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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我的樓臺我的月》 / 雷恩那 / 第1章 / 共23章

細綿綿的雨裏夾帶着杏花香,是春臨的氣味。

雨中,天光依舊清清,落在城裏那幾橫幾縱、又或者蜿蜒的水道上,水面濺出無數雨花,亦閃動粼粼波光。

那姑娘一身鵝黃衫裙,腰間纏着水藍長巾,素面油紙傘斜斜打着,擋掉越發綿密的春雨,自然也遮掩了她的容貌。

也許正因這般,人在橋上的苗淬元纔會留意到她。

瞧不見臉,平添幽思,彷彿雨幕裏畫開的一抹鮮嫩,水藍長巾纏出不盈一握的腰肢,說她是“姑娘”,是因那烏溜溜的青絲仍蕩在背後,傘下的髮尾潤着溼氣,並未像婦人梳髻那般高高綰起。

姑娘乘搖船走水路而來,小船搖近河街岸邊,姑娘沒等搖櫓師傅停妥,一個小躍便俐落跳上石階,系在腰間的一隻正紅繡花小袋跟着晃呀晃。

“胡大叔,這雨天的,您去前頭茶館先歇歇,茶資我這兒有呢,您拿着,半個時辰後再來接我吧?”

搖櫓大叔笑着直搖頭,也不理姑娘遞來的銅錢,連聲道:“快去忙你的,快去快去,你爹交代的事可得辦好了,快去!甭管咱了,這城裏河街水巷、幾彎幾拐的,咱早都爛熟,上哪裏打發,還真不用你操心。況且咱也不想挪動,就在岸上的廊棚下躲雨,跟幾個相熟的同行說聊幾句。”

姑娘嗓聲不屬甜潤、愛耍嬌嬌的那種,卻是語調沉穩,清脆有力,感覺扯嗓大呼的話,那是氣壯力沛,定能將滿大街的人全都喊住。

“大爺,瞧什麼呢?”貼身小廝慶來邊問着,一雙靈目直往河街打量。

他剛滿十四,個頭不算高,但手長腳長。

此時他一手替自家年僅十八、已生得修長挺拔的大爺撐傘,另一手則小心翼翼託着一隻扁扁藍布包,生怕被淋溼似。

姑娘結束與搖櫓大叔的談話,黃衫身影上了石階,走過青石板道,消失在一間打鐵鋪內……苗淬元遂回過神,將腦海中“姑娘張聲大叫”這種不着邊的畫面抹了去,微地一笑——

“既無枯藤、老樹、昏鴉,就瞧瞧這小橋、流水與人家,挺好不是?”落了話,他重新拾步。

慶來趕緊跟上,隨主子下了石橋。

總之大爺說話就愛打禪機,他笨,從來只聽得懂字面上的意思,反正他是不求甚解,聽不懂就跳過,絕不會跟自個兒過不去。

亦步亦趨跟着,他掂掂手裏的藍布包,語氣轉興奮——

“大爺,這條雲錦帶上的菊海,是您手繪的圖版製成繡片下去繡的,您畫得好,咱們‘鳳寶莊’的繡娘們技藝也高,這成果可真好看,老爺和夫人瞧了肯定喜愛,往後若開賣,定然又是一輪瘋搶。”

苗淬元僅淡勾着嘴角,大步踏過青石板道,並未因雨而慢行。

“鳳寶莊”苗家位在太湖邊上,祖業是種桑養蠶、取絲制綢,別的不說,光這座城內就有五處用來經營布疋生意的大鋪。

苗家興起到了第二代,根基已穩若泰山,之後更嘗試了其他行當,酒樓茶館、書肆、琴館等等營生皆有涉及,至於制綢織錦、刺花繡鳥的本業更是越做越大,如今“鳳寶莊”的布莊、繡樓不僅遍及大江南北,幾款特製的成絲和成布更被當朝選爲貢品,只供天家所用。

而他苗淬元正是“鳳寶莊”的第四代家主。

自小便在商道上走闖,滿十八歲的這一年才正式從爹親手中接下整個家業,這肩上之擔、腳下之路,非常人所能承負,落在他身上卻有些四兩撥千斤的氣味。

像如今該百事纏身、分身乏術了,他依然能騰出時候嗅一會兒糅過杏花香的春雨,到這條街來親取欲爲孃親祝壽的一套翡翠飾物。

這一處是大城中着名的工藝一條街。

河街兩岸的店家多是靠手藝喫飯,打鐵鋪和打造頭面飾物的店家尤其多,瓦屋傍水,水道上的小長舟或載客、或送貨,川流不息,足見生意紅火。

苗淬元走進一家門面毫不起眼的作坊。

雖說連個招牌也無,但作坊裏的梁老師傅打造飾物的功夫已臻爐火純青之境,爲了孃親這一套鎏金翡翠飾物,苗淬元可是花了重金才請動梁老出手。

此時作坊的小敞廳裏,老師傅打開紅漆木盒,將端莊大氣的成品展現在前。

收了傘、站在主子身側的慶來不自覺屏息,大氣都不敢喘。

一是因敞廳前的棚院裏,七、八名年輕師傅和幾個學徒各自忙碌,化銀、鑄模用的火爐燒得甚旺,熔作液狀的銀料淌入石槽裏,每道工法都得小心留神,整座院子竟除炭火作燃的聲響外,再無其他聲音。

其二是因梁老師傅的這套成品,明明當初交到老師傅手中的一方翡翠石頭,瞧起來也不如何搶眼,豈知經老師傅神手打磨鑲造,整個是貴氣逼人且細緻無端,全然出乎意料啊!

他兩眼瞠圓捨不得眨,反觀他家的爺,果然非常人啊非常人。

“多謝梁老,我明日便讓人送尾款過來。”苗淬元偏輕快的語氣聽得出內心愉悅,但也僅是如此罷了,沒什麼大喜過望的表現。

梁老師傅見他從容蓋下盒蓋,推回,起身欲走,才知他是想來個銀貨兩訖,待付清尾款後再將東西取走,遂笑笑道——

“既是給家裏長輩祝壽的賀禮,苗大爺還是先將飾物取了去吧。尾款慢慢再算,咱信‘鳳寶莊’定然不會耍賴不認帳。”

苗淬元聞言一笑,也不推辭。“承梁老信任,尾款定儘快送至。”

慶來在主子的示意下,上前將紅漆木盒抱起。

棚院外頭小雨如酥,他見主子要離開了,遂將先前從自家繡樓帶走的藍布包擱在木盒上,用單臂貼身挾抱,打算用另一手替主子打傘。

然尚未走出棚院,作坊的窄小門前來了一人。

那人往裏邊張望一眼,隨即踏進,無意間擋了某位大爺的路。

鵝黃衫裙,水藍腰纏,腰間晃着一隻鼓鼓的正紅繡花袋——

是個姑娘家。

是那個他在過橋時,短暫引去他注目的姑娘家。

心中打了個突,苗淬元身形一頓。

這一邊,姑娘飛快瞥了苗家主僕一眼,斷定是上門的顧客而非作坊人手,眸光便直正落在送客出門的老師傅臉上,聲音正雅乾淨——

“請問這兒是梁故秋老師傅的作坊嗎?我是從老墨打鐵鋪那兒過來的,打鐵師傅們告訴我,這一帶就數梁老師傅的手藝最高、最細膩,我想請梁老師傅打造一件東西,不知可——”

她話不及道盡,老師傅亦未出聲,棚院內已響起淒厲慘呼!

“手!手——我的手!啊啊啊——”

“小六!小六受傷了!被斧板砍了!”

斧板是銅鐵混制的銳利板子,用來切磨冷卻變硬的銀料,而負責這活兒的年輕師傅顯然嚇傻,抱着斧板不知所措地低嚷——

“我不知道啊,小六的手何時擱那兒了?我……我沒瞧見啊……”沒瞧見,所以一斧砍下,砍得小學徒瞬間鮮血狂噴,抱緊傷臂倒地哀號。

梁老師傅見狀,立即衝去忙按住小六幾遭斷臂的傷處。

必定要送醫館救治,走水路最快!

苗淬元纔想吩咐慶來趕緊往外頭河街僱船,眼前竟一道黃影閃過,那登門踏戶的姑娘伸手就搶,奪走慶來臂彎裏的藍布包。

“喂、喂喂——幹什麼幹什麼啊?!”慶來疾呼,一個沒留神,藍布包被搶走,連紅漆木盒都掉在地上,盒蓋“啪”地一聲摔開。

“這個好!”朱潤月原本是鎖定那方裹物的藍布,沒料到解開藍布後,發現裏邊是一條長錦帶,她讚了聲好,又瞥見漆木盒內的飾物,眸子驟亮,手中遂抓起長條錦帶和盒內一根鈍尾髮簪,二話不說,起身衝向傷者。

意外來得突然,事情發生得太快,怎麼都料不到眼前的姑娘會搶布奪簪。

苗淬元俊目甫動,擋已無法擋,那姑娘搶走東西便撲到小學徒身側。

“壓住啊!抓好!”

一刻鐘前,苗淬元尚以爲“姑娘張聲大叫”這事,是多麼荒誕不經的想法,此刻——竟然成真!

讓他親耳聽得真真的!

果如他所想,這姑娘張聲大叫,丹田有力,簡直氣衝雲霄,連年歲足夠當她祖父還綽綽有餘的梁老師傅都被震懾住。

老師傅老臉一怔後,立時聽話地壓住痛到亂扭的小六,讓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雲錦長帶一圈圈緊縛在傷臂上端,力求止血。

她綁縛的手法十分老辣,完全不怕見血,幾次催緊長帶,伴隨小六的哀叫慘呼,她充耳不聞,下手越發快狠準。

縛好長帶後,她抓起搶到手的鈍尾髮簪,也不管那根鎏金翡翠簪多美多珍貴,只因是鈍尾簪,戳起人來不會一下子戳出傷口,對她而言才叫管用。

她用偏圓潤的簪尾,接連戳刺小六左胸至傷臂的幾個點。

苗淬元深瞳刷過異采。

他習過武,武藝僅爲強身健體,並不高絕,但授武師傅教他認過人體的經脈和穴位,這姑娘分明也懂穴道分佈。

她使的是類似點穴止血的手法,因無內力,所以才需靠簪尾加強刺激。

“拆門板抬人,快去僱船!得送醫!”她手勁未停,頭也沒抬,乾淨音質張揚起來令人心神凜然。

“門板來了來了!”幸得有人見事亦快,她一吩咐,門板立即被抬來。

衆人將小六抬上,趕着往外衝,人命關天,梁老師傅也無暇顧及苗家主僕,隨大夥兒往外疾走。

苗淬元舉步跟去,踏出作坊,見那抹鵝黃纖影一直跟在傷者身邊。

船隻沒能立時僱上,急得衆人直跳腳,卻聽姑娘揚聲又嚷——

“胡大叔、胡大叔——”

在不遠處廊棚底下避雨兼閒聊的搖櫓大叔猛地回頭。

一見門板上躺了個人,鮮血觸目驚心,用不着多說,胡大叔已三步並兩步躍下自己的木船,協助作坊的人將傷者抬上船。

小船擠不下多少人,一方面也爲了減輕負重好加快速度,朱潤月只讓梁老師傅隨行,便讓胡大叔出發。

“他的手興許還能救回,快找我爹。”見血勢大止,她面色微緩。

“當然送你爹那兒,這活啊,估計也只有他能辦!”胡大叔施展了一手,船身立即回正。

因鬧騰一場,且有人受傷見紅,自然引來河街兩旁不少注視,朱潤月並不在意,僅垂眸想着還需做些什麼……唔,爹說重創外傷首要止血,再者,盡力讓傷者神識保持清明……受傷的小學徒痛到臉色慘白,一雙招子瞠得圓大,很好啊,着實驚嚇到了,但沒打算昏,也算氣魄……反觀她兩袖沾上的片片血紅,等會兒被爹瞧見,她家和氣愛笑的爹八成要昏倒。

她整整袖口,雙睫忽地一顫——啊!瞧她手裏抓的?!

“喂,你!穿青衫的公子!”船就要搖離,她突然立起。

大夥兒循着她的眸光看向某位青衫公子,稍有眼力的已然認出——

“咦?是‘鳳寶莊’的大爺啊!”

“是啊是啊,是苗家元大,沒錯的。”

苗淬元英眉微沉,目光甫與她對上,只聽她清亮一句。“接好!”

一物從她手中當空拋來。

苗淬元本能展袖,一道袖底風過,五指已接住她拋來之物——是那根被她搶去的鈍尾鎏金翡翠簪。

“朱姑娘快落坐,得搖快船趕水路了。”

“胡大叔,有勞您。”

“瞧咱的!”胡大叔吆喝了聲,櫓板來回扳搖,船身迅速蕩離一大段。

此時尚能聽到姑娘脆聲清凜道:“嘿,別閉眼!你叫小六是吧?小六,姐姐請你喫參糖,你陪姐姐說說話,咱們聊天,你別睡啊!”

圍觀的百姓紛紛收回視線,正各自散去,但仍有人直盯着不放,就見船上那姑娘解開腰間的正紅繡花袋,從裏邊掏出圓狀似糖球之物喂進小學徒口中,自個兒也含了一顆。

她對着小學徒笑,含着糖球的一邊頰面小小鼓起。

岸上,慶來剛把重新收拾過的紅漆木盒抱了來,手裏還拽着一方藍布。

“大爺……”雲錦長帶都沒了,抓着藍布不放的少年小廝一臉的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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