規定倒是給喪家節省了許多繁瑣事物。
她帶着思秋和沁冬來到主屋,弔唁的賓客果然很多,走了一撥又來一撥,沒見到夏氏,倒是溫詠佩一派當家主母的架式,大小雜事一手包,她看了看覺得也沒自己插手的分兒,便很不客氣地在一旁納涼了,讓那能者去多勞,倒是稍晚雲斂鋒過來時多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去想他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晚飯時,花兒特地過來對她說:“瑛少奶奶可要多喫點,多喫點纔有氣力,今兒個說是要折騰整夜呢。”
丁宣瑛知道這肯定是夏氏的好意,依稀記得她救活太子妃時,夏氏那欣喜激動的模樣,這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吧。
太子妃是在她手中轉醒的,這件事對祕密接待太子妃的雲府、對負責護衛的舅父來說,都鬆了口氣,不必再提心吊膽的生怕太子妃會病死在雲府。
是夜,果然如花兒所說,折騰了許久。
府裏連同下人都披麻戴孝,浩浩蕩蕩的百多人到府外的玄玉廟爲亡者招魂,人手一盞白燈籠,另有一羣和尚着袈裟敲木魚,口裏念着經文領頭,雲斂鋒隨後。
他手裏抱着牌位,打着引魂幡,身後跟着雲府一干家眷,衆人哭哭啼啼的,最後是府裏下人抬着大供桌,桌上陳列着滿滿各式華麗至極的紙紮和陪葬品,丁宣瑛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那些都是浮雲啊浮雲。
一行人在黑夜裏不知道走了多久,雲斂鋒那平妻和姨娘身邊的三個孩子紛紛在問他們孃親還要走多久,一個撒潑不走了,另一個也鬧騰了起來,旁邊那些伺候哥兒姊兒們的丫鬟婆子就連忙好聲好氣的哄着。
丁宣瑛慶幸自己平常有運動的習慣,不然穿着繡花鞋走這十幾里路還得了,明天肯定腳痛得下不了牀。
她有運動底子都走得很辛苦了,何況是溫詠佩、蕭姨娘、梅姨娘等養尊處優的貴婦,幸好夏氏讓姑姑留在宅子裏,不然姑姑哪禁得起這般折騰。
終於,那衆人望穿秋水的玄玉廟到了,其實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小廟罷了,丁宣瑛看的《大錦遊記》裏有記載,“叫廟”這儀式便是要在亡者所居住之地的玄玉廟舉行,想來玄玉廟就等同她前世的土地公廟吧!算是一個區域的守護神。
都走了那麼遠,那儀式的過程就不算什麼了,和尚們唸了無數次經文後,把那些陪葬品化掉,這樣便算結束了,但衆人得一路哭回去,這是習俗。
周圍人人哭得悲切,丁宣瑛自然是擠不出半滴眼淚,幸好思秋機靈,準備了小小一瓶辣椒水,她便趁衆人不注意之際,沾抹了一點在眼皮上,一刺激,眼淚馬上流了下來。
回程,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雨,衆人打了傘,但雨水泥濘的路更是難行,孩子們都累得睡着了,由粗使婆子們揹着。
長長的隊伍是越走越慢,丁宣瑛只憑意志力在走着,不料又踩到了小石子,竟一個踉蹌,幸而一隻手及時拉住了她,傘微舉高一抬眸,竟是看到了雲斂鋒不冷不熱的面孔,她微微一楞,他已別開視線繼續走,自此他便一直拉着她的手,直到見着雲府大門才鬆開。
終於回到了府裏,竟已是丑時,丁宣瑛可說是身心俱疲,原以爲可以回束香軒洗洗睡了,不想那主事卻道:“今夜由少爺和少奶奶守靈。”
丁宣瑛一愣。
老天啊,開什麼玩笑?她快累死了,還不能去睡嗎?看來雲斂鋒不管再怎麼不待見她,她正妻的身分依舊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因此守靈這檔事,還是得由她這個正妻大婦來。
只不過,那主事說完之後,她看到溫詠佩咬着牙,又妒又恨的心情溢於言表,蕭姨娘是幸災樂禍之情寫在臉上,柔柔弱弱的梅姨娘則是臉色蒼白,累得不輕,對誰守靈一副沒聽見的樣子。
“你們全回去歇息吧。”雲斂鋒發話了。
溫詠佩強忍着不甘,朝丁宣瑛道:“既然如此,就有勞姊姊了。”
孝子孝媳守靈之夜是連下人都要回避的,花兒奉夏氏之命,給雲斂鋒和丁宣瑛送了一壺熱茶和一小鍋甜粥暖暖胃,擱下托盤,花兒很快退下。
靈堂裏燈火通明倒是沒什麼可怕的,丁宣瑛慢慢坐下,坐在鋪好的草蓆之上,雲斂鋒就坐在她旁邊,幸好不必徹夜站着守靈,不然明天她雙腿就廢了。
茶托盤就擺在他們面前,她自顧自的倒了幾杯熱茶喝下,覺得頭有些隱隱作痛,身上一陣冷意襲來,她打了個寒顫,跟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雲斂鋒看了她一眼,但沒說什麼。
她一身素衣,腰間繫着白帶子,頭上簪了一朵白花,竟莫名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空靈之美。
他是怎麼了?竟然會覺得她美?
這想法令他不悅,他刻意板起面孔,不再看她。
兩人一夜無言,丁宣瑛是死撐到了早上,直到思秋和沁冬來了,她才低聲吩咐她們去熬薑糖水,今天還有一天要忙呢,要倒下也得明天再倒。
雲斂鋒都聽到了,他面色微微沉了沉。“既然身子不舒服便叫大夫過來,喝什麼薑糖水。”
丁宣瑛聞言微怔。
原來這大忙人有在聽她們說什麼啊。
她很快地說道:“不打緊,小風寒而已,喝碗薑糖水就沒事了。”
今日出葬,大夥正在忙,她可不想給府裏添堵,若衆人皆忙她獨病,豈不是偷懶不想做事才稱病嗎?
然而云斂鋒可不那麼想,自己一番好意,她竟敢不領情?
他冷冷地道:“隨便你,日後若小病變大病可不要怨天尤人。”說完,他拂袖而去。
丁宣瑛看得一楞一楞,不知道他又在發什麼神經了,自問着她難道沒有不看醫生的自由嗎?因爲今天府裏事多,她纔不想麻煩大夫跑一趟,他是在氣什麼?真是莫名其妙。
“少奶奶快把薑糖水喝下吧!”沁冬已經端了熱熱的薑糖水過來了。
丁宣瑛接過白瓷碗說笑道:“這麼燙要怎麼快?想把我舌頭燙熟不成?”
幸好她英明,喝了薑糖水還可以撐一撐,這一日竟是比前一晚更加折騰,來弔唁的人不斷,她們這些家眷得三跪九叩的回禮,只把所有人跪拜得頭昏眼花、叫苦連天。
過了一個時辰,到了吉時,那主事領着和尚們做了一陣法事,起靈時辰便到了,幾名壯漢抬起棺木,一羣人又浩浩蕩蕩的出了府。
這是丁宣瑛穿來後第二次出雲府大門,若不是這場喪事,她怕永遠都不知道大錦朝的街市長什麼樣子。
這□的天色極暗,又飄着細雪,出了雲府,家僕們灑了漫天的紙錢,出葬隊伍朝城郊而去,耳邊的噴吶和誦經聲吵得丁宣瑛神經衰弱,要命的是,竟又步行了約莫三里路纔到達選定好的墓地,孩子們自然是叫苦不迭。
丁宣瑛只覺得嗓子已經疼了起來,身上也直髮冷,渾身骨頭和皮膚表面都疼了,這是感冒的症狀無誤,但此刻只能硬撐下去,她告訴自己,總會撐過去的。
她渾身難受得根本哭不出來,眼皮重得不想再抹辣椒水,但不哭是對死者不敬,瞧那溫詠佩和蕭姨娘、梅姨娘哭得多帶勁啊,不哭怎麼行?她急中生智,拿帕子掩着臉悲咽地哭。
誦經聲中,棺木被緩緩放進墓坑裏,黃土覆了上去,這時一直忍着淚水的夏氏也哭了。
晚風中,丁宣瑛不由自主的凝視着夏氏。
許是想到夫妻一場吧,初爲人婦時,想必夏氏也曾對他好過,夫妻間不爲外人道的恩恩怨怨,就隨着那一壞黃土淨埋於地……
丁宣瑛在作夢,夢裏是她前世的場景,是她死前一小時發生的事。
她和方晉安交往了五年,她因卵巢癌拿掉子宮,永遠無法生育,而他是個討厭孩子的獨身主義者,兩個人是在商務艙認識的,目的地都是新加坡的布料大展,一路上相談甚歡,回國後就交往了。
一年後,他們一同創業,成立了糖果衣着,她本身便是服裝設計師,又有商業頭腦,很快便將公司推上高峯。
他們都沒有提過結婚,但她很相信他,她相信即便沒有婚姻登記的約束,他是她的男人,他很愛她,當她姊姊在香港撞見他和別的女人親密用餐時,她還是相信他。
事發的那一天,她姊姊拿了徵信社跟蹤的結果給她看,原來他在兩年前已經和分公司的祕書登記結婚,兩人早就生了一個女兒,那祕書剛產下一子,他在婦產科裏陪她,他還把千坪廠房過戶到那祕書名下,幾棟用他們共同資金買來投資的房子也都過給了那祕書和孩子。
當下她心神俱裂,整個人幾乎要炸開了,她不顧一切,飛車要趕過去那婦產科找他理論,要來個人贓俱獲、要殺他個措手不及、要討個說法!
孰料,她也因此在快速道路上發生了車禍,帶着滿腔的憤恨和不甘心,成了一縷幽魂……
她死得極不甘心啊!
他怎麼可以如此背叛她?他怎麼可以辜負她對他的信任?他明明是要孩子的,卻騙得她好苦……
淚水似乎在陰間也流不完,她的悽楚誰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也永遠不必對她交代了……
“丁宣瑛!丁宣瑛!”雲斂鋒把她抱在懷裏,大聲的拍喊她,但她充耳不聞,只是流淚。
“大夫,她這是怎麼回事?”他粗聲問來看診的劉大夫。
劉大夫不緊不慢地道:“不打緊,尊夫人可能心裏鬱結,哭出來反而好,待會兒喝了藥,等出了汗,燒退了便沒事了,這兩三日飲食清淡些即可,雲少爺無須擔心。”
雲斂鋒緊皺着眉頭,看那兩個丫鬟的神色,好像在說他就是那個令她心裏鬱結的原兇,看了就煩。
“你們退下。”
沁冬看着桌上剛煎好的湯藥,怯生生地說:“可是湯藥……”
“我會喂她喝。”
思秋大着膽子道:“少奶奶一會兒出汗溼了衣裳……”
雲斂鋒更不悅了。“我會替她換!”
這兩個大膽的丫鬟,當他沒手嗎?
見他臉色不豫,思秋沁冬惶恐道:“那奴婢告退了,奴婢就守在外頭,有事少爺喊一聲便是。”
她們倆送着劉大夫出去了,丁宣瑛依舊是滿臉的淚水,雲斂鋒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不由自主的伸手輕拍她的背。
“別哭了,有我在,別哭了。”抱着她的纖弱嬌軀,他心中升起了一絲憐愛,輕聲安慰道:“以後不會再丟下你了,你就別哭了。”
真是,被他冷落個幾年是那麼委屈的事嗎?也不想想她自己之前是什麼德行?如今犯得着哭得黃河氾濫似的嗎?原來對他不冷不熱都是裝的,她心中還是在意他這夫君。
丁宣瑛雙眸仍緊閉着,但哭聲漸止,她因發熱而雙頰酡紅,那微蹙柳眉、我見猶憐的纖弱模樣令雲斂鋒心裏一動,柔軟的紅脣在他眼前,他的拇指憑着本能摩挲着她的脣瓣,他不住的撫弄着她的脣,想着自己過去對她確實過分了。
此刻他已想不起自己過去爲何如此厭惡她了,眼前的她是如此嬌弱,這勾起了他的惻隱之心。
終於,他的大手撐住了她後腦杓,驀地堵住了她的脣。
她的脣競柔軟得令他着迷,他的心底微微悸動,但他很快便鬆開了脣,當務之急是先喂她湯藥,讓她退燒。
他扶她坐起,取來湯碗,半抱半扶着她,一口一口的喂她湯藥。
喝完湯藥之後,丁宣瑛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不久即出了一身汗。
他終究是沒有親自爲她換衣裳,顧慮着她醒來知道之後,不知道要怎麼羞呢。
他把思秋和沁冬叫了進來,命她們兩人爲丁宣瑛換衣裳,他則面向着窗子。
丁宣瑛迷迷糊糊的被思秋和沁冬叫起來換衣裳,衣裳換好了,她倒頭睡下,而思秋和沁冬又被雲斂鋒遣了出去,他微垂了眼坐在牀沿凝視着她,窗紙外頭映進來淡淡的月光,正好讓他把她睡不安穩的面容瞧個清楚。
就當做是補償吧,今夜他想親自照看她。
他以爲燒退了便算是好了大半,誰知道夜半她竟是不斷喊冷。
丁宣瑛是夢到車禍後她成了孤魂野鬼,終日在那地府飄飄蕩蕩的找不到依歸,所以覺得冷。
雲斂鋒見她眉心緊蹙直喊冷,在她額上探了探,卻是沒有再發熱了,他便和衣上牀擁住了她。
許是他抱着她確實溫暖多了,她不再喊冷,並且自有意識一般的在他懷裏找到了舒適的位置,雙手環抱着他,沉沉睡去。
當她雙手抱住雲斂鋒時,他的嘴角掀了掀,沒有把她的手拿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