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涓對接掌三廚並不抱持太大的希望,可沒想到袁嬸向王妃提起後,王妃竟答允讓她先試做幾天。
接下來幾日,她都忙着跟在袁嬸身邊,聽她傳授那些糕點的配方,再偷偷用先前去賬房那兒討來的幾張紙,用碎掉的木炭抄錄下來。
故而她早上去餵了貓後,沒辦法多待,到了晚上送晚膳到偏院,餵了貓,再替獅子大爺梳了毛後,她便會坐在獅子大爺身邊,複習袁嬸教她的那些配方,想將它們熟記起來。
墨瑛熙對她竟把他當成了椅背靠着,徑自埋頭讀着那些配方,也不再撓他的下頷,更不替他揉頸子或丟球玩,對她的偷懶怠惰感到十分不悅,身後的尾巴直甩着,但身子卻動也不動的讓她靠着。
另一點讓他感到有些訝異的是,這丫頭竟然識字,她一個家生子,是誰教她認字的?
將配方背了幾遍後,朱涓回頭對獅子大爺說道:“明天開始袁嬸就不來了,我一個人也不知能不能做得好三廚的工作。”
你平時是怎麼做那些好喫的糕點,之後就怎麼做就成了。他心道。
她將頭靠在他的頸側,仰頭望着夜幕上的點點星辰,此時夜風輕拂,她不禁一時意動,輕聲道:“石大哥,我不在意你是妖怪,只要能這麼一直同你在一塊,我就心滿意足了。”
本將軍纔不是妖怪!他沒好氣的在心裏反駿了聲,但她所說的話又讓他聽得無比順耳,一字一句彷佛悅耳的天籟,在他耳旁迴盪着,接着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獅吼,“吼——”本將軍允了你的要求。
朱涓冷不防被他嚇了一跳,還沒弄懂他的意思,他那震天的一吼,就把屋裏的岑佩南和幾個隨從給引了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岑佩南快步朝他們走過去。
她連忙站起身。“啓稟世子,沒什麼事。”她哪裏好意思告訴他,她剛纔向石大哥吐露心跡,結果就惹得他吼了聲,也不知是答應了,還是在拒絕她。
“沒事這獅子怎麼會吼得這麼大聲?”岑佩南狐疑的瞅了瞅她,再瞥了眼好端端趴在地上的獅子。
“這……奴婢也不知道,可能是奴婢剛纔給他梳毛時,不小心扯疼了他。”朱涓連忙找了個藉口搪塞。
岑佩南總覺得她有事瞞他,但見問不出來,而那頭獅子也沒什麼異狀,這纔回了屋裏,然而他又悄悄踅了回來,躲在後門邊,偷偷覷着那一人一獅的互動。
朱涓沒再多待,羞赧的收拾了下,便要回去了,離開前,她在獅子耳旁輕聲低語了一句,“我方纔所說全是真心的。”
墨瑛熙那對毛茸茸的獅耳動了動,冷幽的眼珠子眨也不眨的目送她離去。
躲在後門處的岑佩南瞧到這裏,已確定一件事——將軍大人動了春心了。
“你要是中意那丫頭,不如把她收了,這樣一來,她就能一心一意服侍你,還能每天給你梳毛、揉毛,陪你玩球,多好啊!”朱涓今早餵過貓離開後,岑佩南勸說好友。
墨瑛熙沉默着沒答腔。
“你別怪我多嘴,自打杜梅虹的事後,這可是你頭一回有瞧得上眼的姑娘,最重要的是人家一點都不怕變成獅子的你,你還磨蹭什麼,趕緊把人給收了,否則萬一她嫁了,你可就後悔莫及。”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瞧上她?”墨瑛熙冷冷的橫了好友一眼。
“我這兩隻眼睛都看見了,你肯讓她親近變成獅子的你,還讓她給你揉毛梳毛,這還不叫瞧上?連我要給你梳毛、摸你一下,你都不讓呢!”岑佩南覺得他這人也未免太矯情,明明就中意人家姑娘,偏偏還嘴硬不認。
“她是個丫鬟,伺候我理所當然,你又不是下人,有什麼好爭的?”墨瑛熙反駁道。
“王府裏那麼多丫鬟,你偏偏欽點她來給你送晚膳,還爲了她要被嫁給一個老頭的事,一大早到古總管房裏叫醒他,差點沒把還在睡夢中的他給嚇得尿褲子。”
岑佩南直言道:“你一個大老爺,又不是娘們,承認自個兒看上一個姑娘有什麼好害臊的?”
略一遲疑,墨瑛熙這纔回道:“她曾說過,寧願嫁一個下人爲妻,也不願當通房丫頭。”也因此,他猶豫着不知該怎麼安排她。
聞言,岑佩南有些意外,不過總算知道好友做啥不肯承認自個兒看上了人家。
“這丫頭倒是個有志氣的。”他對朱涓高看了幾分。“可我瞧她似乎也對你有幾分意思,每回瞧見你這位石大哥,眼神都柔柔軟軟、纏纏綿綿的。”
就是看出他們是郎有情、妾也有意,他纔會想要幫着撮合。
說到這裏,岑佩南接着想起一件事。“對了,那丫頭還不知道你的身分,說不定讓她知道你就是世子,也許會願意委身於你。”
墨瑛熙在心裏卻想着,可他不願委屈她當個通房丫頭,但以她的出身,要做更好的安排又難,思索片刻,他有了個主意,他望向好友,眼神微微露出光采。“我想進宮向皇上討個恩典。”
“什麼恩典?”岑佩南問完,登時驚愕的意會過來。“莫非你想讓皇上給她抬身分?可她再怎麼說都是家奴出身,要抬高她的身分,起碼也得立下什麼大功勞。”
墨瑛熙略一沉吟,接着交代道:“她做的糕點很美味,你差人去吩咐廚房,讓她做幾道糕點,晚點我帶進宮去。”
岑佩南嘴角微抽,好友這是打算只憑着幾樣糕點,便要哄得皇上給她抬身分?
但宮裏御廚多得是,皇上什麼糕點沒嘗過,不過罷了,好友要試,就讓他試去吧。
接到世子派人來吩咐,朱涓不敢耽擱。
廚房裏有幾口大竈,王大廚挪了個竈口給她用。
其它的雜役下人紛紛袖手在旁看着,也不幫忙。對於袁嬸竟向王妃推薦她接掌三廚,不少人心裏都不服氣,認爲袁嬸偏幫她,倒是先前嘗過她做的糕點的王大廚和二廚沒什麼意見,她雖是資歷淺,可做出來的糕點味道好,那就是真本事,沒什麼好說的。
朱涓並沒有要求他們幫忙,她絲毫不知墨瑛熙打算要將她做的糕點送進宮裏給皇上品嚐,更不知她今天做的糕點關係到她與他的未來,只知世子特別要求要她做綠皮黑心糕和桃花酥。
她覺得奇怪,這兩樣糕點她只拿給石大哥喫過,世子並沒有嘗過,她接着又想,可能是石大哥告訴世子,世子纔會吩咐她做。
她先熬煮綠豆,再把芝麻磨成粉,準備好做綠皮黑心糕的材料後,她把她先前用桃花瓣做成的桃花醬拿出來,揉進麪糰裏,要做桃花酥。
捍開面皮,在裏頭包上一層桃花醬,再捏成桃花瓣的形狀,擺在鐵盤裏,放進竈口以小火烘烤。
在烤桃花酥時,她又拿了些磨豆漿時剩下的黃豆渣,摻進麪粉裏,再調了糖、酥油,揉成麪糰,要做豆渣餅,這種餅她前生做過,味道挺香的,嚐起來滋味也不錯,不甜不膩,喫了一塊,會忍不住接着再喫第二塊、第三塊。
忙了一整個早上,過午之後,朱涓總算把三道糕點做出來,親自送到偏院去。
不想送去的半路,竟遇上了墨璉熙,這次兩人迎面相遇,她來不及避開,只得當面向他福身行禮。“奴婢見過二少爺。”
“你手裏提着什麼?這麼香!”墨璉熙問完,也不等她回話,便徑自揭開了食盒,看見裏頭整齊的擺放了三種糕點,他拿起一塊桃花酥塞進嘴裏。
她急忙道:“二少爺,這些是要送去給世子的。”
“味道嚐起來不錯,我房裏送了嗎?”他喫完桃花酥,又拿了一塊綠皮黑心糕喫,並滿意的點點頭。
朱涓阻止不了他,只能道:“待會兒便給您送過去,奴婢先送去世子那兒。”
說完,怕他又要拿,她趕緊福了個身匆匆離開。
幸好她多做了些,原是打算要送到王妃那兒,如今只能撥一些給他。
墨璉熙嘴裏嘗着那塊綠皮黑心糕,那雙桃花眼則盯着她的背影瞧着。
他記得上次見過這丫頭,當時她一直瞧着他,他記得她說話好似有些結巴,這會兒倒是不會了。他房裏先前有個通房丫頭被伍春鶯給打殘了,正好缺一個,倒是可以考慮收了她。
曦和宮東風閣
“臣此番求見,是臣府中有個丫鬟,擅長做糕點,臣特地帶了些她做的糕點來給皇上品嚐。”墨瑛熙是可以免了朱涓的奴籍,但若得聖上金口玉言,便能直接抬高她的身分。
溫靖和很意外墨瑛熙竟會送糕點來給他品嚐,宮裏有衆多御廚,他什麼樣的喫食沒嘗過,且歷來只有帝王賜臣子喫食,鮮少會有臣子送喫食給帝王,也沒臣子敢犯這個忌諱,他明白墨瑛熙少年便赴沙場,又在西南待了多年,怕是不知宮中的忌諱纔會這般,他倒也不以爲忤,笑道:“聽你這麼說,那朕就嚐嚐吧。”
內侍連忙將墨瑛熙帶來的糕點,按規矩試了毒之後,盛進小碟子裏,送到皇上面前。
分別嚐了幾塊,溫靖和接過內侍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抬眼望向墨瑛熙,儒雅的臉上似笑非笑。“這些點心的滋味倒是不錯,不過瑛熙,你此番進宮見朕,怕不只是爲了送這糕點給朕品嚐吧?”以往他可從沒這般殷勤過。
“皇上聖明,此糕點是臣府中一名丫鬟所做,若皇上覺得她做得好,臣想替她向皇上討個恩典。”墨瑛熙不卑不亢的道明來意。
溫靖和意味深長的看着他。“你想讓朕給那丫頭什麼恩典?”他肯爲了一個丫鬟進宮來求他,想也知道,對方在他心中的地位定然不同尋常。
墨瑛熙又道:“皇上曾答允過臣,若有中意之人,皇上會爲臣作主賜婚。”
聞言,溫靖和皺起眉頭。“是沒錯,但你要朕賜婚的,該不會是這丫頭吧?”
“正是。”墨瑛熙坦然回道。
溫靖和罕見的板起臉,斥道:“你貴爲一品鎮國將軍,又是尋陽王世子,豈能娶一個丫鬟爲妻!你若真中意她,朕可作主讓你納她爲妾。”
以他這般出身,只能迎娶門當戶對的千金,娶一個出身低賤的丫鬟爲世子妃,會讓他淪爲全京城的笑柄,且娶一個奴婢爲妻,也不合規制。
墨瑛熙單膝跪地,英俊的面容流露一抹堅持,拱手請求,“只有她不懼中了惡咒的臣,敢親近變身成獅子的臣。她不知臣的身分,還以爲臣是妖怪,她對臣說,她不在乎臣是什麼樣的人,只要能與臣在一塊兒就好,還請皇上成全。”
兩人相識十年,墨瑛熙從未求過什麼事,此番卻不惜爲了那丫頭進宮請求,顯見是對那丫頭動了真情,溫靖和也沒再多加責難,緩了語氣道:“不是朕不想成全你們,而是她的出身委實太低,配不上你。”他思忖須臾,替他想了個辦法。“你如若真要娶她,不如暫時納她爲妾,待她爲你生下兒子,再抬她爲側妃,日後那孩子若有出息,再扶她爲正室。”
後宮的妃嬪也是這般一步步往上爬,其中不乏出身低下的妃嬪,最終母憑子貴,成了皇后或是太后。
遲遲等不到墨瑛熙回話,似是不滿這樣的安排,溫靖和再勸道:“若朕將一個奴婢指給你爲妻子,世人不知道,還以爲朕這是忌憚你的軍功,存心貶抑糟蹋你。爲杜絕悠悠衆口,此事你只能慢慢來,否則讓一個丫鬟一步登了天,只怕她也會遭受各方的非議。”他這話也有拖延之意,想着等過了一陣子,說不得墨瑛熙對那丫頭的心思也淡了,不會再想着要娶她爲正室。
知道皇上話已說到這分上,是不可能答應他的要求,墨瑛熙只能失望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