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五天,宋均均再度來到龍泉別莊,卻沒想到韓易要她看的會是眼前的慘狀。
東大院寢房的雕刻花窗外,韓易帶着她站在老榕樹後方,透過花窗,她能清楚覷看屋裏的狀況。
唐紹羽身着一襲尊貴的黑色繡金袍服,但黑髮微亂,整個人搖搖欲墜的坐回椅子上,隨即又以顫抖的雙臂努力撐起自己的身體,踉踉蹌蹌的走了一步,但下一瞬間,他就失去氣力,砰地一聲摔倒在地。
她眉頭一皺,一顆心也被狠狠的撞擊了。
“皇城的金太醫,還有很多大夫都跟爺說,他的雙腳殘了,再也不能站起來了,除非奇蹟出現。”韓易慢慢的說出主子心裏的痛,“所以,爺選擇來到這偏僻別莊,但他不是要躲在這裏過活,而是要在這裏創造奇蹟,如你看到的,這段日子的不服輸,他硬是讓自己站起來了。”
她靜靜的聽着,目不轉睛的看着屋裏的唐紹羽,他看來氣色很差,也相當狼狽,步伐總是不穩,走兩步就又摔倒,所以,乒乒乓乓聲不斷,此刻,他才走一步,就又跌撞上桌子,整個人摔在地上,他咬着牙,硬是再撐起身,踉踉蹌蹌的走兩步,又往前撲倒——
看到這裏,她鼻頭一酸,喉頭像是被什麼梗住了。
“爺能走,但走不了幾步,大夫們說了,就算有了奇蹟可以走,也一定是個跛腳。”韓易的聲音裏有着濃濃的不忍。
她咬着下脣,眼眶微微紅了。
“該死的,唐紹羽,你給我好好的走,連宋均均那個農家女都敢瞧不起你,你怎能還這麼沒出息!”唐紹羽跌坐在地上,突然氣憤的握拳捶地,對着自己嘶吼。
宋均均眼中都閃動着淚光了,這一聽一愣,不甘心又無奈的替自己辯駁,“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知道他已這麼努力,那日我只是希望他能振作起來,才說了一些不中聽的話。”
“我相信你是好意,但是,爺心裏所受的傷,是你我無法體會的。”縱使他隨主子經歷這一切,其中的苦澀與挫敗也只能感受幾分。
她可以!她也經歷過一次,而且,即使再努力、再勇敢,最後還是讓有心人將命都奪走了,死得悽慘……
韓易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淚光閃動的明眸讓她看來楚楚動人。
他看着她,而她看的卻是努力了幾次,卻再也無法從地上站起身來的唐紹羽,他那雙黑眸里布滿憤怒、憂鬱、冰冷,好像每個人都跟他有仇——
“他出了什麼意外?”她哽咽的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件事除非主子願意說,其它人都不得多話,包括我在內。”因爲事情的發生着實太過詭異了。
她點點頭,淚水滾落眼眶。
此刻,唐紹羽以雙手撐在地上,低垂着頭,動也不動,驀地,他發出痛苦的低吼,像只被困的野獸。
就是不肯放棄嗎?看着看着,宋均均有了深深的愧疚,她幾天前說的話實在是太自以爲是了……他的暴躁與不耐都是情有可原。
“你是爲主子哭嗎?”韓易是欣慰的,她是如此善良。
她有一點點尷尬,眨去淚水,“我覺得自己不應該,也欠他一個道歉,不過,韓大哥該先去阻止他,他會害自己受傷的。”
因爲一直站不起來,唐紹羽沮喪的一把推翻桌子,杯盤乒乒乓乓碎裂一地。
“我明白,但等到聲音靜止了,爺喚我,我纔可以進去,”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爺不許我幫忙,更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他這麼狼狽的模樣,爺有他的尊嚴與驕傲,在這個別莊裏,只有我看得到,現在多了你。”
她看着唐紹羽咬着牙,拚命的讓自己站起來,卻失敗了,衣袍勾到桌角,硬生生的撕裂了袖子,而他握緊拳頭,接着一把扯下那隻袖子,再度撐着身子起身——
原來,她每一次縫補的裂痕,都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挫敗與奮鬥,淚水再度浸溼了她的眼眶,她很快的拭去淚水,“我要進去。”她不知道胸口顫動的心是怎麼回事,但她知道自己一定要到他身邊幫忙。
“可是——”韓易遲疑了,雖然找她來正是有這樣的念頭,但就不知道主子的反應,會不會因此恨死他?
“韓大哥找我來不就是覺得我膽子夠大,敢去指責——不,敢去開口說一些不能說的事?”
他困窘無言,沒想到她年紀輕輕,竟如此輕易的看穿他的用意。
“韓大哥先走吧,我也沒能力傷害他,頂多只能以言語刺激他幾下。”
“可是——”
“他一看到韓大哥,就知道是你帶我來的,但只有我一個,我可以說是送衣服過來,聽到這裏‘鑼鼓喧天’的,就好奇的進來瞧瞧。”
他張口結舌的看着她美麗的笑臉,但像在回應她似的,房裏先是傳來砰地一聲,接着又是一陣乒乒乓乓、哐啷哐啷,兩人的目光落入屋內,就見唐紹羽一次次摔得好不悽慘。
韓易雙手倏地握拳,“我不忍看下去了,你進去吧。”
這正是讓他下定決心要將她帶到主子身邊的主因,他不希望爺孤軍奮戰,但他是奴才,不能不聽命,可是宋均均不是,而且她還有着他所佩服的大膽,想到這裏,他轉身走開。
她走到寢房門邊,先拉開一條小縫窺視,擰眉看着摔倒在地卻咬牙不吭一聲的唐紹羽,看着他努力的撐起身子,再度爬起身來,她愈看莫名的愈覺得心痛,尤其那張俊臉上的神情,她知道他那是氣自己的力不從心、氣自己的笨拙、氣自己怎麼會變得如此無用……
“殘廢、殘廢!該死的殘廢!給本王爭氣點!可惡!”他站得搖搖晃晃,瘋狂的吶喊,但下一刻像是全身力氣驟然用盡,眼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他疲憊不堪的俊顏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驚覺不對勁,急急推開門奔進房裏,就見他撐不住身體,眼見就要倒下,而正前方的地上就躺着幾片尖銳的瓷片——
宋均均本能的衝過去要撐住他前傾的身體,但她忘了自己不再是過去高姚有力的將門女,而是嬌小的村姑一枚,砰地一聲,他硬生生的將她撞倒在地,一陣暈眩襲來,她眼前發黑,立即感覺到後腦杓的痛。
而且問題還不只如此,他好重!她壓根沒有力氣可以推開他。
唐紹羽則怔怔瞪着她,在他堅硬身體下的柔軟身軀,兩團圓潤的豐盈,他的心怦怦狂跳、血脈賁張,還有這張近在咫尺,粉嫩絕美的臉龐……這幾日,她的模樣固執的、不時的在他腦海裏盤旋,他想碰她——
理智突然回籠,他在想什麼,竟然爲這小村姑而意亂情迷?!
黑眸一黯,他陰沉的瞪着她,“你爲什麼在這裏?”
爲什麼?她該怎麼回?只是這麼近看,才發現他臉上有不少青紫,是摔倒時撞到的吧,就連手也一樣青青紫紫……他這幾天都這樣撞來撞去,是不是全身疼纔沒睡好?
她忘我的盯視着,他也在此時才發覺她髮絲微遮的臉頰有一道刮痕,正滲着血,而傷害她的就是一塊貼靠在她脖頸旁的瓷片。
他倒抽了口涼氣,不敢想象要是運氣差一點……
“怎、怎……麼了?”瞧他直盯着她的左臉頰,她想也沒想的就要伸手去摸。
“別動!”他粗聲喝道,扣住她的手外,一手還捧住她的臉頰,就怕她的臉被割到。
她怔怔的瞪着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他堅實的身體更沉重的壓了下來,她的臉無可抑制的漲得紅通通的,喘着氣道:“爺……我、我很……難……快……沒氣了!”
“你頸子旁邊有一塊瓷片,臉頰已經割傷了。”他莫名的沙啞了聲音,輕輕的放開她的手,再小心的拿走瓷片。
原本,危機已除,他該起來了,但他的身體發燙,胸下的心感受到她的心跳與他一樣,急如擂鼓。
她則看見他深幽的瞳眸裏映着自己,屬於他的陽剛氣息緊緊包圍着她,她應該移開眼,卻無法照做。
視線膠着,兩人微熱的呼吸輕拂着彼此,帶來一股奇異的騷動
“這——爺、均均姑娘,沒事吧?”發現房內沒聲音了的韓易快步跑了進來。
兩人同時一僵,尷尬的別開了眼,韓易已上前,先是扶起主子,再將她拉了起來,也看到她的臉頰,“你的臉受傷了。”
“沒事。”宋均均伸手摸了摸臉,微微刺痛而已,也只有流一點點血。
只是……也不知哪裏怪怪的,全身不太對勁,還有被撞到的胸脯更是疼,這個新身體個兒雖然嬌小,卻有對波濤洶湧的傲人胸脯,平時還不覺得怎麼樣,讓他壓着,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不對不對,她在胡思亂想什麼,一顆心怎麼還卜通卜通狂跳?
唐紹羽的心跳一樣紊亂,但他微微搖頭,努力的想恢復理智,而這一點都不難,在看到自己還得靠着韓易的身子才能站好後,發熱的身體立時冷靜下來。
韓易望着一室的混亂道:“爺跟均均姑娘先移到側廳,我馬上叫人進來收拾。”他撐着主子的身體要往側廳移動,但唐紹羽卻不願配合,抬頭看向唐紹羽,他才發現主子眼裏盡是責備。
他頓時心虛了,“爺——”
“你去找她?”唐詔羽質問。
“是我送衣服來。”宋均均馬上接話。
唐紹羽看着她,注意到她臉頰的那道傷痕,悶悶的抿抿脣,“易,把我放到椅子上,去拿藥箱,替她擦藥。”
她一愣,“不用,不過是一點小傷。”
他蹙眉,“萬一破相了——”
她笑,“沒有萬一,就是小傷,根本不怎麼痛。”
“幫她上藥。”他再說。
“我說不用!”她也堅持。
“該死的,本王說要就要,到底是本王比較大,還是你這個小村姑比較大?!”他的怒火再度燃起。
她現在覺得,他對人發火的囂張樣比剛纔那樣好多了。她忍住上揚的嘴角,乖乖的坐到一旁,還將編成髮辮的長髮全撥到後背,讓他看清楚那道傷到底有多“大”。
唐紹羽繃着俊顏,韓易倒是什麼也沒說,領命而去,返回時,手上提了藥箱外,竟還將一小籃縫補的針線也帶進來。
唐紹羽繃着臉沒說話,宋均均則直接的看向唐紹羽已經扯破的袖口,向韓易點個頭。
韓易靜靜的替她臉頰抹了藥後,再看向主子。爺臉上、身上這幾日累積的瘀傷也不少,卻不讓他上藥。
宋均均也看向唐紹羽,陰陽怪氣的,又不說話了,伺候這種主子也夠累了。她看得出來韓易想做什麼,也希望她說什麼,她也不遲疑的開口,“韓大哥,也替你家主子塗些藥吧,他臉上、身上肯定都有些瘀青紅腫。”
“誰告訴你我臉上身上都有傷?!”唐紹羽不滿的問,目光卻是直接瞪向韓易,但這份不滿裏,還有連他都不清楚原因的怒火,尤其在聽到她說“韓大哥”時,這兩人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韓大哥沒說,我有眼睛。”她答得直接。
“你偷窺過本王的身體?!”他沒好氣的怒問。
韓易低頭,適時的掩飾眸中一閃而過的笑意。
她粉臉驀地漲紅,大聲否認,“當然沒有,但臉都瘀青了,難道身子會沒有?猜也猜得出來!”
“不管有沒有,都不需要。”他心裏就是不舒服,她肯定看到他的狼狽樣了。
她站起身來,側着頭看着他,“爺是怕均均看到什麼嗎?我可不是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夏日農忙時,田裏的男人總打着赤膊,王爺要不好意思,均均出去就是。”她邊說就邊往門口走——
但韓易突然開了口,“我得馬上去一趟城裏,還是請均均姑娘幫忙替王爺上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唐紹羽難以置信的看着韓易,“你說什麼?”
“我剛剛收到飛鴿傳書,要馬上進城。”這也是他返回的主因,又剛好寢房裏靜寂無聲,他才急得衝進來。
“有消息了?”唐紹羽眼睛倏地一亮。
“應該是。”他答得小心,因爲主子已失望太多次了。
“快去!快去!”
她不知道是什麼消息,但她知道這對唐紹羽肯定很重要,而且,也很神祕,不是將訊息直接送來到這裏,還得韓易進城,不過,也沒什麼好意外的,爾虞我詐是貴族的通病,心思間盡是權謀盤算。
離去前,韓易將藥箱拿給她,“就麻煩均均姑娘了,裏面有一瓶紫玉膏對瘀傷特別有效。”
她接過手,再看向唐紹羽,但他似是陷在自己的思緒裏,也有可能是刻意忽略韓易的話,她本以爲他會拒絕或暴怒大吼,但他只是擰眉不語。
唐紹羽也知道她正等待着自己的反應,他應該叫她滾蛋,但莫名的,他竟不排斥由她來上藥,也許是他不想喚小廝、不想再多讓一個人看到自己的狼狽狀,對,就是如此!
等了一會兒,瞧他也沒反對,她看着韓易點頭,“行,擦藥很簡單的。”
她不是什麼貴族千金,在這農村男女之防不若城裏,忙農事時,男人打赤膊、女人赤腳撩起袖子,看到手、看到腳十分尋常,沒有非嫁不可、非娶不可的事,很簡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