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華神醫的事蹟,趙平瀾不再覺得稀奇了,總之,就是一個很奇特的人,但他對張水薇更好奇。
“你爲何想習醫?”他一直阻止自己打探她,如同她所言,想說就會說,不想說就不會說,何必問呢?再說了,終究要離開,還是別知道太多了,可是不經意間,他就知道了許許多多,且是很隱私的事,這宛如在他的心開啓了一道慾望的門,抗拒不了那股想知道更多更深的念頭。
自從他以她的“護衛”自居,他還是第一次不用“小姐”在他們之間劃分界線。念頭一轉,張水薇倒也沒追究他爲何有此轉變。“一開始只是想轉移心思,學到後來漸漸生出樂趣,又見到師傅可以用醫術幫人,覺得很有意義,就一頭鑽進去了。不過,比起用醫術救人,我更喜歡當仵作。”
“人人都怕見到死人,你倒是不怕。”雖然她說過活着的人比死人更可怕,可是陪她去驗屍的時候,見到那些冰冷醜陋的屍體,他還是免不了毛骨悚然。
“那是因爲他們不明白,死人最實在了,能說的,一定會透過屍體來說。”
趙平瀾聞言笑了。“這麼可怕的事經你一說,倒變得很有意思了。”
一頓,張水薇忍不住反問他,“你不覺得我很可怕嗎?”
“你見過笑着對活人抽鞭子的人嗎?”
這是他第一次提及過去遭遇。張水薇搖了搖頭。
“那種以凌虐人爲樂的纔是真正可怕。”
她應該就此打住,可是卻忍不住想知道。“你會作噩夢嗎?”
“不會。”他想復仇的執念已經超過那段日子的絕望。
“我不如你,偶爾還是會從過去的噩夢中驚醒過來,不是放不下,而是記憶太深刻。”略一思忖,趙平瀾安慰道:“相信我,秦夫人的死不會是結束。”
張水薇兩眼一亮。“你知道什麼嗎?”
“沒有,只是秦家畢竟是應州城最大商賈,大有人想取而代之,他們時時盯着秦家,不會沒注意到秦夫人的案子,不過,因爲幾位妓人牽扯到不少權貴,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可是一旦其中一方勢力出現變化,必然有人搶着落井下石,秦夫人的案子肯定會再掀出來。”
張水薇不懂道些,但是抓到一個重點。“你是不是在暗中調查秦夫人的案子?”
“……沒有。”他不自覺就說太多了。
張水薇顯然不相信,歡喜之色寫滿容顏。“若有好消息,你一定要告訴我。”
“……我不能保證。”趙平瀾完全沒意識到自個兒的目光有着縱容。
“我知道這不容易,可是試了,就有一份希望。”她要的真的不多,只是不願意連努力都沒有。
若非遇見她,他不會相信有這樣的人樣一善良又傻氣,教人心疼,教人想將她護衛在自個兒羽翼下。
“對了,我一直忘了告訴你一件事,當初爲幾位妓人驗屍時,我一直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當下並沒有多想,可是這幾天爲了秦夫人的案子想了很多,我突然想起來了,我在義莊遇見你的那一日,我爲一個跌落山崖而亡的男子驗屍,卻發現他死於中毒。他與幾位妓人情況一樣,皆死於中毒,兇手卻刻意製造假象隱瞞,不知道這兩者是否有關連?”
“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想法子調查。”
“謝謝你。”張水薇笑得很開心,彷彿破案指日可待。
雖然已經言明不能保證,可是當一個人抱着期待,必時時刻刻盼着聽到好消息。趙平瀾不忍心見張水薇失望的神情,因此連着數日,他連竹林都沒有走出去,但是好幾日沒見到她,又放心不下的惦記着,幾經掙扎,他終究還是走進她的院落,心想,至少在房門外看一眼,卻沒想到遠遠就聽見張伯斌的吼叫聲。
“沒見過像你這麼不知死活的人,我叫你不要去應州城,你就是不聽……”
“咳……這與我去應州城一點關係也沒有。”張水薇真的很想叫伊冬拿根掃帚將人掃出去,他就不能小聲一點嗎?
“不去應州城,你怎麼會病了?”
張水薇沒有說話,總不能說是前幾日夜裏跑去竹林的關係吧……若是知道此事,三哥哥肯定將屋頂掀了。
“我真的會被你氣死,爲何不能安安分分過日子?明知我們手上的藥材是預防爹他們誤了回程,以備不時之需,你還這麼折騰自個兒……這會兒病了,怎麼辦?”張柏斌煩躁的走過來走過去,那日從應州城回來,看起來雖然很虛弱,但是其他都很正常,爲何這幾日哪兒也沒去,臉色卻越來越蒼白,甚至日正當中的時候還要窩在被子裏?
張水薇咳了幾聲,原本就沙啞的聲音更是比男子還低沉。“三哥哥別急,我不是已經喝了湯藥嗎?明日就會好多了。”
“你喝下的湯藥只能治療咳嗽、頭疼這些風寒引發的症狀,並不能幫你抵擋侵入骨子的寒氣。”
三哥哥還真不好哄!張水薇努力擠出笑容。“不用擔心,我撐得下去。”
張柏斌惡狠狠的一瞪。“冷到骨子裏只想要咬舌自盡,如何撐下去?”
“我會努力咬住被子。”張水薇調皮的張口咬住被子,還對着他擠眉弄眼,可是那張臭臉一點緩和的跡象也沒有。
張柏斌只是大而化之,並不表示他不長心眼,何況關係到妹妹,他會特別細心謹慎,寧可大驚小敝。“今日開始泡藥澡吧。”
“不行,前幾日爹不是差人回來送信,他們在南蠻有點事,要慢上一個月才能回來,如今手上的藥材必要時才能使用。”
“先用了再說。”
“三哥哥,我還承受得住。”
“你當我是傻子嗎?這會兒是大白日,今日還出了太陽,孩子們耍拳的時候個個揮汗如雨,可是,你卻必須躲在被窩裏,想法子讓身子暖和,待日落西山,寒氣吹起,你如何承受得住?”張柏斌氣急敗壞的說。
“你們需要什麼藥材,我去尋。”趙平瀾無法再當作沒聽見般一直站在門外,已一路闖進內室。
“喂,這是姑娘家的閨房,你不知道嗎?”張柏斌已經很習慣他神不知鬼不覺的出場方式,可是沒想到他竟毫不避諱的就闖進來了。
“我是關心小姐的身體。”趙平瀾理直氣壯的說。
“她的身體用不着你這個外人關心。”張柏斌真想一腳踹過去,他跟小小一樣讓人看了真不爽……念頭一轉,就見小小虎視眈眈的繞着自己的腳邊打轉,害他氣勢頓時縮了一半下來……明明是一隻沒有威脅性的小白貓,卻教他英雄氣短,真的是太沒有天理了!
“此時不是分外人自己人的時候,多一人就多一分力量,我可以幫忙尋藥材。”
“你尋得到藥材,難道我們就尋不到嗎?”這個傢伙忘了此地是張家的地盤嗎?
“那些藥材長在南蠻,數量不多,因此少有販售到外地,即使有少量流出來,價格也異常昂貴,普通人買不起。”張水薇解釋道。“因此到了夏日,父親就會利用護鏢去一趟南蠻,就是想幫我買回足夠熬過整個冬日的藥材。”
“你不是說,試了,就有一份希望嗎?”趙平瀾溫柔堅定的看着張水薇一她將自個兒裹得像蟬蛹,只露出腦袋瓜,那張小臉很蒼白,可是目光一如往常不退縮……此時,他不禁想起不畏寒冬傲然綻放的白梅。
半晌,張水薇轉向在一旁侍候湯藥的伊冬。“你去小書房寫一張藥單給趙公子。”
伊冬見張水薇堅持,趕緊跑到小書房,過了一會兒,帶回一張藥單,恭恭敬敬的送上。
“勞你費心了。”
趙平瀾看了一眼藥單,還真是不曾聽過的藥材。
“你上哪兒尋藥材?”張柏斌的口氣不是不屑,而是質疑,他落難至此,求的不過是活命,還能做什麼?
“我會四處打聽。”趙平瀾當然不能說手上有一支暗衛。
“張家不只是有武館,還有鏢局,難道我們打聽的本領比不上你嗎?”
“我並無此意,這兒我比不上你,可是我有其他打聽的管道。”
“其他打聽的管道?”張柏斌內心狐疑。
“我與三少爺想法一致,如何幫小姐度過眼前難關纔是最重要的。”趙平瀾還是不打算主動坦白自個兒身分,可是也不會像初來此地之時小心保護自己,郎先生讓他留在這兒,張家想必不是他的敵人,適度展現自己的實力也無妨。
這是教他別管太多了嗎?躲在這兒,還如此高傲,他早就懷疑這個傢伙一定有所憑仗,不過,這些曰子他的表現很不錯,鴻叔也說了,他絕對不是敵人,不如結個善緣,因此張柏斌想,暫時讓這個傢伙留在這兒也沒關係……
“咳……三哥哥,趙公子也是好意。”張水薇打斷張柏斌的胡思亂想。
“你若能幫忙尋到藥材,我當然很樂意。”張柏斌不得不接受現實,如今多一份力量當然是好事。
“尋藥材非一兩日之事,只能暫時讓屋裏時時保持暖和。”
張柏斌白了趙平瀾一眼。“夜裏房門關着,不宜燒炭火。”
趙平瀾想起來了,南方不像北方有炕,或者屋裏通地龍,想取暖就得靠火盆。
“你們別擔心,若接下來幾日皆像今日出太陽,因爲風寒引發的症狀就會緩和下來,我就可以撐住……咳……”張水薇覺得很愧疚,應州城回來之後,因爲喫不好睡不好,身體狀況很不好,她卻還粗心的半夜跑去竹林,如今纔會累得大夥兒爲她操心。
“我不管,今日就泡藥澡。”張柏斌不容反駁的道。
“三哥哥……”
“今日就泡藥澡,我一定會想法子弄藥材回來。”趙平瀾這一次跟張柏斌站在同一陣線,立刻換來張柏斌友善的一眼。
張水薇抿了抿嘴,提議道:“今晚先看看身體狀況,若是不行,明日就泡藥澡。”
“今晚我會守在小姐身邊。”伊冬連忙道。
略微一頓,張柏斌同意的點點頭。“今夜你就辛苦一點。”
“不辛苦,照顧小姐是我的責任。”
“若是累了,你再來喚我。”張柏斌吩咐道。
伊冬再累也不敢驚動主子,只是應了一聲,而一個早上被張柏斌吵得頭暈腦脹,張水薇這會兒已經撐不住了,濃濃的睡意向她襲來,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就昏昏欲睡的閉上了眼睛。“我想歇會兒,你們去忙吧。”
趙平瀾根本放心不下,只想留在這兒守着她,可是某人當然不同意,主動上前拽着他的衣袖離開房間。
這一夜,張水薇順利的熬過去了,伊冬卻不行了,腦袋瓜重重點個不停,若非懷裏的小小不時喵喵叫,提醒她身在何處,她很可能已經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張水薇見了,覺得又好笑又不忍。“伊冬,你回去休息吧。”
伊冬伸手揉了揉眼睛,咬着牙道:“我知道小姐不喜歡人家在旁邊盯着,小姐就當我不在這兒,別管我。”
“從早到晚,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喫不消。”
“我又不是一直張着眼睛盯着小姐,我偶爾打個盹,不累。”
“你就別再逞強了,瞧你眼下都青了。”張水薇擺了擺手。“你不必擔心,我可以照顧自己,三哥哥待會兒也會過來。”
“一早三少爺就來過了,當時小姐睡得正香,三少爺不敢吵醒小姐便走了。三少爺交代今日要跟鴻叔去鏢局一趟,上個月初進京送鏢的鏢師回來了,他們要問京城的情況。”
雖然如今已是平民老百姓,張家對京裏的局勢依然很關心。
“老爺一回來,小姐就再添兩個丫鬟吧。”伊冬勸道。
“我有你就夠了。”當初嫁進勤國公府,她的陪嫁丫鬟就有八個,可是有人一心想爬上姑爺的牀,有人逃不開利益的誘惑,自始至終忠心不貳的就只有伊冬,也因爲如此,來到宜縣,父親三番兩次想爲她添丫鬟,她都拒絕了。
伊冬知道張水薇的心結,當初隨着小姐進勤國公府的陪嫁丫鬟,大多是臨時從人牙子那兒買來的,還不清楚秉性就帶進勤國公府,也難怪她們輕而易舉就生出異心背叛小姐。
“宜縣的人純樸善良,小姐要找兩個貼心的丫鬟不難,再說了,多兩個幫手,我也可以專心照顧小姐的喫食。”
她只想到自個兒的心情,卻忘了考慮伊冬的難處。張水薇吶吶道:“對不起,累壞你了。”
“我不累,只是覺得若多兩個人幫忙,我就可以將小姐養得更加白白胖胖。”
頓了一下,張水薇苦惱的道:“白白胖胖是很好,可是進入冬日,我豈不是連不出房門都能成了不倒翁?”
“不倒翁很可愛啊。”
“是嗎?”張水薇笑盈盈的挑起眉。“改日你也試着當不倒翁吧。”
“我要是成了不倒翁,如何做事?”伊冬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哈欠。
“好了啦,別再爲難你自個兒了,回去睡一覺吧,大白日的,若是有事,在房門口喊一聲,也可以找到一個婆子。”
伊冬咬了咬下脣,實在放心不下,還好此時有人出現解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