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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我的樓臺我的月》 / 雷恩那 / 第18章 / 共23章

朱夫人倒了杯熱茶遞給丈夫,徐笑道——

“瘟生是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娘啊……”朱潤月吶吶低喚,臉上紅潮漫到頸子。

朱大夫捧茶,一臉若有所思,看看愛妻再瞅瞅閨女,茶杯突然往桌上一放,不滿嚷嚷:“你們孃兒倆肯定有事,只瞞我一個,公平嗎?這這根本不公平!”

“爹啊……”朱潤月臉更紅。

噠噠沙沙咚砰——

外頭,有誰踩着亂七八糟的踉蹌腳步進到廣院!

朱家三口聞聲,陸續來到廊下。

“救命……救命啊!”來人背上揹着一人。

朱大夫認出對方主僕二人,正欲上前幫忙,卻見自家閨女已快他一步奔過去,幫顯然已有些腿軟的慶來扶下他負在背上的苗大爺。

“姑娘救命!快……快救我家大爺,姑娘救命……”慶來喘着,邊流淚邊喊。

朱大夫既驚又奇了。

進到“崇華醫館”的病家,喊的通常是“大夫救命”,一開口就喊“姑娘救命”的,這還是大姑娘上花轜——頭一遭!

倘若僅是醫家與病家的單純牽連,朱潤月不會想也未想地吩咐慶來,要他幫忙把苗淬元直接扛進自個兒閨房。

彷彿此刻,她雙眼只容得下苗淬元一人,全副心神都在他身上。

朱大夫與朱夫人跟進房裏,小醫僮們聽聞動靜,好幾個都擠在外間探頭探腦,兩名年紀較大的醫僮頗有經驗了,不必誰吩咐,已端來乾淨的熱水和巾子,連整套銀針和幾種常用藥品都備了來。

“脫衣。”朱潤月一聲令下,慶來馬上捱過來幫她扒掉苗大爺身上的衣物,脫到僅留中衣和錦褲。

她落針迅速,認穴精準,絲毫不拖泥帶水,才幾個呼吸吐納間,苗淬元從頭頂到臍下丹田處,已落下十餘針。

隨即灸藥、活穴,取下第一波灸入的銀針,她開始爲他推宮過血。

那張面龐布着冷汗,五官忍痛糾着,他胸膛鼓伏,極喫力地吐納氣息,每一口都清楚伴隨哮鳴聲響,寒喘難抑。

朱大夫沒有插手,僅凝神緊盯。

他看閨女施展這些年習得的醫術,看她對症落針、灸藥推拿,兩眼瞬也不瞬。苗淬元瞳心渙散,即便睜眼,映入的亦是流動而模糊的輪廓。

他看不清朱潤月,但失能的五感所殘存的能力卻只對她起作用,她在他身邊,離得好近好近,她正在碰觸他,想保他胸肺一暖,甚至甚至每口呼吸已這樣緊迫了,他依然能嗅到她身上及指尖的藥香。

“朱潤月……月、月兒……月兒……”無血色的脣逸出低喚。

“苗淬元,是我。”她推拿動作未歇,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我在這兒,跟你在一塊兒的。”

他歡愉勾脣,因那熟悉的乾淨音質。

只是胸悶氣阻一下子襲上,強忍不適,又令他五官微微扭曲。

但……他記得,是有話要對她說的,那是老早就想告訴她的事……

“十八歲……我、我曾見的那抹月光……一直想說,那時會開口求親,其實是我心裏喜歡、動了心,但……但月光不屬我,你不屬我……那時的我,惱羞成怒了,所以……所以才說那些渾帳話……朱潤月,我苗大早就心悅你,是真的、真的……唔……”

“苗淬元!”朱潤月一開始就在內心喝令自己不可多想,拚了命想抑住心緒,然而心湖還是動盪起來,因眼前男人驀地瑟縮抽搐,慘白臉色迅速轉紅,更因太用力喘息,眼窩周圍的細小血筋繃得滲血,膚上帶出點點紫紺。

“苗淬元——”她驚喊,眼淚跟着掉,深深的恐懼感攫獲了她。

她抱住他緊繃蜷縮的身軀,對朱大夫哭嚷——

“爹,救他!求求您快救呀!我沒辦法、沒辦法……我救不了他,求求您!”

朱大夫二話不說,上前撩袍落坐,兩手立即扳正苗淬元的頭與頸,十指各落在幾個大穴上,施加壓力。

他沒要接手,只沉毅道:“月兒,急救藥!”

急救藥……朱潤月神魂一凜。她家阿孃曾經瀕死,最後是靠“江南藥王”盧家的獨門急救藥“紫雪丹”才搶下一口氣,只是當年盧家僅贈一顆“紫雪丹”,之後爹帶着她一塊兒鑽研急救藥的配方,這些年陸陸續續配製,有活心、止血、舒肺等等幾種,只是急救藥的藥性相當猛烈,平時根本不用。

但如今已到生死交關!

一線生機乍現,適才被擊潰的定力得以重整。

連淚都顧不得擦,她奔向角落矮櫃,取出一直收着不曾用過的急救藥。

藥磨爲極細的粉末,裝在小葫蘆瓷瓶裏。

見苗淬元齒關咬得格格作響,她當機立斷,用小小銀勺取藥末擱在他鼻下,俯首噘脣,以巧勁將藥吹進他鼻中。

朱夫人、慶來和擠在外邊的醫僮們看得幾乎大氣都忘了喘。

可以的,能救回的。

朱潤月再舀出第二小勺,再吹藥。

“苗淬元,你吸氣!吸氣——”她恨鐵不成鋼般急語。

一定能救,一定可以的!

她再舀一小勺,這次吹藥卻是張口整個覆住他鼻端與鼻下,加重力道吹入。非常時候使非常手段,她如此重複三回,而既是爹也是大夫的朱大夫見自家閨女這麼“蠻幹”,僅欲言又止挑挑眉,暫且無語。

朱潤月當真不管不顧,豁出去了,只盼急救藥能快快起功效,舒活病者的胸肺,在絕塞中開出一道。

苗淬元……

苗淬元……

一定能救!她要他活着,好好的!

然後,苗淬元一直繃緊的身軀終於放弛,眉峯一舒……

沒了氣息。

苗淬元!

朱家姑娘真卯起勁兒喊人時,聲清意凜,震得人心魂直顫。

但他是喜歡聽的。

苗淬元!

只是她這一聲叫喊爲何透露驚惶?她在害怕什麼?

……是爲他擔憂嗎?

他其實不難受了,不僅不難受,鼻塞喉緊的症狀已消,胸肺還是暖的。

他說着話,不斷告訴她,但她像聽不見,哭着的臉那麼可憐,讓他怎麼辦?

胸肺明明是暖的,有活氣,他沒有走遠,沒有走遠……

總還能回到她身邊。

掀開雙睫,兩眼仍睏乏得很,約莫掩下眼皮,神識就能立即潛入深黑之境。但他看見朱潤月了。

房中燭火微弱,姑娘坐着小腳凳、趴在榻邊睡着,那張秀潤瓜子臉離他好近。她一手覆在他手上,另一手則擱在他左胸前,彷彿累到睡着之前,一直想確定他的心臟是強而有力地跳動着。

濃密扇睫在她眼下形成兩道陰影,面容乾乾淨淨,沒有他在夢境裏見到的那張哭得好傷心的臉。

她沒哭,那很好,她的哭臉讓他心痛,覺得喘不過氣,他愛看她笑,愛聽她叨唸,愛看她快狠準地整治人……

愛啊……虛弱揚脣,他緩緩挪動,讓額頭去輕抵她的螓首,貼靠着。

吐出一口氣,他滿足地閉上眼,再次陷入深眠。

究竟過去多久,他全然不知,待幽幽醒來,趴在榻邊睡下的姑娘已不在,卻是一名小富泰美婦坐在圓墩椅上,正略略傾身過來,笑咪咪與他對看。

他氣息陡地繩悽,陣珠動了動,硬着頭皮沒調開。

朱夫人確定他確實醒了,滿意地點點頭,遂從桌上保溫籠內端出一隻瓷盅,笑道:“既醒來,就趁熱把藥喝了呀。你這病啊,咱可是十二萬分清楚,既用了急救藥,肯定渾身脫力,不過沒關係的,把這盅藥喝個底朝天,再好好窩回去睡上一覺,包你醒來渾身是勁兒。”

苗淬元豈敢讓朱夫人親自喂藥。

他忍着頭暈撐坐起身,忙接過朱夫人遞來的藥盅,並在對方熱情鼓舞的眸光中,捧着藥盅慢慢啜飲起來。

朱夫人依然滿意頷首,但該唸的還是得念一下,於是嘆道——

“苗大爺都帶這樣的病,就該懂得寶貝自個兒,你不爲自己寶貝,也得爲那些心裏在意你,以及你心裏在意的人寶貝。你且想想,倘是你一個沒留神,氣沒來得及喘上,英年早逝了,咱們當爹孃的老早知道閨女許你,遲早是要守寡,哪兒還敢把寶貝女兒允給你?”

“噗——”他小小噴出藥汁。

“欸欸,都多大的人了,喝藥喝成這德行。”朱夫人從袖底抽出巾子,邊念邊幫他擦拭。

苗淬元定定然看她,僵化的思緒努力轉起,努力再努力,終於有逮到重點。

“我……我……晚輩明白了,確實是晚輩思慮不周,往後會朝身強體健之道邁進,會好好寶貝自己……求朱夫人將閨女允我。”

朱夫人呵呵笑。

“我沒不允啊,咱們家,允不允不是當爹孃的說的算。”

儘管面龐僅是微紅,他心裏很是雀躍。“晚輩明白了。”允不允是朱家姑娘說的算。

他突然記起一事。

“有一事卻不甚明白,還望朱夫人解惑。”

“喔?你說,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朱夫人張圓眸子,一臉期待。

“朱夫人可記得您與我頭一回見面那時,我爲找月兒來到‘崇華醫館’……您問我,心裏喜歡,要不要上前跟姑娘說說話?又說,既傾慕,就該多去親近……”抿抿嘴,潤潤雙脣。“當時月兒尚與盧家訂親,親事是老早就定下的,朱夫人當時非但未阻我親近月兒,反倒鼓舞着……爲什麼?!”

像是他提出的是一個多麼有趣的問題,有趣到讓人眉開眼笑。

朱夫人頻頻點頭,用一種“孺子可教也”的眼光直瞅他,輕嘆——

“你應能明白那樣的事,畢竟咱倆都走過這麼一遭,便是一口氣沒能喘上,瀕臨死境,突然就離了去……不過你沒走遠,很快已尋到歸回的路,而我在外頭遊蕩是久了些,花上好一段時候才走回。”

聞言,苗淬元眉目一凝,倏地挺直身背。

似直到此刻被朱夫人點出,才恍然大悟。

不是夢……那姑娘哭着的臉,那樣傷心,原來不是夢嗎?

朱夫人接着又道:“那時我去到一個地方,很遠很遠、遠得要命的地方,那兒的男男女女可以大膽談情、相戀,男女之間即便訂了親,甚至要好在一塊兒了,想退婚就退婚,分手了再各自去尋找所愛,也是稀鬆尋常得很。”微微笑——

“真要說,成芳那孩子也是好的,可他眼裏真正瞧着的人,從來不是咱們家月兒。他總由着她、讓着她,卻不會因月兒心不在他而感到痛苦、不甘。所以說,你無意,我亦無心,公平啊,分開不也挺好?然後突然冒出你這一個……咱記得你那時瞧月兒的眼神,火熱啊火熱,如此直接直白,儘管之後抵死否認,哈哈哈,但很可愛啊,所以我還是替你站臺,投你一票啦!”

站臺?投……投什麼一票?苗大爺紅紅的俊顏茫然了。

其實沒完全聽懂,尤其是朱夫人所去的那個遠得要命的地方。

也許人瀕死時,雙眼所見、身臨之境各有不同吧。他想。

不過他十分肯定的是,到底讓這位高深莫測難捉摸的朱夫人站在他這一邊了,或者,這就是她口中所謂的“站臺”吧。

儘管乏力,儘管坐在榻上,他仍儘量撐直上身,朝她深深一禮——

“多謝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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