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遠遠的就見一行黑衣人走在長廊上,有如鬼魅,又像是陰差用鐵鏈拖着一個犯人。
爲首的是朱琰玉,俊美的臉上冷若冰霜,手上扛着冬邪劍,上頭沾着血。
他們走進有着一間間牢房的院落,將犯人拖進其中一間,由於犯人走得太慢,等於是被黑衣人踹進去的。
犯人摔了個狗喫屎,他喫痛的抬起頭,見到朱琰玉,諷笑道:“騰王,真沒想到你會親自來抓我,這可是我的榮幸啊!”
“少跟本王廢話,這裏是本王的地盤,你逃不了的,說!你把那些孩子藏在哪兒了?”
朱琰玉居高臨下,那睥睨的姿態、冷肅的氣息,一般人見到早就心驚膽顫了,可這人似乎不是正常人,反倒露出詭異的陰笑。
“你說那些孩子啊,她們是我的祭品,我不能放,我只要殺滿一百個女童,就能洗淨前輩子犯下的罪,得到永生……”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瘋子,朱琰玉更一腳狠狠的踩在他頭上。
那人喫痛了聲,卻極力抬起頭,邪惡的笑道:“王爺,你相信這世上有永生嗎?我可以教你怎麼得到永生……”
“打。”朱琰玉收回腳,冷聲下令。
其中一名黑衣人立刻上前,發狠的揍着那個人。
那人痛得蜷縮着身子,雙手捂着肚子,扯起流血的嘴角,興奮的笑了。“騰王,你殺了我,就不知道那些女孩被我藏在哪裏了……”
“你這是在威脅本王嗎?”朱琰玉冷哼一聲,看向牢房外頭,一排掛鉤上掛着各種刑具,他取來了一條鞭子,脣角微微一勾,陰狠的道:“今晚很漫長,我就讓你一樣一樣試好了,看你還嘴不嘴硬。”
“真的喫太飽了!”江恩璃摸了摸喫撐的肚子,來到中庭散步,然後停在一株櫻花樹前,舉高雙手,伸着懶腰。“好舒服!”
在四月和煦的日光照射下,她的臉蛋紅潤,看來精神煥發。
江恩璃原本以爲她是來當粗使丫鬟的,被分配到廚房幫忙,肯定得做撿柴、燒火和挑水等耗體力的活兒,但是這半個月來,她只要幫忙揀菜、洗菜,以及陪廚房大嬸到市集採買就好了,頂多在準備三餐時纔會忙碌一些,其他時候都很悠閒。
且一般粗使丫鬟都是四人一間房,但她住的那間剛好只有她一人,她可說是獨佔了一間房。
此外,她每個月還有四天能夠休息回家看爹孃,拿了兩百兩還債,居然還有額外的零用銀子可領,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江恩璃當然沒有遲鈍到以爲粗使丫鬟的待遇都和她一樣好,覺得是劉叔多關照她。
其他人也注意到她的特別,不過她是劉叔帶進府裏的,而騰王向來倚重劉叔,他握有大權可以處置府內的庶務調度,沒有人敢多說話,加上江恩璃性情好,不會仗着自己受關照就擺架子,總是笑容滿面的和人打招呼,也會主動幫忙,所以大多數的下人都是喜歡她的,對她有異議的只有少數幾個人。
江恩璃也記牢了府裏的規矩,大抵就是安分守己,不得懶散,不得喝酒誤事,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多嚴苛的要求,也不像其他豪門富戶,有強奪丫鬟爲妾、虐打下人這種慘事發生,事實上,朱琰玉不近女色,也不愛身邊有太多人圍繞,平常都只讓小廝元寶服侍,也因爲如此,下人們雖然怕他,卻也樂意在騰王府做事。
而朱琰玉訂下的規矩裏,有一項是嚴禁下人結羣欺壓新人,所以就算有人對於劉叔讓江恩璃有特權這件事有異議,也沒人敢欺負江恩璃。
這段日子裏,江恩璃沒有再遇到朱琰玉。
她聽劉叔說,朱琰玉外出處理皇上交辦的差事,一連數十天都不在府裏,差事是什麼她大概猜得到,就是暗地裏幫皇上做着雙手沾血的事。
這讓她樂觀的想,騰王是個大忙人,哪還記得她這個只見過一面、窩在廚房裏微不足道的小丫鬟,兩人以後肯定是再也不會見面,她可以放心待在王府了。
現在的江恩璃很慶幸自己能到騰王府做事,才能順利幫爹孃買回米店,讓爹得以安心養病,她也希望往後十年都能像現在這麼平順就好了。
江恩璃雙手叉腰,往左扭腰,王府裏的伙食太好,她都會忍不住喫太多,不動一動肚子真的很難受。
每天中午喫飽飯後,她最喜歡來中庭,看着這一片花海和櫻花樹,她的心情就變好,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特別喜歡這裏。
她又往右扭腰,突然發現花叢中有個小嬌客。
有隻小花貓正慵懶的伸長着後腿,模樣可愛極了,她緩緩的靠近,想摸摸它。“小貓,你從哪裏來的?讓我摸一下……”
豈知,她一靠近,小貓兒就跑了。
“別跑啊!”江恩璃追了上去。
小花貓停下,她以爲要捉到它了,它又跑了,情景如此重複,小貓像是在跟她玩遊戲似的。
這激起了江恩璃的鬥志,跟着它跳過矮小的竹籬,又在草叢裏鑽着,看到牆下有個洞也鑽了進去,當她意識到自己正雙手雙腳並用在地上爬着,頭上還有着樹葉時,愕然回過神來。
她這是在做什麼?
江恩璃站起身,拍了拍弄髒的裙子,看了看四周,赫然發現自己來到一個不得了的地方,這裏是牢房所在啊,騰王總會將捉來的犯人關在這裏,這可是個機密重地,劉叔特別交代過不能隨便闖進來。
她平常根本不會靠近這兒,哪裏曉得爲了追一隻貓……要是被發現就麻煩了,她得快點離開纔行!
江恩璃看到小花貓往前方跑去,她看了看守在牢房外的幾名侍衛沒看向她這兒,連忙向前抱住小花貓,想鑽回原來的地方。
“啊——”
一道淒厲的哀號聲突然響起,讓江恩璃的心狠狠一跳,她明知道不該好奇,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腳,愈禁忌她愈想一窺究竟,她告訴自己,只要偷偷看一眼就好……
她扶着牆面走,踮高腳尖,偷偷往鐵窗裏瞄去。
只那麼一眼,江恩璃便嚇壞了,她看到有個男人打着赤膊,雙手被縛綁着,身上滿是鮮血淋漓的傷痕,接着她看到騰王拿着燒紅的烙鐵,面無表情的朝男人受傷的胸口烙下去。
“啊——”慘叫聲伴隨着皮肉燒焦的味道傳了出來。
江恩璃難掩驚恐,馬上離開窗前蹲下,一手緊緊捂着嘴,免得叫出聲。
天啊,她是看到了什麼,好可怕!
這時,她懷裏的小花貓跳了下來,她想捉住它,小花貓竟一躍跳上她的肩頭,讓她一個重心不穩,往後跌得四腳朝天,發出砰的聲響。
侍衛聽到聲響,馬上衝了過來,包圍住她。
“你是從哪裏進來的?偷偷摸摸的在做什麼?!”
江恩璃嚇壞了,趕快爬起身,澄清道:“我、我沒有惡意,是因爲……”
元寶從牢房裏出來查看,錯愕的望着她問道:“阿璃,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並沒有回答元寶的話,視線更沒有對上他,因爲她看到站在元寶後方的朱琰玉一身白衫染上點點鮮血,顯得極爲陰冷殘戾,把她嚇得兩腳發顫,驚懼的視線怎麼也移不開。
朱琰玉是聽到外頭的騷動,跟着元寶一起走出牢房的,看到江恩璃,他對於她會出現在這裏感到意外,不由得攏起眉頭。
他這一蹙眉,更讓江恩璃惶恐不安,莫非是她看到不該看到的?他會不會把她捉起來,像對付那個犯人一樣懲戒她?
江恩璃全身發抖,接着雙腿一軟,跪求道:“王、王爺,奴、奴婢真的什麼都沒看到,真的沒有……”
她連聲音都在發抖,偏偏小花貓這時還跳到她頭頂上玩耍,讓她看起來更爲滑稽狼狽,她一把捉下小花貓,額頭上的冷汗都快滴落下巴了。
還能怎麼辦呢?只能逃走了!
江恩璃完全不敢抬頭看朱琰玉一眼,一鼓作氣道:“奴婢是爲了捉這隻貓才誤闖此地的,奴婢馬上離開!”接着,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倏地站起身,腳底抹油的溜了。
元寶看着她飛奔離去,偷偷覷向主子。
果然,王爺的臉都黑了。
江恩璃真想抱着包袱逃命,但想到她簽下的十年合同還有那兩百兩,她又冷靜了下來,只盼大事化小,想着只要騰王沒派人來抓她,就代表他並沒有處罰她的打算,她應該就平安了。
誰知接下來幾天,事情的發展更詭譎了,她發現自己和騰王巧遇多次,好似不管她走到哪裏都會撞見他,好似他是特意來逮她的,讓她每次遠遠看到他的身影就只想着要快點逃,用完午膳也不敢再到中庭散步了。
今天,又是如此!
江恩璃遠遠的就看到一身白袍的朱琰玉和元寶從前方走來。
她沒想到她只是在廚房附近走走,也會遇上他大駕光臨,她連忙蹲下身躲在草叢裏,一心期盼着別被他發現。
“阿璃,你在做什麼?”
江恩璃抬起頭,看到是廚房裏的阿彩嬸在喊她,小心的探了探四周,沒看見朱琰玉的人影,這才放心的吁了口氣。“我在活動筋骨。”爲了不讓阿彩嬸起疑,她還刻意做起起立、蹲下的動作,接着伸展雙手,做得有模有樣。
“改天也教教我吧,人老了,總覺得身子骨不靈活了。”阿彩嬸和藹一笑,接着看了看天色,道:“快用晚飯了,來幫忙吧。”
“來了!”江恩璃快步走上前,親熱的挽住阿彩嬸的手,一塊兒進了廚房。
阿彩嬸是廚娘,是個很慈愛的長輩,江恩璃進府裏工作後,就對她特別照顧,讓她不至於太過想家,她也特別喜歡阿彩嬸,彷佛很久以前就認識了阿彩嬸,阿彩嬸總是給她一種很溫暖、很像孃親的感覺。
花了近兩個時辰,江恩璃和廚房裏的人終於準備好騰王的晚膳,以及府裏所有人的膳食。
江恩璃還不餓,便弄了點喫的,先來到廚房後方給小花喫。“快喫吧。”她摸了摸小花的頭。
小花就是先前那隻小花貓,因爲它是花色的,她便管它叫小花。
這時,丫鬟小芸來了,喚了她一聲,“阿璃,王爺吩咐你送晚膳過去,我們一塊去吧。”
江恩璃頓時全身僵硬,原本輕撫着小花的手,狠狠一頓。
小芸不解的看着她的反應。“阿璃?”
“我知道了。”江恩璃重重的嘆口氣。她果然躲不過,他不會放過她的。
她就像赴刑場般,和小芸以及另一個丫鬟一起端菜過去。
來到朱琰玉的寢房,江恩璃將菜端上桌後,便躲在另外兩個丫鬟身後,她真想把自己縮小到讓人看不見。
偏偏不如她所願。
“最後面那個人留下來伺候,其他人都出去。”朱琰玉坐到桌前,瞥了眼江恩璃,吩咐道。
江恩璃一聽,求救的目光馬上望向元寶。
元寶沉重的拍了拍她的肩。“阿璃,你就乖乖的吧,別再逃了。”
江恩璃面如死灰,心寒的看着元寶和兩個丫鬟退出去。
朱琰玉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似笑非笑的道:“阿璃,看來你比我這個王爺還大牌,想見你那麼難,還得找人用請的把你請過來。”
江恩璃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奴婢豈敢,奴婢並不知道王爺在找奴婢……”
原來,之前多次巧遇真是來逮她的,他肯定是在跟她玩貓捉耗子的遊戲,見她每次都溜得快,玩得不盡興,他乾脆直接叫她來跟她算帳。
“你當真不知?那怎麼會每次看到本王,就像看到仇人似的,躲得比誰都快。”他嘲弄道。
她感覺到背上滲出冷汗。“其實是奴婢眼睛不好使,沒看到王爺……”
“理由那麼多?”朱琰玉挑高了眉。
“奴婢不敢。”江恩璃低頭回道。
他哼了一聲,“那你老實說,你那天看到了什麼?”
她微微倒抽了口氣。“奴婢什麼都沒看到!”她當然要否認到底!
朱琰玉好笑的想,她還真嘴硬,明明眸光滿是惶恐,況且要是什麼都沒看到,何必一看到他就逃。
“是這樣嗎?”他曲起長指輕叩了幾下桌面,再次問道。
江恩璃心裏一驚,馬上改口,“奴婢不小心看到王爺在拷問犯人,真的不是故意看到的,請不要責罰奴婢,饒了奴婢吧……”
罰她?難不成她是怕被他懲罰才逃走?這也難怪。
朱琰玉深深吸了口氣,覺得有必要跟她說清楚。“聽好,本王不會罰你。”
她猛地抬起頭,用一副“你是說真的嗎”的表情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續道:“你看到的那個犯人是個殺人犯,他殺害許多年幼無辜的女童,還有幾戶人家的女兒被他藏起來了,爲了救出那些無辜的孩子,本王只能用刑逼他說出真話。”
江恩璃不免怔愣住,他這是在向她解釋嗎?爲什麼?
朱琰玉認爲自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可是見她依舊一臉困惑,額頭上的青筋忍不住抽了抽,看起來有幾分狠戾。
她被他這副兇狠模樣嚇着了,身子無法剋制的抖了抖。
看她縮着肩膀,他有些不悅的命令道:“倒酒。”
“是!”江恩璃馬上替他斟了杯酒,接着又退得遠遠的,還頻頻看向門外。
救命啊,她什麼時候才能離開?
朱琰玉一邊用膳喝酒,一邊觀察着她,知道她又想逃走,他不免覺得有些受傷,他強忍着苦澀問:“你就那麼不情願服侍本王嗎?”
被看穿了!江恩璃當然拚命搖頭。“不,奴婢不敢……”
奴婢不敢這句話他都聽膩了,簡直氣死他了!
朱琰玉冷冷一哼,“阿璃,本王發現你的膽子真不是普通的大,表面上對本王恭恭敬敬的,其實心裏對本王很不以爲然,不把本王當成主子吧,纔會三番兩次從本王面前逃走。”
“不,奴婢沒有……”她搖頭搖到頭都暈了。
“那就向本王證明你的忠誠吧,從明天開始,你就當本王的貼身丫鬟服侍本王。”他雙手環胸命令道。
“貼、貼身丫鬟?!”江恩璃實在太過驚愕,整個人動彈不得。
天啊,這也太倒黴了……
“不肯嗎?”朱琰玉看出她在想什麼,危險的眯起眼眸道:“你該不會在想着,你也太倒黴了吧?”
嚇!他是會讀心術嗎?
“奴婢不敢,奴婢會好好做的,證明奴婢對王爺忠心不二!”她說是這麼說,但總覺得烏雲罩頂,人生一片黯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