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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清風明月之小妾命》 / 梅貝兒 / 第5章 / 共21章

夜晚過去了。安蓉嫁進常家第三天的下午,終於正式拜見公婆。

當她依照禮俗,朝坐在羅漢榻上的公婆跪下,再奉上兩杯媳婦茶,就見公爹看着自己,滿意地直點頭,相當和藹可親,反觀婆母卻是連正眼都不看一下,只見五十出頭的她保養得宜,從髮髻到鞋尖,儼然是個雍容富態的貴婦,一看就是自視甚高、眼高於頂,並沒有因爲自己是曹家嫡女而給好臉色看。

“……咱們常家一定會好好地對待你。”能跟曹家結爲親家,利多於弊,絕不能得罪。“老七,聽見了嗎?”

常永禎拱手回道:“孩兒聽見了。”

“好、好,夫妻倆有空就多聊聊,感情纔會好,也能早點讓我抱孫子。”常大爺笑得合不攏嘴。

他還是簡潔地回道,“是的,爹。”

接着,常大爺看向坐在身旁的正室,似乎要她這個當嫡母的說幾句話,不要讓曹家覺得他們不滿意這個媳婦。

過了半晌,盧氏終於把幽冷的目光瞟了過來,先看了庶子一眼,才緩緩地啓脣。“如今也幫你娶了媳婦兒,衙門裏的差事可得認真地幹,雖然不奢望你能升官,但也別丟了常家的臉面。”

這番話不只是挖苦,而且還很刺耳,連安蓉聽了都覺得很不舒服,於是悄悄地抬眼,覷了下相公的表情,卻見他連眉毛都沒挑一下,彷佛事不關己,害得她連想發出不平之鳴都師出無名。

原來夫婿在家裏都是遭受這種冷言冷語的對待,相較於婆母,自己的親孃可就寬大多了,對待庶女還是盡力做到和顏悅色,免得人家說她心胸狹窄,安蓉不禁起了同情之心。

“是。”常永禎拱手揖道。

聽到正室話中帶刺,常大爺只能無奈地搖頭。

盧氏接着冷冰冰地望向這位剛進門的庶媳,在安蓉那張端麗嬌氣的瓜子臉上轉了一圈,又瞧了一眼她身上配戴的飾物,明眼人都看得出價值不菲。庶子想伺候好這個千金嫡女,不知得喫多少排頭,又會被如何嫌棄,日子肯定相當難熬,何況還要過上一輩子,而這也是她之所以會同意這樁婚事的原因。

“既然已經嫁進門了,就得儘早改掉在孃家的驕縱睥性,認清身分,專心地相夫教子。”她立刻來個下馬威,樹立婆母的威信。

這話是什麼意思,自己願意嫁進常家來當個遮媳,已經夠委屈了,居然還要她認清身分?安蓉不由得掄起粉拳,氣得想跟對方理論。

但安蓉還沒開口,已經有人搶先一步。

“多謝孃的教誨。”常永禎很難得地主動開口。“曹家家教甚嚴,娘子更是知書達禮、懂得分寸,相信不會讓娘失望的。”

他太清楚嫡母說話和態度有多傷人,這些由自己來承受就夠了,不能讓剛進門的小妻子也受同樣的委屈。

常大爺聽了這個回答,不免訝異,因爲這個庶子向來話說得簡短,能不開口就不出聲,寧可被當成啞巴。顯然永禎很滿意這個媳婦,纔會替她說話,常大爺不禁笑得更樂了,看來這樁婚事真的撮合對了,比起三房也幸運多了。

不過最驚訝的當數安蓉了。

他這是在護着我?安蓉心裏不禁這麼想。

她又朝常永禎瞥了一眼,雖然臉上看不出端倪,但這若是他道歉的方式,那麼自己就大人大量,原諒他昨天的失言,不跟他計較了。

盧氏吐出涼颼颼的三個字。“那就好。”

常大爺笑彎了眼,趕緊催道:“好了!好了!老七,快點扶你媳婦兒起來,別讓她跪太久。”

常永禎伸手把妻子從地上攙扶起來,然後站在一旁。

“還有件事……”盧氏態度倨傲,瞟了庶子夫妻一眼。“三房發生的事不准你們傳揚到外頭去,更不準過問。”想到庶子也曾過去關切,回來之後準會順口跟庶媳提起,當然要事先警告。

這回安蓉搶在夫婿之前發聲,想到他剛纔護着自己,這回輪到她了。

“請婆母放心,媳婦知道分寸的。”哼!當她是個三姑六婆,喜歡到處說別人的閒話嗎?要她管,她還懶得管!

常大爺滿意地頷首,然後又看向正室。“老七這個媳婦雖然年紀尚輕,不過深知事情輕重,不用擔心。”

“我只是怕她回門時,順口跟孃家提起,讓親家笑話了。”盧氏涼涼地說。

他馬上笑吟吟地看着剛進門的媳婦。“曹家養出來的女兒豈能跟那些嘴碎的婦人相提並論?是你太多心了。”

聞言,安蓉恭順地福了福身。“多謝公爹誇獎,不過……媳婦有一事不解,三房究竟發生什麼事?”剛纔答得太順口,差點讓婆母誤以爲相公嘴巴大,把三房的事都跟自己說了。

“呃,你不知道嗎?”曹大爺一臉驚愕。“老七沒告訴你?”

安蓉一臉無辜。“相公什麼也沒跟媳婦說。”

霎時,兩道狐疑的目光同時射向常永禎,他卻眼觀鼻、鼻觀心,不發一語,心裏卻很詫異安蓉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聞言,盧氏冷冷地瞅了庶子一眼。原來他一個字都沒提,還以爲他會急着討好曹家這個女兒,把家裏的什麼祕密、醜事全都說了,好拉近彼此的關係,或者故意彰顯自己的處境有多可憐,又是被她這個嫡母如何苛待的,將來好從岳父那兒得到好處,只要有“大盛川號”當靠山,就算真的辭掉公門的差事,也能在票號中安插個不小的職位。

盧氏有些不悅。“那你方纔在回些什麼話?”

“那是因爲……媳婦擔心在婆母心目中留下壞印象,一時緊張,纔沒先問個清楚就回話了。”安蓉能夠在家中受寵,在長輩面前賣乖,可是必要的功夫。

常大爺伸手捻着鬍子,哈哈大笑。“她這麼說也沒錯。”

“媳婦知錯。”她垂下頭說。

盧氏輕哼一聲。“既然不知道就算了,也別多問,管好你們自己就好。”

“是,媳婦明白。”要不是礙於身分,安蓉真想反嗆回去,也終於明白相公這個庶子在嫡母心目中就像是眼中釘、肉中刺,完全不留情面。

身爲曹家嫡女,理當享有一切寵愛,她不是不曾從庶姊充滿怨毒的眼中,看過太多不甘和妒忌,但總是缺少切身的體悟,如今身爲常家的庶媳,從三千寵愛集一身,淪落到連奴才都看不起,這才體會到庶姊心中的恨意有多深。

下次再見到庶姊,安蓉希望能跟她道聲歉,好挽回這段姊妹之情。

“另外,聽說你還從孃家帶了廚子進門?”盧氏厭惡庶子,自然連庶媳也看不順眼,不多多刁難,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安蓉心想,難不成要她把人趕回孃家?“是,若婆母覺得不妥,媳婦就讓他回曹家去,只是拂逆家母的意思,深感不孝。”

常大爺趕緊開口圓場。“媳婦剛嫁進門,飲食上總是不大習慣,有個廚子也好,反正再過個幾天,老七就要回平遙縣,別莊裏也缺了個廚子,正好派上用場。”他可不希望爲了這點小事,跟曹家有了心結。

盧氏這纔不再說話。

“好了,都下去吧!今後都是一家人,就別太拘禮了。”他笑呵呵地擺了擺手,如今這個庶子討了個秀外慧中、出身又好的媳婦,也算對得起他死去的生母,不禁感到欣慰。

常永禎拱手一揖。“孩兒告退。”

“媳婦告退。”安蓉也福了個身,跟着夫婿步出廳堂,等在外頭的如意立刻走到主子身邊,見她神色如常,似乎沒被怎麼刁難,不禁鬆了口氣。

於是,他們一前一後地回到居住的小跨院。

待夫妻倆走進新房,如意也很識趣地找了藉口退下,想到今天一早進來伺候,見到姑爺居然在裏頭,主子也沒開口趕人,心想該不會是和好了?那真的是謝天謝地,她打算等晚一點再問個清楚。

如意出去之後,只剩下眼前這一對成親才三天的夫妻。

見夫婿已經在几旁落坐,安蓉也跟着坐下,然後偷瞥他一眼,纔有些難爲情地啓脣。“謝謝你方纔替我說話。”

常永禎拘謹地回道:“那是我應該做的。”

“她……我是說婆母都是這樣對你的嗎?”她問得很直接,見夫婿閉口不語,才意識到問了不該問的話。“就算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畢竟不是親生的,隔了一層肚皮,想去疼愛真的很難。

常永禎好半天才出聲。“娘說的那些,你也別放在心上。”

見他反過來安慰自己,令安蓉更加同情了。“這種事不只有常家纔有,在曹家可見多了,只不過以往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頭一回自己遇上,才知曉那滋味有多不好受。原來庶出的子女待遇竟如此不堪,要是早一點有這番體認,也可以對身邊那些庶出的同輩好一些,必要時能替他們說些好話。”

聽她這麼說,眼神又毫不造作,不像是故意說來討他歡心的,讓常永禎感受到這位備受寵愛的曹家嫡女,實際上是個心地單純善良的小姑娘,只是帶着嬌氣,不免令人產生誤解,就連自己也不例外。

她不是那種目中無人、自私勢利的千金閨秀,委實難能可貴,常永禎的目光不禁多了些暖意。

見相公只是盯着她,安蓉不禁嗔惱。“我這麼說錯了嗎?”

“沒有。”他正色地說。

安蓉噘起紅脣,語帶指責。“那你做什麼不說話?你不說話,我怎會知道你心裏在想些什麼?”

“好。”常永禎一時改不過來。

“我不是要你說好!”她快氣死了。

他遲疑一下。“我不善於言辭。”

“誰要聽你說得天花亂墜的,可至少要把心裏的話說出來,我才懂得你的意思。”安蓉氣得粉頰泛紅,煞是好看。

常永禎看得不禁失神。

“你有沒有在聽?”她嬌聲斥道。

常永禎清了下嗓子說:“有。”

她頓時有些無力。“俗話說言多必失,可我不介意你話多,能說多少就說多少,免得我胡亂猜疑。”

他想了一下,也覺得有理,頷首道,“……好。”

安蓉不禁嘆了口氣,因爲不想氣死,只好暫時放他一馬,以後再慢慢改。

“咱們要在祁縣待多久才能回平遙縣?”她好想念爹孃!嫁了人之後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大約再十日。”知縣大人破例多給了幾日的婚假,只不過常永禎不免會擔心回到別莊之後,他這個小妻子是否住得慣?

“十日……”安蓉沉吟一下。“到時我帶來的人也要一塊兒跟去,除了你見過的如意,另外還有四個人,兩個婢女,一個浣衣婆子,還有一個廚子,原本想要多帶幾個來的,不過家裏的人都說這麼做恐怕會讓你覺得難堪,也會沒面子,所以只有這幾個,已經很少了,可不準說不。”

他也知道安蓉從孃家帶人過來,卻不能反對,因爲別莊裏的下人確實不多,有時連打個水都得自己來,總不能要她負責燒飯洗衣吧,那麼他這個當丈夫的可就太不懂得憐惜,岳父、岳母更加不會諒解。

“好。”常永禎也不在乎會招來外人的嘲笑,說他養不起出身嬌貴的小妻子,還得依靠岳家,只希望她能住得慣,不會嫌住處太過簡陋,不夠舒適。

聞言,安蓉不禁燦笑如花。“謝謝相公。”

常永禎又被妻子的明豔笑臉閃了下神。難怪她會被曹家親人捧在手心上寵愛,個性嬌蠻中帶着可愛,大概也沒人會不喜歡她,要愛上更是容易,可是……他還是不由得卻步了。

自小到大,他已經習慣和外界劃出一道線,即便面對至親的親人也一樣,那全是爲了保護自己,若真的交出自己的心,對方會珍惜嗎?會不會把它扔在地上踐踏一番?常永禎真的承受不起任何一種可能的後果。

“若沒事,我去書房。”他恢復理性地說。

安蓉有些失落,還以爲他們聊得很開心。“喔。”

待他走後,如意才端着茶水進來,卻只見到主子一個。“姑爺呢?”

“去書房了,難道書比我好看?”安蓉不滿地問。

如意噴笑道,“奴婢倒是認爲姑爺愛看書,總比愛看別的女人好,姑娘就不要喫醋了。”

“誰喫醋了?”她嗔罵地說。“不準笑!”

“是,奴婢不笑就是了。”如意趕忙將茶水遞上,讓主子消氣。

一個下午,安蓉就坐在鏡奩前,把玩着收藏在漆器盒裏的昂貴飾物,這些都是家裏的長輩或是堂兄們所送的,要是在孃家,準會拿出來輪流配戴,讓送禮的人見了也會開心。

“這支簪子姑娘似乎很少用。”如意看着主子手上的銀簪,隨口說道。

她頷了下首,“以前覺得它太過單調,也不好看,不過這會兒再看卻覺得順眼多了,還真是奇怪。”

“多半是因爲嫁作人婦,眼光自然不同了。”如意不禁這麼猜想。“只是姑娘不管怎麼打扮,都能顯得出貴氣,不過這麼一來……”

安蓉疑惑地抬起頭。“如何?”

“奴婢不清楚別人如何看待的,只是覺得站在姑娘身邊,姑爺穿着打扮上就顯得太過樸素,尤其是身上那件坎肩的繡線都洗到褪色,還捨不得換新的,難免硬生生被比了下去……”

貼身丫鬟這席話,讓安蓉着實愣住了,她居然沒注意到這些細節,還以爲盛裝打扮是給相公掙些面子,其實……全是爲了自己。

這麼一想,她悶悶地拔下頭上的翡翠花朵步搖,這可是安蓉的寶貝之一,也是最常戴的,見過的人都誇說跟她很相配,她細心地收進漆器盒之後,旋即在髮髻插上那支不大顯眼的銀簪。

見狀,如意有些不解。“姑娘怎麼突然……”

“沒什麼,只是戴得有些膩了,想換這支用用看。”她又多此一舉地說:“這可不是爲了相公,就算他是庶子,我也沒必要跟着委屈自己。”

如意總算摸清主子的心思,差點笑出聲來。“是、是。”

“他若是被人取笑,就是我被人取笑,我是爲了自己才這麼做。”娘說過夫妻是連理枝,分不開的,如果相公丟臉,她也好不到哪裏去,安蓉纔會改變自己的習慣,否則依她的性子,可是萬萬辦不到。

“是。”如意可不敢反駁。

安蓉嗔她一眼,然後蓋上漆器盒。“他大可跟我說,要我別太精心打扮,讓人家在背後看笑話。”

如意想了一想。“依奴婢看,姑爺也怕說了會惹姑娘生氣。”

“我是那麼容易生氣的人嗎?”安蓉不禁着惱,好像自己有多不明事理。“只要他肯好好跟我解釋,我一定可以聽得進去。”

“那是他還不瞭解姑娘的爲人,相處久了自然就會懂。”如意安撫地說。

“算了!”安蓉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收起來吧。”

如意接過漆器盒,放進立在牆邊的那座鑲嵌彩繪花鳥推光漆器櫥櫃中,這也是主子的嫁妝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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