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教她震驚不已。“那些全是程家或是……柳氏?”
“不,是蘇紅櫻。”
“蘇紅櫻?爲了那點兒過節?我、我……”凌馥雙無語了。
“蘇紅櫻心窄量小,犯上她的,都不會有好下場。”
“但也不至於置我於死地吧。”
“十天前,她讓人迷昏漾漾,若不是我早就派了隱衛守着,漾漾現在已經身敗名裂,或許早被逼着抹脖子上吊。”
凌馥雙明白了,她是遭到池魚之殃,蘇紅櫻明擺着不讓所有和傅子杉有關的女人有好下場,而且漾漾這個名字一傳進她的耳裏,她覺得腦門又被一記悶雷擊中。
這樣的她,怎麼能夠再留在他身邊?
“如果蘇姑娘心慕爺,爲何不請媒人說親?”
“家裏爲她做的安排是入宮,要她嫁給未來的皇帝。”
所以她要傅爺終生不娶,爲她守節嗎?
見她沉默,傅子杉又問道:“你還是想要贖回自由身嗎?願不願意乖乖待在這裏?”
凌馥雙定睛望着他,輕咬着脣。所以他的意思是,要她放過這個好機會?
他看出她的猶豫,他拉起她的手,掌心向上,接着從懷裏掏出幾張賣身契,放在她手裏。“現在,賣身契在你手裏,你是自己的主人了,你答應湘姨的事已經做到,我別的不求,只想要你留下來,如果你非走不可,也給我一點時間安排,我必須確認你的安全。”
她感動又不解的望着他,直覺問道:“爺,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傅子杉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笑意,他用手指輕彈了下她的額頭。“你也知道我待你好?既然如此,你就留下來吧,不管是爲湘姨,還是爲張叔、張嬸,你都該爲他們多考慮幾分。”
“爺,你還沒回答我,爲什麼待我這麼好?”
“虧你平時這麼聰明,怎麼會看不出來?爺心悅於你。”
“可爺不是要迎娶漾漾姑娘了嗎?”
傅子杉認真道:“是,我必須娶她,不過等這一陣子的事情過去,爺就娶你,誰讓你還這麼小。”要不是她太小,他還真等不及了。
凌馥雙的心一緊,說穿了,他和黑無常一樣,認定三妻四妾纔是正常,可是她就算再喜歡一個人,也無法對這種事讓步,她的獨佔欲太強,腦筋又太靈活,她害怕到最後,她會爲了爭取一個男人變成蛇蠍。
微微一笑,她決定了,爲了離開,她必須敷衍他,在最後的相處時光裏,不再和他吵架,於是她點點頭道:“爺說的對,我留下來。”
她的響應消弭了他心中所有不安,他捧起她的臉,很認真、很認真地對她說:“說話算話,乖乖在這裏等我回來,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好。”凌馥雙又點點頭,還帶着滿滿的笑容。
見她笑得那麼甜,傅子杉的心彷佛也浸了蜜似的。“你開心,對不?因爲爺心悅於你。”
“是。”
“你高興爺要娶你?”望着她晶亮的眼眸和粉嫩的小嘴兒,他的胸口像是有幾百只雀鳥在撲騰。
“是。”她一句一句說着謊話。
他不知道,爲什麼她一個簡單的響應,就能讓他心裏湧入那麼多的感動與激動,他情不自禁的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過去,他爲父皇、爲五哥拚命,往後,他要爲了這個小丫頭努力,努力給她她想要的,努力圓滿她所有的夢想,他要給她一個安全、不會被威脅的家,不是皇子府、不是邸院,而是家,有親人、有笑聲,幸福的家……
想到這裏,傅子杉笑得更開心了,因爲他突然發現,原來他對家有這麼多的想望。
他微微推開她,勾起她的下巴,認真說道:“我還有事要處理,必須回京一趟,我會讓霍平儘快趕回來,你好好待在這兒,最慢十天之內我就會回來。”
“好。”
她的溫順讓他的笑容無限擴大,沒有了在父皇跟前的拘謹與僞裝,只有很多很多的誠摯與真心。
傅子杉揉揉她的髮絲,溫柔的道:“你乖乖的,以後爺會待你很好。”
凌馥雙反問道:“爺要怎麼待我好?”
“我會讓你做喜歡的事,成就你的夢想,你想賺銀子,爺給你找門路;你喜歡辦案,爺讓你當女神捕;你喜歡霍爺爺,爺就買下霍家旁邊的地,爲你蓋一間新宅子。我要你開心、無憂無慮。”
成就女人的想望?不愛說話的他,怎麼能說出這麼甜的話?雖然她無法忍受和其它女人分享他,但還是無法剋制自己不受感動,她有些激動的環住他的腰,輕聲道:“我會在這裏等爺回來。”當然,這仍舊是謊言。
不明所以的心煩,不明所以的恐慌,凌馥雙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坐立難安。
是因爲後悔對傅子杉說謊嗎?是因爲捨不得離開?是因爲即使他說要娶她當小妾,她也無法對他發脾氣?
如果不要說謊,如果說服娘留下,然後呢?
繼續依附在傅子杉的羽翼下,像只貪婪的水蛭,盡情吸收他身上的溫暖,享受他提供的幸福感,明知道自己享受的溫暖幸福是屬於別的女人的,卻要蒙起眼睛,躲在朋友兩個字後面,假裝自己很無辜?
黑無常說他要大婚了,是他心儀的漾漾。
等待一個心有所愛的男子?她的目標太明顯也太骯髒,她也不允許自己做這種事。
打開大門,凌馥雙悄悄走出去,還沒太晚,戌時未過,她熟門熟路地繞到山藥田邊,看着尚未挖開的綠色隧道,月光下,心形的葉子迎風招搖,這是她的成就驕傲。
一年下來,她證明了只要夠努力,擁有二十一世紀腦袋的自己,可以在這裏生根發芽、成長茁壯。
她不是程馥雙,不是非要依靠程家或是仰賴某個男人才能生存。她不需要忍讓、不需要將就,她有權利做自己。
下意識地,她往山林裏走去,濃密的大樹遮擋了月光,林子裏很暗,還有點冷,她知道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獨自前來,可是她就是想這麼做。
她想再看看那處溫泉,想再次提醒自己,他曾經爲了某個女人,親手搭起高高的圍籬,維護自己的愛情;她想試着提醒自己,他愛漾漾,卻只是喜歡凌馥雙。
在他失蹤的大半年裏,她去過溫泉無數次,閉着眼睛都能找到那道籬笆,目的和今夜一樣,都是勸自己死心。
可是用說的簡單,真的要做卻好難,她每來一次,都以爲自己下了足夠的決心,沒想到掐死一株愛苗,比想象中困難數十倍。
黑暗的山路難行,但凌馥雙終究到了,她推開竹門,溫泉水面映着圓圓的大月亮,她褪去鞋子,把雙腳泡在溫泉裏,暖暖的泉水瞬間暖了她的心。
真舒服……只是這份舒服是剽竊來的,不屬於自己,就像她試圖剽竊爺的心,剽竊他的安全感,剽竊他寬厚的擁抱……
她好討厭小三,在現代看電視劇時就會一面看一面罵;辦案時,遇到正宮殺小三,她會同情兇手,若是小三殺正宮,她就會髒話狂飆。
可是看看現在的她,不就正在當那個自己最討厭的人嗎?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凌馥雙的雙手在身前交握,她閉上眼睛,在心裏與自己對話。
無論是程家或蘇紅櫻,只要她遠離京城、隱姓埋名,就不會被找到,她不必這麼害怕,也沒有人規定非要在大城鎮才能求生存,沒有賈老闆,她還是可以找到其它老闆,她有聰明的腦袋和不凡的手藝,不必擔心會餓死。
確實,離開爺爺讓人很心酸,失去霍大哥會缺乏安全感,可是……沒有那麼嚴重的,她可以帶着娘他們過好日子,只要再勇敢一點點,她就可以辦到。
沒錯,勇敢,這不是她一直在鼓吹孃的嗎?
就這樣,凌馥雙不斷說服自己,鼓勵自己,身爲穿越女,窩囊是要不得的事情!
再睜開眼睛的同時,她笑了。
她可以的,可以辦到所有別人做不到的事!
深吸口氣,她下定決心了,她要離開,她不想介入別人的愛情,況且人生除了愛情,還有太多精彩有趣的東西值得追尋,
天底下沒有永恆,山無棱、天地合,才能與君絕,那是上古時代的神話,是煽動讀者情緒的高明筆法。
離開或許她的心會很痛,但若干年後憶起,她相信是甜蜜美好的;但要是留下,在短暫的幸福之後,她將面對手段、心計、掠奪,所有負面情緒會讓她的愛情千瘡百孔,所以長痛不如短痛。
凌馥雙起身、穿鞋,她的心不再搖擺不定,心情似乎也開闊幾分。
她不急着下山,因爲這是她最後一次回味他牽着她的手,在深林小徑緩行的幸福滋味。
走出林子,凌馥雙的目光馬上被遠處濃煙滾滾、火浪滔天的景象所吸引,緊接着恐懼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猛地,她快速狂奔,腎上腺素刺激着她的交感神經,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嗓子像被人緊緊掐住,讓她完全喊不出聲。
她家着火了!娘還在裏面!張叔、張嬸……所有人都還(在裏面啊!怎麼會起火?爲什麼會起火?是她的錯嗎?她做了什麼?
終於,凌馥雙跑到屋前,大火把空氣燒得沸騰,她一靠近,就覺得身子快融化了,又像是有千萬根針在扎着一般疼着,她想衝進屋裏救人,卻發現火把所有的東西都燒化。
她轉頭四下張望,直覺放聲大喊,“救命、救火、救救我娘……”
不知道喊了幾十聲,她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口跳出來,她一面大喊、一面胡亂抓着盆子,舀起一盆一盆的水,往兇猛的火勢澆去,可是憑她一己之力實在單薄。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大火把她的家吞噬殆盡,她丟下木盆,衝到附近的佃農家,一戶一戶死命拍打着門板,放聲大喊,“救命、救命……”
她使盡全力,嗓子喊啞了,雙手也撞出無數青紫,突然間,她腳步一頓,安靜下來,雙手無力下垂,肩頭也跟着一垮,頭像是失去支撐似的,往一邊微微歪垂。
凌馥雙緩緩轉身,望向家的方向,火漸漸熄了,天空出現魚肚白。
往常這種時候,許多婦人已經起身,開始爲一家子準備早膳,可是現在整個村子靜得嚇人,死寂瀰漫在微亮的田野間,連半聲狗吠也沒有。
難道……所有人都死了嗎?
她感覺到耳邊風聲呼嘯,那是魑魅魍魎的呼吸聲,還是冤魂的哀號?
恐懼齧咬着凌馥雙的知覺,她的心被利爪狠狠地撕扯,此時此刻她再也忍不住傷心,哭得不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