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落雲就這麼被推開了,而下一個老鍾,則是得到滿滿一碗醬牛肉,以及一顆又香又飽滿的饅頭。
此等厚此薄彼,原落雲大爲光火,一眼瞥到坐在不遠處與大家同桌而食的墨瀟,他極爲不滿的走到她身旁,用力一拍桌。“你這馬幫是如此待人的嗎?”他冷冷地瞪着她,見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更爲氣憤。“本公子喫這些粗食,已經很委屈了,那些人苛扣了本公子的飯食,你居然視而不見?”
墨瀟慢條斯理地抬起頭看着他。“剛纔弟兄和你說得很清楚了,沒有幹活兒的人,就沒有東西喫。”
“本公子……本公子有幹活!”原落雲氣到都結巴了,“本公子至少劈了兩塊柴!”他確實有出力。
她表情漠然地直視着他,接着點點頭,領着原落雲重新來到打飯的地方,親自替他打飯。
原落雲見她如此識相,心中怒氣這才消去了點。想不到她用杓子在鍋裏撈了半天,只撈起一塊小到不能再小的醬牛肉,放進了他的碗裏,之後就鍋蓋一蓋,再也不理他,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繼續用餐,他簡直氣炸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墨瀟腳步一頓,回過頭,仍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回道:“做多少事,就喫多少東西。否則若人人都像你一樣不出力,這些食物從哪裏來?這裏是馬幫,不是善堂。”接着,她正眼看向他,臉色終於嚴肅了點。“只想喫卻不想動的人,我只認識一種,就是乞丐,你是嗎?”話落,她轉身離開。
周遭不屑的訕笑聲一陣一陣傳來,令原落雲幾乎無地自容。
老鍾連忙走到自家主子身邊,好心地對着喫癟的主子道:“公子,奴才這份給你喫吧。”
看着老鍾遞來滿滿的食物,又想到墨瀟方纔那句乞丐,原落雲一時五味雜陳,他最在意的自尊,似乎在這一刻被衆人踩在腳底了,賭着這口氣,他怒哼道:“本公子不食嗟來食!”說完,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擱,怒氣衝衝的離開了。
墨瀟注視着這一幕,原本微冷的目光,卻透出些許溫度,緊抿的嘴色也上揚了幾分。
在墨家馬幫,沒做事就沒有飯喫,但原落雲又不是個劈柴的料,因此他只好在馬幫裏不停換着各樣的工作,試圖找到適合自己的。
馬幫裏的弟兄照理說該排擠他這個四處搗亂的人,但他們卻出奇地對他有耐心,他想換工作就讓他換,也或者他們不想見到有人拿斧頭劈死自己,屆時可是更麻煩。
當然,對於一個砍柴不是殺人就是自殺的傢伙,他們也不可能分配給原落雲太難的工作,於是接下來原落雲到了馬廄,負責替馬兒上鞍轡。
這件事相當簡單,就是把轡套在馬臉上,鞍則是放上馬背,綁上繫帶。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動作要輕柔,最好能先與馬兒套套交情,避開馬兒的視線去做這些事。
但原落雲顯然低估了這項工作,當他在裝轡時,馬兒齜牙咧嘴的,差點就咬斷了他的手指,幸好一旁的老鍾動作快,才救了他的手;而在上鞍時,原落雲又弄痛了馬兒,差點被一腳踢飛到馬廄外,當然也是老鐘有了心理準備,一把將主子揮開,雖然主子因此摔得灰頭土臉,但至少保住一命。
自然,這餐原落雲又沒得喫飽了,只分到一小個饅頭。
之後,原落雲又嘗試搬貨,可是別人搬三袋草糧的時間,他只能搬一袋,而且氣喘吁吁,需要良久的時間恢復才能搬下一袋,一整個下午,他原大公子就只搬了三袋,換來三塊豬肉塊。
由於這傢伙實在太廢,一事無成,最後只輪到了一個挑馬糞的工作。
可是就連挑馬糞,他都能弄得自己整個人砸在馬糞裏,一身臭味令人退避三舍。
這已經是最簡單的工作了,要不是墨瀟叮囑特別關照原落雲,別讓他餓死了,馬場裏的管事都不太想理會這廢柴了。
大清早的操練,是馬幫每一個成員每天都要做的事。鍛鏈強健的體魄,打下堅實的武術基礎,就是未來馬幫商隊在遇險時活命的本錢,所以每個弟兄對於操練都十分上心,沒有人敢摸魚。
偏偏來了個原落雲,馬步不穩,出拳無力,每每抬個腿轉個身,都搖搖晃晃像要倒下去似的。倒是老鍾原本就是個武功高手,動作有模有樣,還能和弟兄們切磋交流,但即使這樣的他,也改變不了原落雲笨手笨腳的事實。
在練打樁時,原落雲已經不知是第幾次,被那橫七豎八的橫樁給打到了。明明樁是靜止不動的,他老兄偏偏就是有辦法自己撞上去。
這一日恰巧墨瀟來巡視大夥兒操練,被打到一頭火的原落雲,一見到她就再次爆發了。
“本公子不練了!”在墨瀟面前,原落雲把汗巾往地上一丟。“這種操練太沒有人性了!本公子是什麼身分,需要學會這些嗎?滿腹經綸可治國,本公子就沒聽過渾身武藝有什麼用!”
他這話說到重點了,墨瀟靜靜地盯着他。“現任天寶王朝的皇上,你知道他是什麼出身的吧?”
說到蕭奇,原落雲臉色一沉。“本公子知道那叛……那人是大將軍出身的。”
“大將軍就是渾身武藝,他最後成了皇帝。”
她一句話就狠狠打中了他的弱點,他咬牙切齒地道:“那是他手段卑劣。”
墨瀟就是要激起他的意氣,更是淡然地道:“手段卑劣又如何?滿腹經綸,讓你現在填飽肚子了嗎?”
原落雲的俊臉已經沉到都發黑了。“本公子只是來錯了地方!”
確實,若是換了一個學堂或私塾之類的,他應可如魚得水,現在他只能感嘆爲什麼救他的不是個夫子,而是個馬幫的大鍋頭。
“但你現在在墨家馬場,滿腹經綸沒什麼屁用,只有渾身武藝才能活下去,光會抱怨是沒有用的。”她指了指腳下的土地。“你想讓別人瞧得起你,在墨家馬場,武藝越高、貢獻越大,自然越受尊敬。”
“難道你就是這裏武藝最高的?”在一羣大男人裏,他不相信她能有多厲害。
墨瀟並沒有被他激到,只是篤定地道:“我給你一個機會,現在你攻擊我,若你能碰到我一根汗毛,就算我輸,你今天早上就可以不用操練。”
“好!”原落雲答應得乾脆,要打倒她可能對現在的他來說有點難,要碰到她還不容易?“而且,你還得替我今日的膳食加菜!”
她從善如流地點點頭,甚至將雙手負在身後,一副輕鬆寫意的模樣說道:“你可以開始了。”
這分明就是在挑釁!他哼了一聲,朝她衝過去,伸手就想抓她,想不到她只是腳步輕輕一動,就閃了過去。
原落雲不信邪,又試了好幾次,但無論他怎麼抓,甚至聲東擊西,連腳都用上了,她就是有辦法躲過,最後他整個人撲上她,但指尖都還沒碰到她,就見她肩膀動了一下,他便跌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
“認輸了嗎?”墨瀟居高臨下的望着他,淡淡地道。
“不認!”原落雲突然站了起來,氣呼呼地拍下頭頂的雜草。“這比試不公平!明明閃躲就比較容易。我們反過來比,你來攻擊,我就不相信你能打到我!”
此話一出,不僅馬幫裏的弟兄,連老鍾都是一臉狐疑,懷疑原落雲被打昏了腦袋。
墨瀟更是似笑非笑,伸出了一隻手指。“好,我也不爲難你,我就用一隻手指和你比。”說完,她在衆人眼都還沒眨一下的時候,突然衝到原落雲眼前,接着修長的指頭輕輕在他肩上一點,他再次狼狽地倒了下去。
原以爲這大少爺又要抓狂了,想不到他倒在地上,卻是哈哈地大笑起來,露出了一個狡黠的表情,對着她說道:“你輸了!我碰到你了……應該說,你自己來碰我了!”
衆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原落雲使詐,難怪他會要墨瀟來攻擊他。
墨瀟更是意外地挑了挑那英氣十足的眉,最後淡淡一笑道:“渾身武藝學不到,手段卑劣倒是學會了,這次我認輸,你今天可以不用操練了。”反正被他這麼一搗亂,操練時間也快過了。
“我今天還要加菜。”原落雲提醒道。
“加菜?”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一會兒,接着吩咐道:“張三,今日每一餐多給他……一些肉汁吧!”
“肉汁”原落雲忽地由地上蹦了起來,差點沒和她再打一場,不過她的下一句話,卻讓他什麼動作都做不出來,只能呆立當場。
“對了,雖然你用這種方式贏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方纔我用一根手指撂倒你,連一分的力氣都沒有出。”說完,她便如來時那般瀟灑而去。
原落雲頓時烏雲滿面,什麼食慾都沒有了。
原來,他的抵抗在她看來,連一分的力氣都不值得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