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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應州的傳聞(1)

《醫女榮華歸(上)》 / 艾佟 / 第8章 / 共19章

夜幕低垂,四道黑影陸續翻牆進入張家莊子,穿越竹林,在趙平瀾簫聲落下的那一刻,四個黑衣人整齊劃一的在他面前跪下。

趙平瀾上前虛扶他們起身,看着中間的人道:“部先生今日怎麼也來了?”

“郎先生說沒親眼見到主子不放心,卻不想想爲了將他弄進這兒,還得勞師動衆。”李炎赫抱怨道。

“我還不至於連翻個牆都不行,誰教你給我弄了兩個小苞班?”

雖然郎先生得了“先生”的稱呼,可卻年僅三十,與趙平瀾同年。郎先生自幼有神童之名,原註定像一般讀書人走科舉當官,不過十年前先帝親征南蠻之時,隨軍的陳將軍——當今皇后的哥哥錯判軍情,致使先帝被敵軍困在最近南蠻的郎城,也是郎先生的家鄉,後來張德一將軍親率一支奇軍救出先帝,但是郎城經此一戰,百姓死了一半,而逃過一劫的郎先生斷了一隻手,從此與當官無緣。

南蠻戰後,趙平瀾隨着父親成國公帶領的補給隊來到郎城,因此結識郎先生。成國公惜才,有意請郎先生負責趙家正要成立的族學,不過郎先生婉拒了,他在郎城受困時與陳將軍發生衝突,不想爲成國公府帶來麻煩,趙平瀾便提議郎先生爲他私下置產做買賣,郎先生從此就跟着趙平瀾,後來成國公爲趙平瀾弄了一隊暗衛,趙平瀾就讓郎先生負責暗衛。

蘇彥和蘇賺很委屈的看了郎先生一眼,他們可不是“小苞班”。

不理會他們哀怨的目光,郎先生仔仔細細將趙平瀾從頭到腳看一遍。“主子看起來很不錯,這兒果然是調養身子的好地方。”

“這裏很好,喫得好,睡得也安穩。”

“我不必給主子送銀子嗎?”

“暫時不必,好了,我們進屋說吧。”趙平瀾轉身走向屋子,李炎赫緊跟在後,郎先生則是悠閒的一邊打量四周的環境,不時還點頭表示滿意,蘇彥和蘇隱很有默契的落在最後,分別在左右兩側尋了各自的藏匿處,以便留意四周的風吹草動。

“主子,我們最近聽到一個傳聞……”李炎赫迫不及待報告得到的消息,可是話到了一半又打住了。

“如今榮寵後宮的齊家姑娘是齊芸,是嗎?”趙平瀾接口道。

李炎赫驚住了,郎先生終究較沉穩,只是訝異的挑起眉。

“上個月我去了一趟應州城,聽見幾個來自京城的商賈提起此事。”

郎先生立刻明白了。“有人暗中操縱,想藉此從齊家四房的反應得到證實。”

趙平瀾同意的點點頭。

“上回我來這兒,主子爲何不提?”李炎赫不解。

郎先生白了李炎赫一眼。遭到枕邊人背叛,如何開得了口?

李炎赫連忙察看趙平瀾——面無表情,好像沒有受到影響,不由得鬆了口氣。

“太子?”

“主子想想,皇上真有意隱瞞齊妃真實身分,皇子們如何察覺?但後宮皆在皇后眼皮子底下,皇后不會毫無所覺,若是皇后知道,又豈會瞞着太子?還有一點,皇上失德,士子勢必羣起攻之,可是一旦皇權穩固,天下牢牢抓在皇上手上,即便士子吵翻天了,單憑此事也難以動搖皇上的威信,皇上明白這個道理,意圖利用此事的人想必也明白這個道理。若是太子,挑在如今皇上龍椅還未坐穩時發難,固然莽撞,但是背後有個皇后娘娘,想藉此從皇上手上奪權就不難了。”

“皇上在位不過五年,太子何必如此着急?且陳家自從陳將軍那件事,至今還未恢復元氣,皇后娘娘如今應該急於抓權,幫助陳家重新在朝堂站起來。”

“我以爲皇后娘娘與此事無關,倒是太子,我有些琢磨不透,太子笨了點,可是性子不急。”

是啊,凡事有皇后娘娘提點謀劃,不懂擔心,又如何知道着急?

“郎先生是不是認爲太子有不可不爲的原因?”

“這是唯一的解釋,若是如此,只要盯着太子,太子遲早會露了餡。”

“太子身邊高手如雲,想盯着太子不容易。”

郎先生倒是一點也不擔心。“太子身邊高手如雲,可是太子住在東宮。”

“我們在宮裏剩下的眼線方便動用嗎?”

“可以,不過,都是不起眼的角色,想查清楚此事得多費點勁。”

“我們可是輸不起,還是謹慎一些。”沉吟半晌,趙平瀾接着指示道:“派人盯着幾位皇子,不用盯得太緊了,免得打草驚蛇,只要將他們一舉一動記下。”他想向皇上討回公道,就必須與皇子合作,皇子是最能名正言順取代皇上的人。

郎先生顯然明白他的打算,點頭應允。“齊家四房那兒還要盯着嗎?”

“不必再浪費心思在齊家四房,派人盯着齊家長房。齊妃是不是齊芸,最清楚的莫過於齊家長房,只要有人糾纏此事不放,他們遲早會露出蛛絲馬跡。”

如今他還真希望齊芸就是齊妃,這可是一把刺向皇上的利刃。不過,他得好好使用這把利刃,這關係着趙家能否沉冤得雪,究竟交給誰使用這把利刃,必須細細盤算琢磨。

雖然身上還揹負着沉重的家仇,有許多事等着他謀劃,可是,趙平瀾從來沒有像這一刻般如此平靜。

出身富貴,又是嫡長子,爵位的繼承人,他從小衆星拱月,偶爾去莊子住,也跟着一羣人,他習慣了熱鬧,直到進了刑事房。雖然刑事房像一個不見天日的無底洞,連吸口氣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那兒相當熱鬧,常常有太監宮女關進來,審問鞭打的聲音不斷,當然,他也因此得知許多私密,尤其刑事房的太監全當他是死人,從來不介意在他面前說着一件又一件祕辛。在刑事房的日子,他的耳朵很忙,他的思緒也很忙,一直到落難至此,他有生以來才第一次靜下來。

過去,他不曾注意生活在身邊的一張張面孔,他們對他的意義只在於他們身在什麼樣的位置上,即使娶了人人羨慕的京城第一美人,他也未曾靜下心來欣賞那張絕豔的容顏因何而喜因何而怒,直至今日,他纔看見身邊的一張張面孔是如此生動,這無關美與醜,而是一種生命的活力。

趙平瀾看着正在廊下對奕的張水薇和張柏斌,不知不覺目光就只剩下張水薇。

“妞妞,不可以悔棋。”張伯斌不客氣的拍掉張水薇那隻蠢蠢欲動的手。

手一縮,張水薇很委屈的揉着手,撇嘴道:“你也知道我不會下棋,只是悔一步棋,又不是連悔三步棋,何必如此計較?”

“我不是同意伊冬當你的軍師嗎?”

“伊冬也不怎麼樣啊。”

伊冬抗議的瞪着雙眼。比起小姐,她至少下得有模有樣好嗎!

“伊冬的本領足以當你的軍師。”

張水薇瞬間蔫了,伊冬咯咯咯笑了,這種時候三少爺的“有話直說”最可愛了。

張柏斌很苦惱的搖了搖頭。“你這丫頭真奇怪,明明很聰明,爲何一點下棋的天分都沒有?”

“……我不是沒有下棋的天分,是提不起勁在這上頭下苦功。”張水薇一直堅信勤能補拙,即使再沒有天分,付出了必然會有所得。

“你何必否認自個兒沒有下棋的天分?手指有長短,每個人都有自個兒的長處和短處,若是樣樣精適,豈不成了妖怪?這不是你說的嗎?你還說了,上蒼是公平的,給了更多,做得更多,凡事聰明絕頂是苦不是樂,不過,你竟然連伊冬都比不上,這倒是挺令人費解。”

三少爺前面說得多好啊,何必在後面補上那麼一句呢?伊冬真想直接拿起棋筒扔過去。

張水薇更是嚴重懷疑三哥哥今日居心叵測。“今日硬拉着我下棋,是爲了取笑我嗎?”

“我是想提醒你天氣漸漸冷了。”

張水薇覺得好笑。“這種事還用得着你提醒我嗎?”

“最近你老是往城裏跑,日子過得可真是快活,我擔心你忘了注意天氣漸冷,放任自個兒如此折騰,出了事如何是好?”

“我去城裏又不是爲了玩樂。”她一直記掛着應州城那個案子,即使沒有進城驗屍或幫人看病,相隔兩三日也一定要走一趟衙門。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爲了玩樂,你這個丫頭總是關心別人多於自己,連個死人在你眼中都成了寶。”若非習醫讓她重新振作起來,他實在不喜歡她當大夫,姑娘家沒有姑娘家的樣子,看了教人心疼。

“死人本來就是個寶。”死人可以幫她瞭解人的身體。

張柏斌忍不住皺眉瞪人。“你不要成日將死人掛在嘴邊,你還要嫁人。”

“我不會再嫁人了。”以前她一心一意只想守着元韋洲過日子,結果呢?她不再有恨,但也怕了,況且見到師傅一個人過得很快活,她覺得這樣也好。

“我們一定會幫你找個好男人嫁了,就當那人死了。”張柏斌認真的說。

“你們自個兒先娶妻生子吧。”因爲她,大哥哥和二哥哥被退親,三哥哥的親事當然就此延宕不議,她一直覺得愧對他們,如今他們在這兒穩定下來了,他們的親事說什麼也不能再拖延了。

“我們過幾年再成親也不遲。”除了皇子,大梁的男子都是過了二十才議親,從議親到成親,往往要兩年,若是遇上守孝,再慢個三載,總之,男人嘛,年過半百還納妾的都有,晚上幾年娶妻生子也無妨。

“城裏的媒婆可是很關心你們的親事,這次爹他們回來,就會有人上門了。”

“她們想說親,得先說你。”張柏斌堅持道。

伊冬知道張水薇的心思,連忙出聲轉移焦點。“小姐和三少爺不是要下棋嗎?”

“伊冬,你陪三哥哥下棋,我在一旁看着。”張水薇不管張柏斌是否同意,起身退到一旁的臺階坐下,沒想到抬起頭來,正好對上趙平瀾的目光。

兩人一時都怔住了,明知道應該若無其事轉移視線,可是卻收不回來,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

“喂,你會下棋嗎?”張柏斌也發現趙平瀾了。

趙平瀾回過神來,迅速調整好思緒,若無其事舉步走過來。“三少爺若不嫌棄我的棋藝不精,我倒是可以陪三少爺來一盤。”

“你的棋藝再不精,難道會比不上那個丫頭嗎?”張柏斌很不給面子的斜睨了張水薇一眼,張水薇尷尬的紅了臉。

三哥哥的嘴巴就不能自我約束一下嗎?趙遠這個人一看就是一個專稍棋藝的人,三哥哥可不要輸得太慘了。

“但願不會讓三少爺失望。”趙平瀾坐上張水薇先前的位子。

“你執黑棋,還是白棋?”黑棋先下,也較爲有利。

“白棋。”

張柏斌訝異的挑起眉,張水薇倒是不奇怪,雖然他眼中透着與身俱來的高傲,臉上總是戴着冷淡的面具,可是抹不去言談之間的那股溫潤……骨子裏,他是個溫潤的謙謙君子,如同那雪白雲子。

張水薇拋下腦中的思緒,專注的看他們兩人下棋,可是不久她就發現了,她真的是門外漢,看不出來他們如何對招,不過,這一點也不影響她觀棋的心情……好吧,她老實承認,她不是在看兩人對奕,她是在看趙遠,想着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明明落難至此,爲何還是如此從容高貴?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好像,一聲號令,就可以調動千軍萬馬……怎麼又不知不覺留意起他?無論他如何,都是一個遲早會離開的人。

天氣漸冷,張水薇也知道自個兒不方便再往城裏跑,可是眼見要進入“冬眠”的日子,她還是特地走了一趟衙門,想知道應州城的案子是否已經找到兇手了。

“張大夫,這個案子如今陷入膠着,據說幾位妓人分別是應州城頗負盛名的幾家青樓的花魁,她們共同侍候過的男人有三個,其中兩個在數月之前就離開應州城前往京城進了國子監,剩下的一位是應州城最大的商賈,姓秦。劉刺史便從他身上着手調查,可是幾位妓人在出事的時候,他正好去了北方做生意,因此排除他涉案的可能性。”何縣丞一見到她就很爽快的說了。

“我不是說了,兇手也有可能是女性。”

“嗯,因此劉刺史也查了商賈的夫人,可他的夫人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弱女子,就是應州城有哪些妓館都不清楚,甚至連府裏的小妾都壓不住,犯下殺害這些妓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兇手殺人是出於動機,不是憑着表現在外的言行舉止而論。”

“張大夫也認識這位秦夫人。”

“秦夫人……”張水薇愣怔了下,記憶中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聽說這位秦夫人曾經上張家莊子求醫,是張大夫親自爲她診治,她爲此還在宜縣待了一段日子。”何縣丞補充道。

這會兒張水薇完全想起來了,這位秦夫人因爲難產,在生下孩子後引發產後血崩,應州城的大夫皆束手無策,後來聽到關於師傅的傳聞,便找上張家的莊子,可是師傅出門不在,她只好代師傅診治。把了脈之後,她建議針藥同下,可是施針並非一次就成,一開始要天天施針。

爲此秦夫人在城裏賃了一間宅子住下來,她前前後後足足爲秦夫人施針三個月,也因此有了相處的機會。確實如何縣丞所言,秦夫人殺害這些青樓女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根本是不可能,秦夫人性子軟弱,凡事委曲求全,老說什麼家和萬事興,這樣的人怎會如此兇殘的殺人?

雖然來此之前,張水薇並未期待案子破了,可是結果如此,還是悶悶不樂。

走出縣衙,趙平瀾輕聲安慰,“爲惡之人終究會遭到報應。”

張水薇灰心的搖了搖頭。“這個案子只怕會不了了之。”

趙平瀾明白,死的是妓人,沒有人會爲她們鳴鼓申冤,且這幾個妓人都是青樓的花魁,入幕之賓只怕都是權貴富商,萬一劉刺史繼續追查時牽扯到這些人,不但破不了案,還可能危及自個兒的官位。

頓了一下,張水薇忍不住問:“爲惡之人真的會遭到報應嗎?”

“我相信如此。”

“我們回去吧。”她今日沒有心思在城中漫步,腳下的步伐很快,一口氣就走到城門口,而此時距離他們與鴻叔和伊冬的約定還早了一個時辰,她只好在路邊的茶棚坐下,要了一壺茶,這才發現應該跟在身後的趙平瀾不見了。

張水薇頓時慌張的抬頭張望,半晌,她顯然想到什麼似的安靜下來,一邊喝着茶,一邊胡思亂想。

“喫吧。”突然出現的趙平瀾遞了一串糖葫蘆給她。

她知道他不至於不告而別,但是也沒想到他竟跑去買糖葫蘆給她。

“你不是說喫甜的會讓心情變好嗎?”看着她面露疑惑,他不解問道。

“這是師傅說的,甜食會快速滿足腦子裏面的一種需求,使人心情愉悅。”

愣怔了下,趙平瀾顯然無法理解,只能道:“這還真是神奇。”

張水薇忍俊不住的噗齧一笑,很能理解他的感覺。“師傅這個人本來就很神奇,經常說一些稀奇古怪的話。”接着伸手接過糖葫蘆。

“不過,你對她卻堅信不疑。”

“是,師傅對我很好,若不是師傅,我只怕……”張水薇沒有說下去,而是喫着手上的糖葫蘆。

趙平瀾看得出來張家莊子每個人都很保護她,好像她是易碎的玉瓶兒,這也不難理解,她是張家唯一的女兒,又是老麼,父兄疼愛若寶也是理所當然,後來方知並非如此,不過,爲何?看她的裝扮,他知道她已是婦人,他猜想她應該是死了丈夫,直到那日無意間聽見的談話,他才知道另有隱情,是被休?還是和離?無論如何,想必對她的傷害極深,因此她纔會說“不會再嫁人”這種話。

看着眼中流露出淡淡哀傷的她,他感覺自個兒的心在抽疼,她究竟遭遇什麼樣的事?她不過二十歲,卻好像歷盡渰桑,她應該有很深的怨和恨,可是,他不但毫無感覺,甚至覺得她太過善良了。

“謝謝你,我心情變好了。”張水薇對他揚起燦爛的笑容。

她的笑容真的很美,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重重敲在他的心上,可是回到莊子,他眼前徘徊的依然是帶着淡淡哀傷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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