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淨雪不安地等了幾天,宣青塵卻沒有再回房,礙於宣府的家規,她不能主動打擾忙碌的少爺,所以她只能等……等到自己再也受不了。
這還算夫妻嗎?見面的時間少得可憐,宣家糧行的客人見宣青塵的次數都還比她多,且她在府裏的地位甚至連下人都不如,連開口想阻止總管教訓一個下人都辦不到。
她悲哀的發現,她無能爲力改變什麼,連想多說一句話都會遭到丈夫冷落。
只是性格溫順良善的南淨雪並不因此多抱怨什麼,既然宣青塵不喜歡她過問府裏的事,那她不過問就是了。可她這般深刻的反省,也總該傳遞給他讓他知道,否則他一直生她的氣怎麼行?
“杏兒,相公好像惱我了,怎麼辦呢?”南淨雪可愛的臉龐都皺了起來,看起來無辜至極。
杏兒原就鬼主意一堆,那機靈的眼兒一轉,突然一亮。“啊!既然走正規的方法不成,那我們偷偷來不就行了?”
越想越覺得自己說的是好主意,杏兒連忙獻計。“今天下午少爺應該會在書房,我知道花園的樹叢裏有小路可以通到書房的窗邊,少奶奶你只要偷偷潛過去見到少爺就好,少爺應該會幫少奶奶掩飾,不會讓少奶奶受到責罰的!”
南淨雪聽得連連點頭,還小心翼翼地由櫃子裏取出一小瓶她藏了很久的好酒。
“我還可以偷偷把酒拿去給相公品嚐,讓他消消氣。”
主僕兩人傻乎乎地自以爲想了個好主意,於是覷準了時間,由杏兒去纏住書房外的侍衛,南淨雪則是拿着一瓶酒,悄悄地由花園的樹叢裏鑽進去。
不久後,她灰頭土臉地由樹叢裏冒出頭來,赫然發現自己恰好就在書房的窗邊,而窗旁就是宣青塵的書案,心裏一喜,就要冒出頭來和自家相公打招呼,想不到她纔剛站直身子,就發現他的書案前站着另一個人,急忙又彎下身來,捂住自己的嘴。
好險啊!差點被發現了!南淨雪睜大了眼,心仍撲通撲通直跳着。方纔除了書案前的宣青塵,她居然看到姨娘姬冰也站在那兒,正說着些什麼,如果不是她動作快,說不定就被發現了。
她偷偷跑來找相公,是相信他會替她掩蓋一二,幫她躲過家規的責罰,但如果是被姬冰逮個正着,那她恐怕不死也剩半條命。
南淨雪猶豫着是不是要打退堂鼓,卻不巧聽到裏頭姬冰的聲音傳出——
“……青塵,你也成親一年了,那南氏的肚子卻是一點動靜都沒有,這對我們宣府是很不利的消息,說不定會成爲他人議論的話題。”姬冰的聲音十分尖銳,透着幾許咄咄逼人的味道。
“我們夫妻之間的事,何須與外人交代?”宣青塵知道,雖然他與南淨雪成親已一年,但事實上同房的時間並不多,很多時候兩人都被家規隔開得老遠,不得相會,所以她要懷上孩子並不容易。
若就這樣把宣家無後的罪怪在她身上,確實對她不太公平,所以他淡淡的一句話頂了回去,把問題內化成夫妻之間的私密,不足與外人道。
南淨雪在外聽到姬冰的話,心裏一沉,小臉透出了幾絲難過,在宣府裏,有很多事是她無能爲力的,尤其是生孩子這種事,她除了要突破宣府的重重家規,還要看老天爺的心情啊!
她已經盡力乖巧的做好一個少奶奶,如今看來依舊得不到認同啊……
可是姬冰的目的可不只是來嚼舌根,只聽到她慢條斯理地駿道:“宣府無後是很嚴重的事,會影響外頭的人對我們宣府家業的信心,也會讓府里人心惶惶,相信你也希望咱們宣家糧行能夠代代傳承下去吧?
“所以關於這件事,姨娘有個解決的好辦法。”姬冰終於說出了她的目的。
“我的侄女姬秀月,年方二八,生得是年輕貌美,又有才名。我想讓她來府裏住幾天,和你聯絡聯絡感情,之後我們就可以準備迎娶平妻的事……”
“等一下。”宣青塵冷然看着姬冰,“姨娘,這是我的婚姻大事,爹都不能替我做主,你便要越俎代庖了嗎?”
南淨雪聽得一手握緊拳頭,在心裏直嚷叫着,對,相公,千萬不能妥協!
姬冰卻不鬆口,反而很有信心地道:“南家那丫頭出身貧寒、教養低下,她的條件讓我們宣府蒙羞,相信你出去談生意時,南淨雪的背景根本拿不上臺面來說嘴,也對你沒有任何幫助,對吧?”
宣青塵無語,因爲姬冰說的的確是事實,而他沉默的反應,讓窗外的南淨雪表情一黯,心頭微微痛了起來。
瞧他似乎默認了,姬冰又道:“你就算不爲自己想,也要爲宣府想。南淨雪無後,沒有以七出之名休了她已經是我們宣府的恩德了,秀月若是過門,我們姬家可是名門望族,秀月又識大體,對宣家的事業絕對是如虎添翼,所以我打算下個月就安排秀月住進府裏。”
宣青塵冷冷地看着姬冰,他知道姬冰不是來找他商量,而是來“通知”他她的決定。姬冰硬要往府裏塞一個人進來,內務的權柄在她手裏,她想塞誰就塞誰,不過要不要接受,就是他的自由了,這可不是她幾句話就能左右的。所以他不置可否,隨便姬冰去擺弄,但他仍不忘警告似地交代,“那姬秀月是姨娘的親人,便由姨娘安排,只是今日的對話,以及姬秀月來的目的,切莫傳出去,我不想在府裏聽到任何風言風語。”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謠言影響到南淨雪,在這件事情上,她是無辜的,反正他也不準備接受姬秀月,就讓姬冰白忙一場,到時她自會知難而退。
可是外頭的南淨雪卻不是這麼想的。她聽到宣青塵沒有拒絕姬冰的提議,心中一緊,一個不小心,手中的酒瓶居然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發出響亮的聲音。
書房裏的人頓時住口,來到窗口朝外一看,恰好與眼神慌亂的南淨雪目光相對。
先不論南淨雪有沒有聽到什麼,姬冰看這是個好機會,便先聲奪人道:“南淨雪,這裏是書房重地,你躲在這裏做什麼?是否要竊聽宣府的機密?你有什麼企圖?哼!來人啊……”
“住口!”宣青塵怒喝一聲打斷了姬冰,幸好還沒驚動外頭的侍衛。對於這女人險惡的用心,他目光冰冷地瞪了她一眼。“淨雪的事我來處理。”
“可是她在這裏鬼鬼祟祟,便是犯了家規……”姬冰看南淨雪就是不順眼,兼之爲了自家侄女長遠的未來,她當然要好好找南淨雪的麻煩。
“姨娘,你要知道,我隨時可以用府中存有糧行的機密爲由,拒絕任何外來人入府。”宣青塵話中也隱藏着威脅。
若是這樣,姬秀月要入府的事可就落空了,姬冰沒有那麼笨,斷了自己的路,於是她冷哼一聲,沒好氣地對着窗外的南淨雪說道:“今日之事既有青塵作保,我便當作沒看到,不過你最好不要有下一次!”說完,姬冰轉頭便離開了書房,至於身後那對小夫妻會產生什麼樣的齟齬,她可不在乎。
“你……”宣青塵凝視着南淨雪,欲言又止。
南淨雪在他開口斥責前,急忙解釋道:“我、我只是想拿酒給相公嚐嚐,我釀了很多,但府裏不讓我給相公喝……我以爲相公生我的氣,我不想相公一直氣我……我、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我沒有聽到什麼重要的祕密……就算有,我也可以全部忘記,真的……”
宣青塵瞧她解釋得面紅耳赤,語無倫次,眼眶都泛紅了,小嘴兒緊咬着,足見她心中有多麼緊張,多怕他會因此對她心生嫌隙。
她瞧他一直不說話,越發害怕,可越怕,腦子裏的東西就越擠成一團,更不知道要怎麼說,最後,千言萬語只能化作一句怯懦的、可憐的話,“其實,其實就是……我想相公了,纔會偷偷來找你……”
他再怎麼堅硬的心,聽到這句話都爲之柔軟了一半,更不用說南淨雪對他的影響力原本就大。
在他的保護下,他的小嬌妻根本不需要煩惱任何事情,只要乖乖的等他回房就好。可今日與姬冰的對話被南淨雪聽到,如果她真的對姬冰的指控感到內疚或不安,也只能算是她的一場無妄之災,畢竟他壓根不把姬冰的話語與安排當成一回事,只是懶得管那麼多才放任她去擺弄。
這麼一想,宣青塵原本對南淨雪生的氣,倒是消了大半,他的小妻子仍然這麼惹人心憐,先前冷落了她這麼久,也夠她受的了。
南淨雪低着頭,惶惶不安的等着宣青塵的責罰,想不到他只是把大手伸出窗口,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語氣溫和地道:“你呀!我幾次破壞府裏的規矩,都是爲了你這小頑皮!”
確實,除了今日強逼姬冰妥協,讓南淨雪能混過偷聽的責罰之外,他也爲她掩飾過不少她初入府時無知所犯的錯,甚至爲她做過最大的反抗,便是向宣威爭取要娶她爲妻那次。
那一回,父子兩人在大廳內吵得幾乎要把桌子給掀了,是後來宣威發現事情再吵下去會無法收拾,才關上門來隔絕一切探聽。最後,還是宣青塵以宣威也納了妻妹姬冰,同樣不合家規爲由,要求父親若不讓他娶南淨雪,那麼宣威就得休了姬冰,最後宣威才妥協讓南淨雪進門。
這般協議自然不會爲外人所知,不過身爲宣威妾室的姬冰卻略知一二,纔會對南淨雪如此反彈,處處針對她。要不是宣青塵一再保護,他自己也恪守家規做得滴水不漏,讓人抓不到把柄,南淨雪早就被打得要死不活丟出宣府了。
不過宣青塵從來不讓南淨雪知道這些,在他心中,他的小妻子只要活在她自己單純的世界裏,過得開心就好。看着她那無辜的神情,想想她毫無所覺的被自己保護着,他一陣手癢,揉完她的小腦袋後又捏了下她的臉蛋。“今日的事你忘了吧,爲夫會處理,以後別再偷偷摸摸的,我可保不了你太多次。”
南淨雪難以置信地望着他,淚水模糊了她的眼,最後終是忍不住潔湃湧出的清潮,朝他撲了過去,雙手飲抱上他的脖子,差點整個人撞上窗口。
宣青塵急忙抵住她的肩,怕她撞疼了,不過看到她一臉被拒絕後的受傷表情,他再也顧不得森嚴的家規,探出了上半身,將她整個人抱進來。
她低呼一聲,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她抬起頭一看,赫然看到他向她挑了挑眉,做了一個噤聲的表情。
這種偷情似的刺激感,令她心花都開了,她在他的脣上吻了一記,輕笑一聲,將螓首埋入了他的懷裏。
“最近真是冷落你了,這麼大膽的動作你居然做得出來。”他帶着笑搖了搖頭。“明日我要出一趟遠門,你入門後似乎還沒有出過府,這趟就帶你去吧!”
她喜悅地點了點頭,望着他的眼波流轉,宣青塵心頭一動,順勢用肩頭將窗戶關上,取下了她頭頂的玉簪,讓她一頭長髮柔順地披泄而下,抱着她往書房旁的小寢室行去。
這時候去他的家規!去他的責罰!接下來夫妻之間的親密,便不足爲外人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