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七年,周府。
「爺,我是丫兒,雖然我年紀還小,但是我很能幹,什麼活兒都會,如果不會,只要爺肯教,我這般聰明,肯定馬上學會。」
周奉言一開門,就見個小女孩連珠炮地說着,她身上的舊衫有着明顯的補丁,小小的身軀緊抱着破舊包袱,討喜而嬌俏的容顏可以想見長大後的清麗面容。
她,就是他的未婚妻嗎?
那年,他十六歲,丫兒六歲。
在他眼裏,她是個討喜的孩子,就如她所說的,她很認真地學習每件事,才六歲的孩子,灑掃、煮食、針線活兒她居然真的都會,而她似乎不清楚自己進了周府後,成了什麼樣的身分。
「丫兒,這樣懂嗎?」他念完了書,沒等到她應聲,抬眼,就見她瞧着自己出神,一被他察覺,隨即羞得垂下小臉,教他不禁莞爾。
近來教她唸書習字時,她常有這般可愛舉動。
「爺生得太好看了。」她用力嘆了口氣,那無奈又無解的模樣,教他不禁低笑出聲。「哇,爺笑了呢。」
他微揚起眉。「我不是一直笑臉迎人?」
「纔不呢,爺待人都是這樣笑。」她用指牽動脣角,然後再拉直了雙眼。「可是爺剛纔是這樣笑的喔。」
她學他咧嘴笑着,嬌俏模樣一再逗笑他。
「對了對了,就是這樣。」她笑眯眼,偷偷地偎進他的懷裏。
抱着她,他一再失笑,他想,有個妹子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可愛討喜又愛撒嬌,可她早晚要成爲他的妻,爲他生下子嗣。
妻子啊……可愛的小妻子。
在他眼裏,丫兒是毫無疑問的可愛,也確實相當聰穎,學習任何事皆能舉一反三,但比較令他不解的是,近來她甚少撲進他的懷裏。
爲什麼?
坐在主屋外的亭子內,瞧她跟着雙葉和舞葉走在一塊,不知道聊了什麼,她滿臉通紅,氣得跳腳。
近來,她似乎有了些脾氣,不過倒是沒在他面前顯露過就是。
「丫兒。」他輕喚着。
他親眼目睹她嚇得跳起,然後躲到舞葉後頭……這是怎麼着,她開始不想親近他了?
最終,丫兒硬是被舞葉和雙葉給推到他面前,而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垂着臉,再也不像以往甜甜地對他笑着,嬌軟軟地喊着他。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想問,但又不想勉強她。
「算了,沒事。」他微微地嘆了口氣,收了摺扇起身。
「爺!」
「嗯?」他回頭,小身子撞進了他的懷裏。
雖說她已經十二歲了,但許是從小就養得不好,所以比起同齡的孩子,她顯得痩弱,身子尚未抽開,就連那張漂亮的悄臉也尚未長開。
「爺生我的氣了?」她把臉埋在他懷裏含糊地問。
「我爲何要生你的氣?」她願意撲進他的懷裏,他可是再開心不過,輕柔地提起她的腰,想將她抱進屋裏,她卻死命掙扎着,教他趕忙放開手。「丫兒,怎麼了?」
「舞、舞……」
「舞葉說了什麼?」他替她接了話。
「舞、舞姊說,我變成大人了,要是再跟爺摟摟抱抱,我會生小寶寶。」她抬起通紅小臉,可憐兮兮地說着。
周奉言怔了下,刷開摺扇遮掩微微發燙的俊臉。
原來小丫兒來潮了……十二歲的小姑娘,似乎也該是時候,不過他要怎麼罰舞葉那丫頭纔好,就是她胡說八道,纔會教丫兒這陣子不肯親近他,該罰。
「我剛剛抱了爺,肚子裏會有小寶寶嗎?」於丫兒忍不住再問。
周奉言頭痛地收扇敲着額,面對這尷尬話題實在是難以解說,但他又不得不說個大概。「不會。」說時,俊臉有些微赧。
「可是舞姊說——」
「你相信我還是舞葉?」
於丫兒皺擰着眉頭,好像這話題對她太艱難,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爺。」
「那就對了。」周奉言輕柔地將她摟進懷裏。「這樣摟摟抱抱的,不會讓你有小寶寶,別怕。」
「我不怕,雙姊說,早晚有天我會跟爺生下小寶寶。」
周奉言閉了閉眼,忖着到底要怎麼讓那對姊妹的嘴閉緊一點。
「如果你不怕有小寶寶,爲何近來不肯親近我了?」他問出癥結。
「我……」
「嗯?」
「難爲情。」她垂下小臉。
「難爲情?你瞧見我會難爲情?」他蹲下身問,強迫她看着自己。
於丫兒小臉羞紅似火,輕輕地點了點頭。
周奉言直睇着她,在她那雙會說話的琉璃眸裏,瞧見了笑咧嘴的自己。原來,他對這小丫頭動心了,所以在意她的一舉一動。
「你喜歡我嗎,丫兒?」
「嗯。」她雖難爲情,但堅定地點着頭。「舞姊說,我進周府是爲了成爲爺的妻子,爲了替爺生小寶寶,所以我可以喜歡爺。」
周奉言有些啼笑皆非,輕柔地將她抱起。「外頭熱,咱們進屋去。」
「雙姊說,咱們要是在房裏,我也會有小寶寶。」
周奉言眼角抽了下。「不會,別聽雙葉和舞葉胡說,你要有不懂的,儘管問我。」
「那要怎麼樣纔會有小寶寶?」她很正經很害羞地問。
周奉言很純情很羞赧地看着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連這事也得他教嗎?那等她再大一點教該是無妨吧。
「等你長大,我再教你。」他心虛說着,紅暈沿着頸項蔓到了胸口。
「爺,你很熱嗎?」
「還好。」
「還好的話,爲什麼這裏紅通通的?」小手很自然地從衣襟摸了進去。
「丫兒!」周奉言沒料到她有此舉動,趕忙拉出她的手。
於丫兒受到驚嚇,淚水在眸底打轉,小嘴顫動地道:「爺,對不起,我不知道不可以,你不要生我的氣,不要不理我……」
「丫兒,我沒生氣,我只是嚇了一跳,就像我要是把手伸進你的衣襟裏,你一定也會嚇一跳一樣。」周奉言趕忙哄着。
「我纔不會,是爺的話就沒關係。」
預料外的回答,教周奉言頭痛地託着發燙的頰,想問爲何沒關係,但想想……算了,別再挑戰自己的理智。
後來,於丫兒十八歲那一年,他們拜堂成親,洞房花燭夜裏,未經人事的兩人摸索了大半夜,從羞怯到動心起念,僵硬卻憑藉着熱情取悅彼此,下個半夜,因爲愛,讓這一份結合更加滿足。
對周奉言來說,那是他未曾嘗過的美好滋味,彷彿他的餘生就是爲了愛她而存在,他可以爲她捨棄一切,只求與她到老。
但是翌日,夢碎了。
懷裏是於丫兒冰冷且僵硬的軀體,他錯愕、呆楞、無法言語,隱約間,似乎聽見一種破碎的聲音在他體內響起,然後如浪般打上腦門,逼出他不曾流過的淚。
他這才明白,原來失去所愛時,人心可以碎得多徹底。
他不想失去,他想挽回,想讓一切重來。
丫兒不知道,當他再一次見到她盈盈的笑時,他真的心甘情願地爲她的笑而死,他要的其實很簡單,只要可以與她相守一世就足夠。
然而,朝中的情勢不明,爲了避險,他要她先回東江村,臨行前——
「袍子?」他微詫地接過她遞來的錦袍。
「本來是想要等到明年七夕纔給的,可你說過一陣子才讓我回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我乾脆現在先給。」
他近乎癡迷地看着她緋紅着小臉上帶嗔又埋怨的神情。
七夕贈衣……儘管她沒說出口,一件袍子就已說明她的情愫。他用義兄妹的名義將,彼此各限一方,但彷彿是命中註定,哪怕是重來的人生,心意依舊相許。他不捨地將她摟進懷裏,親吻她的發。
「我會盡快到東江村將你接回,屆時……咱們成親吧。」
至今,他還記得她嬌羞地在他懷裏輕點頭,然而也不過是半天的時間,他接到了消息——路經西江村時,她遭山賊殺害。
秋雨之中,他抱着她的屍身痛哭失聲。
周家人受到的詛咒他再不認命都得認命,他讓一切再次重來,而這一次,他再也不敢接近她,只派人在東江村關注着,定時給他消息。
他不敢再奢求了,只求她能在他所知的天下一方過活,然而就在同樣的那個秋天,東江村傳來她的死訊,死因竟是有人看上她,她不從,就扣她一個淫亂勾引的罪名,在市集上硬是用亂石砸死了她。
那無一完好的屍身讓他連哭都哭不出來,而他終於明白了,他倆已經逃不出周家的詛咒,就算她不愛他,甚至不知道有他癡守一方,她依舊落得同樣的命運。
既是如此,他就將她帶在身邊,讓她成爲他的丫鬟,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肯定顧得及她。
她畫得一手好畫,誰都不畫,只畫他,彷彿畫了他的血肉魂魄,將他的愛恨情仇全都畫進畫裏。從她提筆作畫的眼神中,他看見了情,他悲着也喜着,抗拒着又貪求着。
沒想到這次她的兄長竟趁他不在府內,硬是將她帶離,賣進花樓,待他得知趕往花樓時,她已經香消玉殞。
人心到底可以碎上幾回?他痛到麻木,悲傷成了憤恨,開始仇視這個一再殺了他最愛女人的血緣。
也許是狂了吧,他還是試着逆天,從頭佈局,將她寄養在周呈曄府中打定主意不見她,可偏偏熬不過思念……對她而言,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可對他來說,他卻是一次次地等待十幾二十年,等待她長大,等待她歸來,等待可以再見她一面。
那一天,知曉她不在府中,他進了周呈曄的府邸,臨別時,卻巧遇正好歸來的她。
不過是一眼,就臨別時匆匆的一眼,她便已傾心,幾日之後,他收到她的來信,他恐懼又擔憂,狂喜又歡愉,最終選擇沉淪,欺騙自己僅以書信往來即可,見不到她的人,能以信思人,對他而言已是滿足。
但當七夕前夕收到她寄來的衣袍時,他的心像是突地扯了下,一種無邊無際的恐懼在周身蔓延着,他差人盯着將軍府邸,卻因爲皇上龍體有恙,他被召進宮祈福,一進天壇便是七日,待他回府時,將軍府已被滿門抄斬。
在血流成河的將軍府裏,他有些恍惚,有點想不起究竟踩在這血裏第幾回,他的心神有些渙散,隱隱察覺自己不太對勁,但他不在乎了。
後來,當他瞧見丫兒死在染香院時,他知道,他快瘋了。
再堅強的心也承受不住一再的失去,他不禁想,命運欺凌的到底是誰?
這種撕心裂肺的痛到底還要他經歷幾次?究竟是他執迷不悟,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抑或者是老天以玩弄人心爲樂?
他只是想與她一世到老,爲何這麼難?還是……他做得不夠多?
所以,他這次從長計議,把人性都算了進去,讓燕奇臨成爲一世狂人,不惜將周呈曄也算計進去,拿他來箝制燕奇臨;讓家奴們私屯養兵,與皇族斡旋,在各皇子身邊安插眼線,可爲什麼結果還是不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