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疑着,餘敏還是一步步朝老國公夫人走去,行至跟前,老國公夫人手握住她,枯枝似的手指微微冰冷,瞬間,餘敏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老國公夫人將她拉近,上下打量,像要把她每個毛細孔都給掃描過一遍似的。
“這孩子一看就是個福氣的。”老國公夫人頻頻點頭。
怪啦,旁邊的夫人太太們搞不清楚,爲什麼老國公夫人對媳婦、孫媳婦都不假辭色,卻獨獨對一個小丫頭溫和?
不過靖國公府本來就亂七八糟、說不清楚的,要是誰家裏養出一個韓璟睿這種榮耀家族的後生,能不高高捧着?也只有他們家,當老子的到處講親生兒子的不是,當年那個克妻謠言還是靖國公親口傳的,可現在……錢氏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裏嗎?都嫁進門一年多了,也沒見她少塊肉還是病得下不了牀。
想到這裏,衆夫人們不免扼腕,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萬萬不能將女兒嫁人當妾,眼看韓璟睿發達了,唉,要是當年別聽信謠言就好。
“謝老夫人誇讚。”餘敏客氣回應。
“你啊,別服侍你家大奶奶了,趁今兒個好好在國公府裏樂上一天。翠珊,你陪敏丫頭到處走走玩玩。”
“是。”翠珊走到餘敏身邊,拉起她的手,萬分親熱。“敏妹妹,老夫人發話了,你今要是玩得不過癮,我可是要被責罰呢,你啊,就當幫姊姊一次,笑一笑,開心開心。”
此話一說,餘敏能不笑開?她行禮如儀,道:“多謝老夫人。”
“快去、快去,翠珊,好喫好喝的伺候着。”
“是,老夫人。”
翠珊很會做人,幾句話就讓人如沐春風,與她親熱起來,她領着餘敏滿府亂逛,不過逛的都是女眷們行走的地方。
餘敏想不透老國公夫人的態度,今兒個不是鴻門宴嗎?
她已經繃好皮,等着老國公夫人替錢盈盈作主,要不杖責五十、要不作主把她給發賣了,什麼爛情況她都設想過,卻怎麼都沒想到自己會被厚待?
餘敏嘆氣,不想了,隨遇而安,反正那些彎彎繞繞的事,她是琢磨不贏這羣古代人的,她比較習慣明槍明箭、你來我往,有什麼事可以談、可以溝通,最壞的狀況就是法庭上見,陰招這種事她沒本事應付。
“翠珊姊姊,求你實話跟我說了吧,老夫人爲什麼這樣待我?我心裏不踏實吶。”餘敏苦着臉。
翠珊噗哧一聲笑開,握住她的手回答,“敏妹妹真是個實心眼,好吧,我實話跟你說吧。”
她的笑容可愛親切,說話口氣嬌俏實誠,容易讓人與之交心。
“姊姊請說。”
“我說實話之前,你也跟我講幾句大實話吧,那個絨毛拖鞋、香氛蠟燭,是敏妹妹弄出來的吧?”
餘敏微怔,她怎麼會知道?
“敏妹妹不必多想,我妹妹翠羽在大奶奶身邊當差,她告訴我,我又轉告老夫人的。”
這個事說不了謊,東西確實是先在睿園裏出現後纔在平王世子的商鋪裏現身,至於後來是大賣還是小賣,她並不確定,得等年底分紅才能從數字上知道銷售成績。
“是的。”
“京城裏最近冒出來的那些鋪子是你開的嗎?”
餘敏瞠大雙眼,卻不敢承認,猛地搖頭,反正事實上也不是她開的,她只佔了兩成股份,只是個小小的合作咖。
翠珊見狀,微笑道:“果真如此,老夫人沒料錯,所以你是把那些東西賣給商家的,對嗎?”
翠珊的話讓餘敏鬆口氣,有人替自己解釋,何樂不爲?她順勢點頭,“是啊、是啊,就是這樣。”
“你無父無母、無親無戚,要這麼多銀子幹什麼?”
“我想給自己贖身,買塊田地當田舍翁,等年紀再大一點招個贅婿。姊姊說得沒錯,我家裏沒人了,餘家的香火得有人續着。”她胡扯一通。
翠珊微笑,薑是老的辣,老夫人居然算無遺漏。
“好吧,我來給你說說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認爲,你一個小丫頭和外頭的商家打交道,未免受人欺負,與其如此,咱們國公府也有幾間鋪子,往後倘若你又擺弄出新東西,可以送到咱們鋪子裏,給掌櫃的瞧瞧。老夫人保證,絕對不會委屈你,價錢一定比外頭鋪子給得高。”
翠珊這謊話說得高明,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更容易取信他人。
餘敏相信了,是爲銀子?可不是,聽說靖國公府日子過得很拮据。她鬆口氣,還以爲倚天劍、屠龍刀在這裏等着呢,沒想到只是水果刀。
求財?小事一樁,弄點小東西給他們就是了,和氣生財嘛,不管關係再差,血緣擱在那裏,爺這輩子都別想擺脫靖國公府,有她這個潤滑劑在,往後無良國公爺和沒品老夫人,應該會善待爺吧!
“這種事老夫人吩咐一聲便是。”
翠珊沒想到餘敏這麼上道,勾住她的手,說:“難怪老夫人喜歡你,連我也喜歡你這種隨和性子呢,往後我央求老夫人,讓我常往睿園走動走動,妹妹和敏妹妹都在那兒呢。”
“是,姊姊有空便多走動。”
“聽說妹妹睡的是最近京城紅透半邊天的錦牀,那牀也是妹妹弄出來的吧?妹妹腦子是怎麼想的?”翠珊喜孜孜地道。
錦牀是呂襄譯取的名號,取錦上添花的意思。
“我的身子骨不好,睡在木板牀上,隔天早上老是全身痠痛不已,纔會想弄個軟點的牀來躺,其實就是多墊幾牀被褥也行,是世子爺寬厚,任由我折騰。”
“提到這個,我想聽妹妹親口說說,畢竟大奶奶講的話……我猜妒恨的成分居多。”
“什麼話?”
“大奶奶說,你是世子爺的通房丫頭?爺纔會把睿園府裏的中饋交給你。”
翠珊一問,餘敏雙頰爆紅,連連搖手擺頭,道:“千萬別瞎說,當初是世子爺發現我會撥算盤,纔將府裏中饋之事託付,哪有什麼……”她說不下去,又擺了擺手。
翠珊一笑,這就沒錯啦,徐嬤嬤眼睛毒得很,說餘敏一看就是個沒經過人事的處子身,哪像錢盈盈說的那樣。
“你別急,老夫人說過大奶奶了,讓她別胡思亂想,還說世子爺在這種事上頭不感興趣,要不巧兒、鴦兒在世子爺身邊服侍多年,怎還會是個姑娘?”
餘敏苦笑,這種話她不能接。
“瞧,我屋子到了,要不要進去歇歇腳,雖然裏頭沒有錦牀,可也佈置得不差,不過……”
走到門前,翠珊一個轉身,與餘敏面對面,道:“你得幫我說說謊。”
“說謊?”
“嗯,方纔敏妹妹逛的園子不過是靖國公府的一小塊地方,我還刻意挑僻靜少人之處走,今天進府的客人太多,要是逛大家都喜歡的去處,肯定會碰上不少夫人、奶奶。
“低頭行禮是小事,說不定還會被支使得團團轉,所以與其逛園子,不如到我屋裏,喝喝茶、喫點果子,老夫人對我寬厚,這兩天賞下來不少好東西呢。”
她鮮活生動的口氣,惹得餘敏失笑,點頭回答,“知道了,如果老夫人問起,我定會說自己逛得雙腳發麻,央求姊姊帶我到屋裏休息。”
“謝謝妹妹,如果你真想逛園子,下回找一天,我從早到晚好好奉陪。”
“我只是個小奴婢,哪有這麼大架子,請得動姊姊作陪。”
“現在是小丫頭,往後就是大財神啦,要不,老夫人豈會那麼喜歡你?”
她朝餘敏眨眨眼,一副你知我知的俏麗表情,惹得餘敏發笑。
推開門,兩人一起進屋,翠珊一下子張羅茶水、一下張羅瓜子、甜食,兩人說說笑笑的,好不快樂。
這時,屋外有人來敲門。
兩人相視一眼,翠珊起身開門,一個小丫頭神情緊張地道:“翠珊姊姊,你可知道老夫人那支鸞鳳金步搖放在哪兒?”
“怎麼啦,今天這個日子,怎麼會想去翻這個?”
“還不是尚書夫人,非要咱們老夫人拿出來給大家開開眼界。”
翠珊嘆口氣,轉身對餘敏解釋道:“鸞鳳金步搖是皇太后賞的,老夫人看得比命還重,妹妹在這裏坐一下,我去去就來,還是……妹妹跟我一道去,也在李夫人面前露個臉?”
餘敏連連擺手道:“不必、不必,我在這裏等姊姊。”
“好,我不會去太久,你多喫點果子,都是典香齋的好東西,口渴了甭怕沒茶喝,我回來再泡上新茶。”
“知道了。”
送走翠珊,關上門,餘敏重新坐回椅子裏。
方纔翠珊勸着,餘敏喫了兩口甜食,可她嘴巴挑剔,這些東西比睿園小廚房裏做出來的還不如,倒是不明所以地口乾得很,想多喝幾口茶,那茶葉又實在……不太好。
她嘴巴挑嘛,食衣住行,她就是樣樣講究。
可不就是嗎?她弄出香皂、香氛蠟燭、絨毛拖鞋……纔不是爲了讓呂襄譯拿去賺銀子的,她只是想盡辦法讓自己在這個時代裏過得舒服一點,否則她纔不會去費那個功夫。
嘴巴還是幹,她拿起茶,喝一口,真……難喝,可這種事怎麼能怪翠珊?她不過是個丫頭,能有二兩茶可以喝已經是主子寬厚。
舔舔脣舌,真奇怪,怎麼喝了茶還是渴,就在她倒了第二杯茶時,嘆息聲出現。
“誰?”
她警覺起身,不料一站立,竟覺得天旋地轉,腦袋發昏。
怎麼啦?失血過多的症狀還沒消除?還是……不會吧,中了傳言中的蒙汗藥還是春藥系列?
“知道中招了?”璟睿跳進屋子,沒好氣地覷了餘敏一眼。“叫你小心,你有沒有把爺的話記住?”
餘敏愁眉苦臉,長嘆氣,第二次真心換絕情,這裏的女人都這副樣子嗎?成天掛着面具,嘴上說得親熱,心裏的蛇蠍卻蠢蠢欲動。
她撅起嘴,“沒有,我只記得爺說別害怕。”
一句話,她取悅了他。
他叫她別害怕,她就真的不害怕了?她相信他在,危險就威脅不到她?
這樣子有點笨,但他喜歡她這種笨法,喜歡自己是她的天、她的防護罩、她的安全感來源。
等等……他剛纔說什麼?防護罩?那是什麼東西?爲什麼他的腦袋會浮現這三個字,有人告訴過他嗎?
餘敏渴得更厲害了,她拚命舔嘴巴,卻不敢再喝茶。
璟睿回神,從懷裏掏出一瓶藥丸,倒出一顆,放在她嘴邊,說:“咬破,吞進去。”
她含進藥丸,咬破吞下,聽話得像個好寶寶,也不問問那是什麼東西,也不問問自己中了什麼毒,就是專心信任着,她的爺在,萬事皆安。
果然藥丸咬破,像是咬了青箭口香糖似的,一股涼意從喉頭滲入食道,很像失血過多的暈眩感瞬間消失。
看她這樣子,璟睿忍不住揉揉她的頭髮,這麼傻啊,怎麼辦?如果不維護周密,肯定要被人給欺負。
“爺,人帶來了。”窗外出現男聲。
“進來。”璟睿喊道。
外頭一個高壯男人像抓小雞似的,把錢盈盈給抓進來。
餘敏認識這個男人,他叫凌建方,是府裏新來的侍衛,她受傷後,府裏添了十個侍衛,都是武功高手,而凌建方是領頭的。
錢盈盈進到屋子,發現璟睿時嚇得魂飛魄散,她看看餘敏,樣子無異,心知東窗事發了,急忙跪地求饒。
“爺饒命,不關我的事,是老夫人的主意。”
錢盈盈極力撇清,但璟睿不相信,他更相信是狼狽爲奸,一窩子壞鬼。
“既然是老夫人的主意,說說,老夫人想怎麼做?”
“爲了辦壽辰,府裏的銀子花得差不多了,能典當的也幾乎典當光了,本想讓夫人拿嫁妝出來貼補,可夫人不曉得把嫁妝送到哪裏,國公爺用盡辦法都撬不開夫人的嘴,老夫人才想另闢蹊徑。
“餘姑娘弄出來的那些東西,在外頭賣得相當好,老夫人想,若是能把她給留在靖國公府,往後就不怕沒銀子使。”
祖母知道小魚能弄出掙銀子的好東西?
襄譯做事有分寸,消息肯定不是從他那裏走漏的,那麼只有一個可能——睿園!
剛遣走那麼多人,還敢明目張膽把消息往外遞的,也只有西院,所以他的小魚纔會被惦記上。
“說清楚,怎麼個留法?”璟睿凝聲問。
“讓餘姑娘成爲二爺的妾。”
確實是個不差的主意,二弟長得人模人樣,斯文風流,是女人都很難拒絕,更何況他還沒娶妻,倘若明年拿到功名,更是女人心中的良婿。
偷偷朝兩人望去一眼,見璟睿沒生氣,餘敏也沒有太大反應,錢盈盈鬆口氣,略略放心,成功把矛頭引向老夫人身上了吧?
但她不知道璟睿不生氣是在打壞主意,且胸有成竹,而餘敏本來就習慣剋制情緒起伏,她很懂得保護心臟的。
璟睿問餘敏,“怎樣,想不想留下?”
餘敏連忙搖頭。
“可……總得有人留下才行……”他說着,目光繞到錢盈盈身上,大步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對她說:“爺是個文雅人,不喜歡強灌,你自己決定,是要喝茶呢,還是我直接把你給打暈,放倒在牀上?”
錢盈盈目光一閃,緊咬下脣,不讓笑容逸出來。
她很清楚,毒是放在點心裏的,不是茶水中,因此很乾脆地拿起茶壺,咕嚕咕嚕,把一整壺茶都給喝了。
“妾身喝完了,可以離開嗎?”錢盈盈問。
此地不宜久留,再過不久,璟華就會進來,萬萬不能被人發現自己待在這裏,如果讓老國公夫人發現她又壞事……現在的處境已經夠艱難了,再失去老國公夫人和國公爺的支持,下場不知道會怎樣。
“可以。”
錢盈盈合作,璟睿也乾脆。
他這樣說,錢盈盈立即轉身,往大門跑去,只聽見璟睿數着——
“一、二、三、四、五。”
數到第五聲,錢盈盈應聲倒下。
餘敏搖頭嘆氣,害人害己,錢盈盈以爲毒下在點心裏,卻不曉得早在璟睿喂自己解毒丹時,就往茶壺裏頭撒進一包白粉,錢盈盈這叫作聰明反被聰明誤。
璟睿眼神示意,凌建方將錢盈盈往牀上一擺,還貼心地幫個手,把她的衣服給撕了,方便璟華行事。
緊接着把一枝長香插進壺嘴,點燃,那味道很甜,卻甜到讓人不舒服,餘敏還來不及蒙起口鼻,就讓璟睿攔腰一抱,從窗子飛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