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熙鏵也傻了,他沒想到程馥雙打扮起來會這麼美麗,不曉得她淚水盈眶的模樣是這般惹人心疼,他不曉得原來他的心,已經因爲她疼了這麼久,直到眼對眼、面對面,胸口那堵氣,才真正鬆開。
程馥雙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時間才回過神來,但她回神的第一件事,是把鳳冠摘掉,喜服扯掉,接着一把拉住他的手,就要往房外奔去。
“怎麼了?”他一把將她拉回來,沒想到用力過度,直接把她給扯進懷抱裏。
這一抱,他混亂的心回到了正位,整個人舒暢無比。
再一次感受到他給予的安全感,她也舒了口氣,原本糾纏着一顆心的痛苦、難過,終於得以解除。
“我找你找了好久……”
他話頭一開,程馥雙立刻想起來這裏是六皇子府,她一把推開他,緊扣住他的手,急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以爲神捕很厲害嗎,連六皇子府都敢闖?你不知道天大地大,皇帝皇子最大,他們想砍人頭,根本不必理由,咱們當平民百姓的,有多遠就該閃多遠,你怎麼可以亂闖?不行不行,趁現在還沒有人發現,你趕快走!”
寧熙鏵起初不懂她究竟在緊張什麼,不過越聽越明白,原來她是在擔心他啊,他開心的揚起眉,痞痞的笑道:“放心,六皇子正病着呢,今晚肯定來不了。”
“所以你要光明正大給他戴綠帽?”她沒好氣的瞪着他,真不曉得他的膽子是什麼做的,強化玻璃還是不鏽鋼?
“那得看你肯不肯幫他戴了。”他調笑道。
他向來不苟言笑,可是等了一年多,經歷多少折磨,她終於回到他身邊,他怎麼能夠不開心。
聽他這麼說,程馥雙擰起眉,雙手叉腰,板起臉孔正視着他,憤然質問道:“傅子杉,你今天來這裏,目的是什麼?”
“找你,我已經整整找了你一年。”寧熙鏵想也不想就回答。
“找我做什麼?”
“我說過要娶你的,你忘了嗎?你也親口答應我了。”
她勾起一抹苦笑,澀澀的滋味在脣舌間翻攪,滿腹的酸水湧上,她垂眸低聲道:“你已經有妻子了,怎麼娶我?對不起,我對三妻四妾這種制度不敢興趣。”背過他,她仰起下巴,她的驕傲很多,不會爲了一段愛情或婚姻而消滅。
“你怎麼知道我有妻子?”
“七爺說過你要娶漾漾,我也親眼看見了,坐在馬背上的你很瀟灑、很風光。”接連深吸好口氣之後,程馥雙轉過身,衝着他笑。“身爲好朋友,我還沒恭喜你呢。”
寧熙鏵討厭她這副故作沒事的模樣。“就是因爲看見那幕,所以你寧願回程家,也不願意來找我,對嗎?”
他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她僥倖逃過那場意外,爲什麼不來向他求救?就算她不知道他在哪兒,一定也知道霍爺爺的宅子,霍爺爺可以幫她找到他,現在聽她這麼說,他終於明白了。
想起他迎娶唐漾的那一天,她的心仍然糾結,回到程家後,她病了一個多月,每個深夜裏想起,總是心痛不已。她拚命說服自己,他們只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不需要如此傷懷,可是花了很大的功夫之後,她方纔明白,就算是自我說服都不容易。
程馥雙又笑了,笑得無比虛僞。“傅爺,你回去吧,聽說嫁了人的女子不能同男子當朋友,聽說成爲皇子側妃,不能多看其它男人一眼,所以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往後見面,咱們假裝不認識吧。”說完,她退開幾步。
寧熙鏵可不允許她與他保持距離,他大步向前逼近她。“我有妻子了,所以不能娶你,因爲你對三妻四妾的制度不感興趣,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就可以嫁給六皇子,他也有正妃了,不是嗎?”
她回道:“是,他可以,但你不行。”
“爲什麼?只因爲他的身分比我尊貴?”
程馥雙緊抿雙脣,認真的凝視着他,思索着要不要向他表白,該不該同他說說真心話。
或許錯過今天,就是一輩子的遺憾,或許多年以後回想,她會痛恨自己今日的無能軟弱,或許三年後,面對死亡之際,她會感到悔恨,明明活了兩輩子,卻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感情。如果死亡之於她,都不是那樣難以面對,爲什麼她不敢面對心愛的男人?爲什麼不敢吐露真情?
想通之後,程馥雙把頭抬得高高的,堅定的道:“他可以,那是因爲我不愛他,我可以和任何女人分享他,我不會嫉妒、不會在意,不會把他放在心底;但你不行,因爲我愛你、在乎你,要,我就要全部的你,不要,我就通通不要。
“是的,你沒聽錯,我愛你!在我發現自己好喜歡你,決定和你從朋友的關係往前邁進同時,你告訴我,有個你視若珍寶的女子,你爲她尋溫泉、親手蓋圍籬,那道圍籬,不僅僅屏障了她的安全,也把我的心一併隔離在外。
“所以從那個晚上開始,我便試圖與你保持距離,因爲我很清楚若是再靠近你,嫉妒會讓我變得面目猙獰,更會讓你痛恨我,我不願意我們之間走到那個地步,也不甘心在我愛的男人面前變得可怕。
“發生大火的那一天,我躲入山林,跑到溫泉邊,明知道那裏不是屬於我的區域,但唯有那個地方,可以聞到一點點你的氣息,驚懼過後,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找到你,因爲我知道,只要有你在,所有事情都能解決了,你會保護我、照顧我。
“可是當我看到你一身紅袍高坐在馬背上,領着迎親隊伍前進時,好像有一桶冰水兜頭澆下,我頓時恍然大悟,你不是我的誰,你該保護照顧的是另一個女人,你撐起的天沒有我的分,我不該藉朋友之名,貪婪地奢求你的溫暖,所以我只能把對你的感情緊緊壓抑,我只能選擇逃離。
“那時我想着,就算此生我們不再相見,但是某一天你想起我,還是你心目中美好的模樣,你和我之間的回憶還是愉快的。”
一口氣說完後,程馥雙微喘着氣,雙頰也跟着泛紅,她的自尊心丟光了、驕傲消滅了,可是她知道,她再不會遺憾。
寧熙鏵難掩震驚,因爲她說……她愛他?越想他越歡喜,能被她愛着,他覺得好驕傲。
他情不自禁的緊緊抱住她,他決定了,今晚,無論如何,他都要讓“六皇子”戴綠帽!
這一次,她沒有推開他,她隨了心意,就當做是最後一次感受屬於他給她的溫暖。
“放心,我永遠不會恨你,因爲我也愛你,你沒有聽錯,我、愛、你!沒有什麼三妻四妾,我只有你,不管是身體還是心裏,就只有你。”
程馥雙不禁失笑。“說謊不打草稿,你不是神捕,是神騙。”
寧熙鏵呵呵大笑,他改爲握住她的雙肩,認真的道:“我是神騙,我騙了你許多事,今晚,我也要對你坦白。”
“你是算準了六皇子不會來嗎?你是不是給他下了藥?”
“他已經來了。”
什麼?!程馥雙慌得四下張望。
看她倉皇模樣,他覺得好可愛,捧住她的臉,讓她的視線對準自己。“看見了嗎?”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覺得莫名其妙。“你是大名鼎鼎的傅子杉。”
“我是傅子杉,但我同時也是六皇子寧熙鏵,是我動了手腳,讓父皇把你賜給我。”
程馥雙突然覺得思緒一團混亂,她知道那個大叔是皇上,而他方纔說父皇,所、所以……他是皇子?!
程馥雙,你這個大白癡!
“你不是很擅長推理嗎,試試看,看你能不能自己推理出整個故事。”寧熙鏵拉起她的手坐到牀邊,他最喜歡她推理時,眼睛裏透出的光芒。
“可我……腦袋當機了。”
當機?計算機嗎?他微微一笑,鼓勵道:“試試,說錯的,我幫你更正。”
“你是個……混血王子,母親是外族人,所以你不能成爲皇帝,但皇帝喜歡你的母親,於是你和你的母親變成箭靶,爲了保護你,皇帝只好讓你裝病,可是皇帝又不願埋沒你的能耐,所以讓你用假身分在外頭行事。”
“推理得不錯,但有一點你說錯了,父皇真正喜歡的是淑妃和她所生的五皇子,就是被你喊白無常的那位。”
程馥雙倒抽一口氣,“白無常是五皇子,那、那……黑無常呢?”
“他是七皇子,也是淑妃所出。父皇很重視我們這羣皇子的教育,每個人從三歲開始就跟師傅學習,父皇則暗中觀察我們每個人的秉性。
“大皇兄好大喜功,喜歡爭強鬥狠,自認爲高人一等;二皇兄空有野心卻無才能;三皇兄嚮往自由、不耐束縛;四皇兄平庸;七弟心無城府,而我如同你所講的是異族血統,所有皇子裏,唯有五皇兄有才有能也有野心,因此在五皇兄八歲那年,父皇便決定由他來接位。
“但皇后娘娘和嫡出的二皇子早把皇位當成囊中物,三皇兄不過透露出一點才智,便引得皇后使出手段,壞了根底,如今無法孕育子嗣,而五皇兄也遭了毒手,差點兒沒了命,這也是五皇兄後來會習醫的主要原因。”
“那大皇子呢?”
“大皇兄是雲貴妃所出,他和二皇兄明面上、暗地裏鬥得厲害,他們勾結江湖人士,買賣官位,貪瀆稅銀,他們做的壞事,罄竹難書。”
程馥雙點點頭,接下他的話,“皇上知道了,決定替五皇子培養暗勢力,你就是那個暗勢力?”
“沒錯,許多上不了檯面的事,必須有人暗中料理,所以我易名傅子杉在外行走,而神捕傅子杉這個角色,記不記得,還是你提議的?”
“記得。”神捕竟然是她創造出來?她無語了。
“我用傅子杉這個角色,懲兇除惡,這些年來,我幫父皇和五哥處理了不少陰私事,朝廷上,不少人想挖出傅子杉的行蹤,卻沒想過我會藏身在六皇子府裏。”
“大皇子黨、二皇子黨的名單,你都掌握了?”
“對。”
“爲什麼不要一次剷除,讓他們中箭落馬?”
“父皇要把這件事留給五哥做,讓他在百官面前立威。”
“這樣多危險,宮裏、宮外到處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萬一皇帝被下毒、五皇子被困在外地,萬一……”
前輩子的那場叛變,歷歷在目,當時情況危急,許多人都認定二皇子必登皇位,原主只是內宅婦人,知道得不多,所以她不確定爲什麼後來情況會急轉直下,短短三日功夫,京城就變了天。
“你以爲父皇埋的暗棋只有我嗎?許多看起來是大皇子黨、二皇子黨的人,事實上他們效忠的是父皇和五哥。”
對哦,她怎麼會忘記,夏家不就是這步暗棋嗎?若非如此,公主豈能嫁給夏宜秋,原主又怎會被毒死?天下究竟掌握在皇帝手中,只有程伯儒那個被利益燻心的,纔會相信自己有能力翻轉天地。
“你剛剛說父皇被下毒?是推測,還是事實?”
聽他這麼問,程馥雙直覺捂住嘴巴,她透露太多了,尚未發生的事,怎麼可以……哎呀。
見她滿臉懊惱,寧熙鏵失笑道:“是即將會發生的事嗎?應該說是前世的程馥雙曾經歷過的事,對吧?所以她看見刑臺上程家滿門抄斬,她看見五哥登基爲皇帝,她見證了那場將會發生的叛變?”他說過了,他要把所有的事講清楚。
程馥雙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懵了,過了一會兒纔有辦法思考,而且越想,她的眼睛瞠得越大,難道他也是重生或穿越者?!
看着她的表情反應,他不禁莞爾,看來他都猜中了。
“程家之所以滿門抄斬,是因爲程仲儒給父皇下了藥,而你知道程季儒是無辜的,又有才幹,於是說服他脫離程家;你知道蘇紅櫻會嫁給五哥,成爲皇后,你不甘心害死親人的惡毒女子坐上那個位置,所以想與她一爭……承認吧,你是穿越者,卻承接了這個身體所有的記憶,對不對?”
她整個人好似被定住了,也做不出任何表情。果然,他是穿越老前輩!
過了好一會兒,程馥雙才舔舔嘴脣,艱難的問道:“你、你……也是、穿越者?”
“我不是。”
“那你怎麼會……”
“我看過一本日記,那女子穿越之後,承襲原主的身子以及原主所有記憶,改變了原主的人生,她做生意,將鋪子開滿大轅朝,她點石成金的手腕,讓自己在短短几年內成了大轅朝首富。一個關在家裏、足不出戶的女子,怎麼可能有這樣的見識?於是我受五皇兄之命調查她,我偷走她的日記,那本日記裏記錄了她穿越之後的每一件事情。”
“那個女子……還在嗎?”她的嗓音不自覺微微發抖。
“在。”
“她住在……”
“六皇子府裏,她的名字叫做唐漾。”
程馥雙倒抽一口氣,她竟然、竟然和穿越者成了“姊妹”?!天哪,好不容易鬥完程家那羣沒腦袋的笨蛋,又要來鬥一個和自己一樣有高度智慧的穿越前輩,她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她到底招誰惹誰了她!
她無法接受事實,猛地跳了起來,飛快往門口奔去,直覺想要逃。
只不過寧熙鏵比她更快,他從後頭一把抱住她的腰,在她耳邊低聲道:“你要做什麼?”
“我要逃!我絕對絕對絕對不要和穿越者當姊妹,六皇子的後院水太深,我不善泅水,放我走!”程馥雙拚命拍着他的手,想把他的手給拍開。
他文風不動,笑着又把她的腰摟緊了幾分,輕聲道:“放心,她不會當你的姊妹,她只會當你的妯娌。”
“什麼?”她突然冷靜下來,側過頭望着他。
寧熙鏵將她的身子轉過來,讓她與他面對面,他的手仍環着她的腰,他低下頭,與她額頭貼着額頭。“她是五哥的人,之所以嫁給我,理由有三個,一,父皇堅持五哥必須與蘇家聯合,方有扳倒二皇兄的實力;二,五哥日後定是三宮六苑七十二嬪妃,這點說服不了漾漾出嫁,可是漾漾的年紀到了,不嫁給我,她的家人也會把她嫁給別人,於是五哥只好先把她安排到我這裏;三,不管是漾漾的穿越身分,或大轅朝第一富商的身分,都不能公諸於世,我的皇子府恰是她最好的藏身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